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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十六夜照被难岭 而他要走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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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一和小煤球也在秘境里?
朝星向山岭之外绵延的山坡望去。
这边魔修看着远处从土壤中不停冒出的恶灵,轻轻啧了一声,英气的眉略微一皱。
“你怎么会在这里?”
朝星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听出一股别样的意味。
“这里有什么不对?”
“死了很多修士,人妖魔混在一起,大都心怀不甘,由此生出的恶灵重重,这里已经近百年没有修士的踪迹。”
魔修拄着枪,盯着脚尖前方略微裸露出点样貌的脊骨看,这脊骨上生着尖锐的刺,明显不属于人或者妖,她忽地抬脚撩了一下旁边的泥土,黑色土层落下,勉勉强强把那裸露些许的脊骨盖了起来。
“他当初说你也许会出现在这里时我分外不信,没想到还是我看错了眼。”
“也许不是你看错眼。”
在魔修的视线中,红衣的修士轻轻叹一口气,眼角眉梢都透露出点苦恼。
“若我能选择,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也这样说。”
朝星一愣,忽地意识到是江陵一。
“他怎么说?”
“你要知道他说的话,那就要去问他。”
魔修把枪从地里拔出来,又看朝星一眼。
虽然都是人族的修士,但那位和这位真是半点也不一样,一个漫不经心、举手投足间都是压迫力,一个瞧着弱小、但周遭稍微平和一点的灵力都争先恐后地朝他身体里钻。
她生出几分好奇:“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朝星想了想道:“应该算是朋友。”
抛开江陵一单方面见他的不知道多少面,单从他的角度出发,他只同江陵一认识了一个月。但这一个月中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他回想起来,好似已经过了很久了。
魔修怔愣半晌,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绪,但她陷入思绪时也没有放过靠近他们的零星恶灵,一枪一个又稳又狠。朝星叹为观止,莫名地想,若是他没有荒废修为的那段时间,他能不能有这般的能力。
也许不能,毕竟他是个不擅长争斗的阵修。
但阵修一定要不擅长争斗吗?不是的,竹长老也是阵修,他走杀伐道,广习杀阵,实战中说不准比桃长老这个体修还凶。
那,阵修所设的阵,一定要被阵眼所限制吗?
山岭中寻不到阵眼的阵依旧存在,仿佛某种沉默的证明。
“你们人族的朋友真奇怪。”
魔修用一种非常奇怪、又莫名带着点希冀的眼神看朝星,她几乎是有些踌躇地问:“你们人族之间的朋友会有很严重的争吵吗——我的意思是,你和他。”
这就有点难到朝星了。
他才认识江陵一一个月,哪里有过争吵。
他道:“同其他的朋友吵过。”
“你们为什么争吵?”
朝星许久没有作声,最终也只能答一句:“当时太年少。”
年少太久远,以至于他都快忘了,他当初得知自己不仅不能再修炼、还要压制修为时,有过一段难以接受的时期。在那场不甘催生的微末抗争中,父母师尊都站在对立面,而他的朋友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的身侧。
但最后他先落荒而逃。
现在想想,当初他难以面对,不知道是难以面对朋友失望的眼神,还是难以面对过去意气风发的自己。
朝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般的心思。
魔修没有感受到朝星这一刹那的愣怔,她仿佛也在思考什么:“年少就会争吵吗?”
“不好说,”朝星弯起眼睛笑,“对于我们人族来说,情感就是很复杂。”
魔修紧了紧手里的长枪。
这是她从出生便拥有的本命法器,也是她的脊骨,魔族崇尚绝对的力量,她这柄枪造型便有几分可怖,旁的修士一看,只注意到锋锐的枪刃,少有人能注意到这柄枪的尾端绕着一根粗糙磨损的红绳。
或许情感对于魔族来说也很复杂。
魔族脑子里少生了些弯弯绕绕,直白的追求与心中永远燃烧的火焰让他们很难与妖和人共情,她想到那道远去的身影,满心都是茫然。
“朝星,”魔修说,“你想去山岭顶端看看吗?”
朝星已经看过了,什么都没有,但魔修主动这般说,那当然还要上去看看。
他们一前一后向山岭顶端走去,朝星在前,魔修在后。
朝星走了一截,忽然回头,魔修疑惑地回应他的视线,枪尖还插着只细长的恶灵。
他道:“你不必跟我去。”
“我也不想送你去,”魔修甩了甩手中的枪,“但这是我和他的约定,他种下因,而我要偿还这份果。”
朝星有些好奇了:“他种下了什么因?”
