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修真界族谱撕了从我开始写》丛云

27、十六夜照被难岭 痴心妄想也

　　身处月下坞中的朝家阵修在真正踏上阵修一道之前，往往会被长老带去观摩春山聚灵阵。

　　那时这些朝家子懵懵懂懂，朝家长老也并不指望一群小萝卜丁远远一看便能有所感悟，他们只是说：“这是三族大战以来最伟大的阵法，亦是朝家延续千万年的倚仗，融合阵法从它起始，杀阵、护阵、聚灵阵悉数附着在它的身上，从你们踏入阵修一道开始，到因为各种原因陨落，此间漫长的时间里，你们都在领略它的一部分。”

　　小朝星在其中，他比同行的小萝卜丁更小，牵着大一些的朝家子，在一片惊叹声中对着竹长老奶声奶气道：“领略完了就能设下这样的阵法吗？”

　　竹长老走到他面前，大人的身高对于小孩子来说实在很有压迫感，更何况竹长老的表情称不上友善。小朝星有些紧张，背着手，清澈的眼睛中映出竹长老的身影。

　　他紧张道：“不可以吗？”
　　有朝家子在背后笑，咬了重音说：“那可是春山君。”

　　小朝星实在费解，春山君难道不是人吗？既然是人，怎么可能永远无法超越呢？

　　他太小，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里，竹长老脸上那些深刻的痕迹如同雨后的蚯蚓一般蠕动，到最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朝寒霜没有教你要有自知之明吗？”

　　小朝星诚实地摇摇头：“姑姑没有教我要有自知之明。”

　　竹长老似乎被他的话惊到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挥手叫自己的大弟子将小朝星带走。
　　他看起来似乎不愿意带朝星领略春山聚灵阵的威能了。

　　小朝星趴在竹长老大弟子的肩头，这位弟子总是阴郁寡言，小朝星从前有些怕他，如今却发现他的怀抱温暖又稳当，比一抱他就手忙脚乱的娘亲更可靠。

　　这让小朝星生出一些亲近，而小孩子的亲近，便意味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向竹长老的大弟子分享自己的烦恼：“师兄，什么叫自知之明？”

　　大弟子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你要去问问你的师尊。”

　　小朝星哒哒哒地跑去问了，问到一半，望舒尊者脸色一变，带着满身威势出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个锦囊，里面装着一袋上品灵石。

　　“这是竹长老给你的赔罪。”

　　小朝星第一次收到长辈的赔罪，十分惊奇：“竹长老为什么要给我赔罪？”
　　“因为他说了一些错话。”

　　“什么错话？自知之明吗？”小朝星攥着锦囊，歪了歪头，“可是我方才翻了书，书上说，有自知之明没有错。”

　　“有自知之明当然没有错，”望舒尊者摸着他的头，“但玉衡，你要知道，在许多许多年前，人族想要获得与妖魔一般的力量，被评判为痴心妄想。”

　　小朝星苦思冥想一会儿，忽地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所以痴心妄想也有可能成真，自知之明也许只是自以为的自知之明。”

　　望舒尊者当即夸奖他是自己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一阵笑闹之后，才温言道：“玉衡，自知之明对修士不那么重要，你只要认为自己能够做到一件事，然后竭尽全力地去接近它。”

　　“如果我认为我能设下像春山聚灵阵一样的阵法呢？”
　　望舒尊者弯下永远挺直的腰，附在朝星耳畔轻声道：“师尊也这样想。”

　　她日思夜想，不停试错，然后成为修真界第一人。
　　但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般想，却只有她一个人成为修真界第一人。

　　朝星从练气到筑基都坚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复刻春山聚灵阵，直到漫天雷劫笼罩在他的头上，劈掉归一宗半座山头，也劈掉魔域极东的魔神之眼。

　　春山聚灵阵离他远去，带走他童年时期对未来的一切设想，留下他困居月下坞，冷静地将那些最寻常的阵法组合，试图将自己刚刚找寻出来便中道崩殂的道融入其中，但得到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失败品。

　　他知道，是自己的修为已经不足以支撑自己的道。

　　他又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有大乘的爹娘、有修真界第一人的师尊、有年轻一代佼佼者的胞弟，他并不需要在这条从无人踏上的道上走多远。

　　但现在，他看见了这条道途中究竟有怎样的风景。

　　他站在被难岭之巅，岭底的火焰烧得极盛，许许多多亮色的灰烬上升，许许多多中途消散，零星几个触碰到山顶，只余一个在飘到他眼前时还残留着不屈的火星。

　　朝星抬臂抓住它，用力到指尖都泛白，自红色衣料上方露出的眼睛锋锐如同烁烁星光。

　　阵法之中无序的灵力流出现在他的眼前，一条一条道亮色蜿蜒盘旋，穿过火焰海中时带起橙红色的尾巴，织就巨大的亮色巢穴。

　　他要打破，还是要将其握在手中？
　　朝星闭上眼，下一秒，周遭灵力冲天而起。

　　……

　　滚滚江涛一侧，扛卦幡的道修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在灵力相撞的震动嗡鸣声中，她眯起眼睛，从喉咙里哼出一声长长的哦。

　　她似乎听见一道明朗的男声：“未济子，可是又瞧见了什么？”
　　又是一道清润的女声：“哎呀，闻江明，你等她看完再问。”
　　“好好好，我等她看完再问，我这不是太急了吗？我们好不容易在与魔族的交锋中讨到点上风。”
　　“你要是急，自己到边上急去，未济子推衍最需要凝神静气，你少在这里碍事。”

　　对话忽远忽近，未济子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她想说些什么，但一道清晰到几乎有些刺耳的冷淡声音响起。

