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十六夜照被难岭 江陵一,你 ...
-
太奇怪了,他才认识江陵一一个月,除了揍金宣也没见过江陵一动手。
江陵一是剑修,剑修大都在战斗中顿悟,死生一刹那是他们境界松动的契机,于是比其它的修士来说,剑修应该更习惯受伤。比如同为剑修的朝辰,他还在月下坞时,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要竖着出去横着回来一次,朝星一度觉得朝辰被打包送去归一宗是因为朝寒川嫌他蹦跶得太厉害。
那他为什么会觉得江陵一受伤罕见。
朝星想得有些出神,视线落在江陵一手中的揽星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揽星漆黑的剑刃上泛着五彩斑斓的青光。
还不等他分辨出来,江陵一便抬手归剑入鞘,此时山岭上已经落了一层薄如灰尘的雪,江陵一拎着小煤球一步步走来,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你受伤了?”
朝星一边问,一边接过一见着自己就兴奋的小煤球。
江陵一像才发现自己受伤了一般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很不在意道:“不小心弄上的。”
他着黑衣,朝星方才看不分明,现在他一抬手,才让被濡湿半截的衣袖显露出点存在感来。
血都从袖口浸到手肘了,这可不像不小心弄上的。
他们两个都挺狼狈,一个满身灰,一个满手臂血。
不过满身灰比满手臂血要好一点,朝星选择性忽视自己差点在生死线上走一遭的事,弯腰把小煤球放在地上,任由小煤球热情地抓着他的衣摆,自己直起身来,朝江陵一摊手:“给我看看。”
江陵一似乎有些意外,一时间没有动作,朝星比江陵一矮半个头,略微仰起脸奇怪道:“有什么不能看的?”
“没有不能看,只是很快就会好。”
江陵一说着,还是解开袖口的暗扣,一圈圈把袖子挽起来,越往上挽,朝星眉头皱得越紧,一直到衣袖堆积在手肘上,朝星的面色已经只能用震撼来形容,他隔着空气虚虚点点那道一掌长、深可见骨的伤痕,轻轻嘶一口气道:“你把这叫做很快就会好?”
归一宗绝云剑峰不愧被誉为当今剑修正统,实在恐怖如斯。
江陵一也看一眼。
“不算很重的伤。”
确实不重,离开归一宗前他同朝辰切磋一场,朝辰身上的伤比他现在这道伤口严重个百八十倍,虽然朝辰刻意要受伤,但他察觉到朝辰的心思,不也没收手吗?
江陵一难得有些后悔。
早知道这样的伤口在朝星眼里就算重,他当时就略微收点手了。
朝辰应该不会向朝星告状吧?
江陵一心情无比凝重。
这时朝星喏了一声,他回神,见朝星的掌心躺着一个拇指大的瓷瓶,正是给金宣接孔雀绒时用了一点的七日续断膏。
“你拿去用。”
拿七日续断膏治这样的伤,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见江陵一不接,朝星解释道:“现在在秘境里,接下来遇到什么情况也说不清,我是个阵修,小煤球是个吉祥物,就你最能打,伤好得愈快愈好——”他忽地觉得把目的说得这样直白不太好,又关心道,“你单手方不方便涂?”
江陵一刚想说这点伤不妨碍,闻言立刻道:“不太方便。”
朝星轻轻啊一声,如同江陵一想象中那般眨眨眼睛,礼貌地征求他的意见:“那我帮你涂?”
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朝星觉得江陵一伤得重,处理时神情却平淡,指尖沾了微凉的药膏涂在伤口边缘,同时注入些许灵力,很快被药膏覆盖的地方就开始发烫,依稀可见的白骨上铺散开红色的血肉组织。
江陵一眸光一动,状似平淡地问:“你处理过这样的伤口?”
“给朝辰处理过。”
还处理过不止一次。
朝辰在朝星面前装得乖,也不如朝星小时候调皮捣蛋,但总能做出些“大事”,比如为了御剑模仿雏鹰从山崖跳下去啊、比如蒙着眼睛学剑法结果把自己给扎了啊,诸多事例,都不用去特意去想便能说出个五六七八件来。
朝星说这些事的时候语调略带着几分笑意,江陵一静静地听着,小煤球贴在朝星腿边,尾巴一扫一扫。轻飘飘的雪被灵力构筑的屏障阻挡在外,山风微凉,甚至称得上柔和,大到吓人的圆月有了云层的修饰,竟然也显露出几丝平和。
在目的莫名的秘境中竟然还能有这样安宁的时刻,江陵一想,觉得总是嗡鸣的大脑难得安静下来。
朝星忽地道:“朝辰叫你给我带的东西你还没给我。”
江陵一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他正想着该如何继续圆这个谎,便听见朝星又说:“其实朝辰没有托你给我带什么是吗?”