魔修毫不避讳道:“他把我从巢穴中捞了出来。”
魔族生来强大,于是天道对他们的繁衍加以限制,一只魔族从出生到成长,要迈过许多坎。
第一道坎在胚胎时期,他们与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争夺母亲的力量,踩着对方的头颅手脚爬出母亲腹中;第二道坎在幼崽时期,他们缺乏食物,本能地将目光定向巢穴中的同胞,试图通过对方的血肉来补充自己成长需要的能量。
在朝星的认知中,魔族会对这种情况加以干预,以留存更多的魔族幼崽,但在三族大战时不是。
三族大战的魔族崇尚绝对的力量,认为通过争斗走出巢穴的幼崽才能被称为真正的魔族,他们甚至会将幼崽稀少的巢穴合并,以得到其中最强的一个。
若是两败俱伤,气息寥寥呢?
那就是双方都不够格成为魔族的一份子。
持枪魔修就是在两败俱伤的时候被江陵一从巢穴中捡了出来——准确来说,是被小煤球叼着手指拖出来一截才被江陵一捡出来。
魔修回忆起了当时的场面,她挣扎着抬头,先看见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眼睛的主人站在高处,弯腰把那混血魔兽扔到自己肩膀上,半垂着眼道:“你叫重十三?”
她是巢穴中第十三只崽,巢穴的主人姓重,所以她叫重十三。
很寻常的名字,却成为那个满身可怕气势的人族修士将她救出来的理由,作为代价,她要到被难岭来,为另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人族修士传递消息。
实在是划算的买卖。
思绪回笼,重十三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朝星身上,此时他们已经到达了山岭的顶端,高处裹挟灵力的风吹得红衣猎猎,她想了想,在大脑中把那个黑衣修士的身影与朝星排在一起,甚至算得上相得益彰。
她想:或许不只是朋友的关系。
朝星努力忽视魔修的视线,在山岭顶端走了一遭,然后看着自魔修出现后就窜到百分之五十、此后半点没动过的探索度,轻轻叹一口气,心知另外百分之五十大抵不在这里。
或许在法阵的外面。
可是法阵还在,他出不去。
他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已经有一半落进地平线里了。
这秘境中一夜一夜的真是草率,有时长有时短,每次都在微妙的时刻切换,好似害怕他知晓什么,又偏偏把别梦和魔修送到他眼前,生怕他不知道什么。
他望向魔修,正好捕捉到魔修来不及收回的眼神,魔族是少有尴尬这种情绪的,重十三眉毛一挑,理直气壮道:“看我做什么?我可没让恶灵碰到你半分毫毛。”
朝星眨眨眼睛:“你叫重十三?”
“我是把重十三写在脸上了吗?怎么你和他看一眼就知道我是重十三。”
果然,那……
朝星问:“你认识别梦吗?”
重十三脸色顿变,若说她方才看上去神态不怎么像魔修,那么现在她就从头到脚都是一副魔修的样子了。她用比方才凛冽千百倍的目光审视朝星,朝星却没有方才千百分之一的紧张。
他甚至有些费解,在心中戳系统:我刚刚说的时别梦不是未济子对吧?
系统道:[宿主心中已有定论。]
是啊,他心中已有定论——人族衍天君未济子与魔尊重十三绝对不只有敌人的交集。
而重十三此刻的表情为他的定论提供佐证。
“你认识她?”
“认识,”朝星在自己的腰那里比划一下,视线隐晦地观察着重十三的表情,“大概这么高,很瘦,拖着她娘的尸体,要来被难岭埋葬。”
重十三变得有些紧张:“你对她做了什么?”
朝星倒是不知道自己长得像坏人。
“教了她修炼,不过没教完就分开了。”朝星说着,指一指天上的月亮,说起看似毫不相关的话,“你见过几次江陵一?”
江陵一?重十三意识到这是那名黑衣剑修的名字。
“三次。”
“我也见过她三次。”朝星忽地一笑,“但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认识她,我才能告诉你这具体的三次。”
系统叹为观止:[宿主原来还有做奸商的潜质。]
朝星在心中叫系统闭嘴,眼睛盯着重十三,她似乎在挣扎,而挣扎让她属于魔族的特质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
她额前比寻常魔修要小的角似乎都要变成两条火焰。
“我……”
刚发出一个音节,伴随着嘭地一声,重十三消失不见。
毫不意外。
朝星转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山岭底部,那里不知何时变成了火的海洋,漆黑的恶灵在其中挣扎、穿行、发出意味不明的嚎叫。
这一夜又结束了。
江陵一和小煤球又在哪一夜与他重逢?今夜,明夜,还是直到秘境破碎的那一夜?
朝星不知道,他只知道阵法依然存在。
而他要走到被难岭外去,就要先打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