　　“你在想什么？”

　　短短五个字，仿佛撕掉伪装的利刃，灵力相撞的嗡鸣声中接踵而至，未济子恍然回神，身边除了滚滚的江涛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那性子中有几分急迫的剑修，也没有那总是能把急迫剑修压制住的法修。

　　天地漫漫，边界被黑暗模糊，与她并肩而战的同伴早已消失在闪烁的星盘之中。

　　而那冷淡声音的主人持剑立在翻涌的江涛之上，剑光闪烁间江中浮现的巨兽被斩得七零八落，不过瞬息之间，散落在江水中的碎块攀爬着合拢到一起，一头崭新的巨兽从江中爬起。

　　未济子的记忆变得有些混乱，她一边看见江水被剑修的身躯染红，一边看见黑衣的元婴剑修从容应对，她握紧手中的幡，腰间早已跟不上她境界的华丽匕首嗡地一响，江水中翻涌的红色霎时间退去，与此同时褪去的还有许许多多身影。

　　她道：“我在想，他应当已经走向那个阵。”

　　黑衣剑修动作一顿，踩在江涛上回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透出一种奇异的青色光泽。

　　未济子仰头看向空中的圆月，月亮太大，光辉太盛，整个夜空都亮起来，连星星都看不分明。

　　“那无名之阵自一切开始之前便存在于那里，你眼前的巨兽是恶灵最终的集合，你们一个金丹，一个元婴，却要跨过这样的考验，你有没有想过……提前看一看你们的结局？”她一挥手中的幡，抬手把被风吹得裹在杆上的旗展开，“童叟无欺，算无遗策，你要是算，我给你略微减些报酬。”

　　“不必，”黑衣剑修横起手中漆黑的刀刃，“无论如何，只会有一个结局。”

　　空中混乱过分的灵力被强势地牵引进他的身体，漆黑的刀刃上呲溜燃起青黑色的火焰，挥动时划出一个饱满的圆弧。

　　弧光扎进巨兽刚刚成型的身体里，它再次分崩离析，黑衣剑修站在黑色碎块形成的雨中，映在未济子眼中，又变成翻涌的血浪。

　　她莫名地想：若是有他，当初……
　　当初怎么样？

　　她想不分明，愈要深究，愈头疼欲裂，这时碎块又扭曲着汇聚在一起，重新变成遮天蔽日的巨兽。

　　恶灵的集合无穷无尽，而这元婴剑修的灵力似乎也无穷无尽。

　　未济子干脆不想，问道：“你能够吞噬混乱的灵力？”
　　“显而易见。”

　　未济子古怪道：“你可不像人类。”
　　“我不像人类像什么？像妖？像魔？你应该很熟悉魔修才对。”

　　作为敌人，未济子的确很了解魔修，她能够通过模糊的推衍推测出魔修的动向，也知晓魔修的弱点，但黑衣剑修说的不会是这个。

　　她道：“我是杀死过很多魔修。”
　　“杀死不意味着了解。”黑衣剑修向她投来一眼，“但朋友也许会。”

　　他说这话真是用心险恶，三族大战时期，人与魔做朋友？说出去，人魔都要震怒，只有妖会发笑。

　　未济子的脸色半分变化也没有：“你说我同她是朋友，不觉得比你说你自己是元婴期还可笑吗？”

　　黑衣剑修不觉得，毕竟他真当是元婴期，只是他的元婴如朝星的金丹一般不太寻常，就像未济子与重十三的过往经历巨变，但过往依旧客观存在一样。

　　黑衣剑修道：“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看见属于你的将来，重十三会在其中吗？”

　　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耳畔响起，未济子面不改色。
　　“我从不算自己。”

　　“若你不算自己，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重十三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边？”

　　黑衣剑修再次撕开恶灵集合成的巨兽，轻飘飘看一眼还正当空的圆月，这一次的月亮比前几次加起来还缓，这一夜会比此前任何一夜都要长。

　　未济子眉心猛地一跳。

　　“你也许真的算无遗策，但这一次算漏了一点，”黑衣剑修缓缓道，“在这里，我不该被判定为人。”
　　“而被判定为非人者，不应当出现在你身边，就像小煤球。”

　　这一次漆黑的巨兽被撕得前所未有地碎，黑衣剑修有些空闲走下泛白沫的江涛，缓步走到未济子眼前。

　　“你看见了你现在不应该看见的东西，所以你将你与重十三交换，重十三去了朝星的位置，而你在我的身旁监视或者观测。”他慢条斯理又笃定道，“你看见了什么？”

　　未济子修为已至化神，却莫名被元婴期的剑修压了一头，她泰然自若地反问：“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若我窥探了属于我的天机，我为什么会好好地站在这里？”

　　是啊，窥探天机，自遭反噬，若是要看自己，一眼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未济子的话似乎无可辩驳，但黑衣剑修面色平平。

　　“因为你所窥探的已经不能称之为天机。”
　　黑衣剑修桀骜不驯的脸上满是漫不经心，但浑身的气势却像捕捉到猎物的凶兽。
　　“没有谁比你更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了，不是吗？”

　　无穷无尽的沉默之后，未济子唇角终于出现一抹笑。
　　“是，”她似乎是怀着一股无处撒去的力一般说，“只有重十三那个蠢货什么都不知道。”

　　破碎的恶灵再次汇聚成了巨兽，这一次前所未有地大，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几乎要盖去整个月亮。

　　黑衣剑修握紧手中的刀，琥珀色的眼中映出那面写着算无遗策的幡。

　　“她真的不知道吗？”
　　他如此问，又像已经给出了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