江陵一一怔。
“朝辰挺喜欢给家里人准备礼物的,我从前在魔域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托我爹给我带了句问候,等到我回到人域、他见到我了,才把给我的东西拿出来。”
朝辰这般做与朝星有点关联。
朝星小时候脑子里总有些旁人看来奇怪的奇思妙想,他总觉得送礼物不只是送礼物,除了切实的物品,他挑选礼物的想法、在挑选礼物路上的见闻也组成礼物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他通常喜欢亲口讲给收礼物的人听。
朝辰从他身上学到这一点,没道理因为江陵一而改变,毕竟他们虽说不陌生,但确实不熟。
“江陵一,”朝星从紧绷的手臂肌肉知道江陵一心中紧张,抬起头,漂亮的眼睛中满是狡黠的笑意,“你看,你算漏了吧?”
江陵一半垂着眸,好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算漏了。”
他说。
朝星拿出一方帕子,覆盖在正缓慢生长血肉的伤口上,他蛮熟练地打了个结,轻叹:“你是剑修,算漏算错都很正常,只是不知道别梦有没有算错。”
他话题转得太快,江陵一准备好的解释半点用都没有,自己还愣一下。
“未济子叫别梦?”
朝星略微有些惊讶:“你不知道未济子叫别梦?”
江陵一没有回答,他沉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朝星也不打扰他,把小煤球抱了起来,摸着摸着,突然发现小煤球脖颈上多了个什么硬硬的东西,拨开毛一看,是个编得还算平整的草环。
草环?江陵一编的?
朝星正要取下来看,却听见江陵一道:“你见重十三的时候,重十三怎样同你说的我?”
“说你把她从巢穴捞出来,欠了你的因果,作为代价,她要代你将这个给我。”朝星从江陵一的反应猜出来有哪里不对,把桃花竹叶饮的竹筒和其中小煤球的毛发给他看,“我当时还奇怪,这明明是个秘境,我们见到的未济子与重十三大抵都是幻象,到底是哪里来的因果。”
不过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也许是重十三不知晓这是个秘境。
现在看来不然。
江陵一接过竹筒,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我没有把这个给过她。”
朝星略微睁大眼,这个答案弄得他有些措手不及,原本的猜想被推翻,裸露出更晦涩不明的内里。
他皱起眉:“那她把这个给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知他江陵一也在这个秘境中?为了——
朝星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蹲下身,从储物袋中拿出第一夜他从那废墟中搜集到的混乱灵力、第二夜从别梦手里拿到的空白签文、第三夜别梦递给他的藤球、第四夜重十三给他的桃花竹叶饮的竹筒,第五夜他忙着破阵,没有——不,第五夜他也有。
小煤球乖乖巧巧地吐着舌头,脖子上草叶编织的链条分外惹眼。
五种物品,来自过往五夜,一字排开在地面上。
江陵一也蹲下身。
他在那瓶灵力的下方放下一个被烧焦的小马玩具:“第一夜我看见被火燃烧的房屋,一只魔族幼崽从火海中拖出来一个昏厥的人类幼崽。”
接下来被放在空白签文下的是一枚乳牙:“第二夜我来到魔域,小煤球把重十三从巢穴中拖出来,重十三吐给我她的乳牙。”
又一块指甲大小的晶石排在藤球的下方:“第三夜重十三带我去看她抢占下来的魔晶矿,说要同她的脊骨一起筑成她的本命法器。”
“第四夜我第一次遇见未济子,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江陵一将叠好的一小片布料放下地上,依稀能觉察到上面写着一个卦字。
“第五夜我与恶灵的集合对战,未济子最后将这个给了我。”
那是一柄染血的华丽匕首,正是朝星第一夜送给别梦的那一把。
五夜过去,他们从未济子和重十三手中直接或间接获得的物品一共十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面上。
朝星与江陵一站一前一后起身,他们并肩而立,风雪不知何时变得更大了,云层却彻底消失不见,但他们却感受不到半点寒意,因为橙红的火焰再次在岭底蔓延开来。
[叮咚,]冷淡的机械音响起,[任务[十六夜照被难岭]阶段二已开启,请宿主注意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