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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十六夜照被难岭 新的一夜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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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刚刚还荒无一人的山岭,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换了一副模样。
朝星站着的洞口大致位于山岭中部,他自上往下俯视,依旧焦黑的土地上长出了几株青翠的植株,显露出雏形的木质房屋如同生长在黑土上的蘑菇。
朝星低声喃喃:“与时间有关的秘境……”
这可不太妙。
时间是法则的一部分,法则被天道掌控、凌驾于大道之上,修士渡劫时才可能暂且摸到一角。掺杂有法则的秘境,一定会比普通秘境危险不止一星半点。
朝星谨慎地从储物袋里挑出几件法器,佩戴在自己身上,在将碧海潮生坠挂在耳朵上时,他轻轻拨了拨坠子底部的圆环。
这是望舒尊者前往药王谷前留给他的东西之一,是百十年前炼器第一人鲁大师的遗作,据说能够全然抵御化神期全力一击,就算是在大乘大能的威势下,也能为佩戴者争取一线生机。至于渡劫期就不要想了,或许能留个稍微完整点的尸体。
那归一宗的骆师兄纵然有许多奇怪的私心,但一些话没有说错。
朝星确实是被许许多多的宝物堆砌出来的。
“我是个很惜命的人对吗?”
朝星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枚朝寒川给的铜钱绕在手腕上。
这是最后一件。
系统用前段时间回主神空间补充到的资料回答他:[人死如灯灭。]
是,人死如灯灭,惜命也没什么不好,堆砌他的那些宝物又不是骆师兄的,骆师兄有什么立场来谴责他?
朝星想到骆师兄扭曲的脸,再看看眼前的山岭,轻轻叹一口气。
比起在这里呆着,他还是更愿意去听骆师兄说两句不中听的话。
可惜不能。
他双手叠在一起向后伸了个懒腰,纤细柔韧的腰肢弯出一个轻柔且漂亮的弧度。
系统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的金色光芒。
“走吧,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
朝星沿着一条崎岖的山路向上走,他这次十分谨慎,一边向前走,灵识一边向前铺,现在他才像是在探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细致至此,却连一个人影或者妖影或者魔影都没有找见,连四周的灵力也如同他初到这里来一般暴躁。就好像这处山岭本质上还是方才的山岭,只是换了个壳子。
换了个壳子?
朝星脚步一顿,原本要迈向山岭顶峰的脚换了个方向,不多时,他停在一座用木头搭了骨架的房子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房子四周的脚印,这里的土壤是潮湿的,那些脚印边缘还有略微鼓起的痕迹。
非常新鲜,好像上一刻这些脚印的主人还在搭建房屋,这一刻就莫名消失不见。
一阵冷冷的风恰到好处地吹来,朝星打了个寒战。
他镇定自若地问系统:“你知道我有点怕鬼吗?”
系统哪里知道,鉴于这是个修真世界,它甚至不能用那套唯物主义观去安慰宿主。
但它的宿主好像不许要它安慰。
朝星抬步就向山岭的边缘掠去,要是金宣在这里,很容易就能发现朝星的速度比他们你追我赶时更快,也许紧张更容易激发潜能,也许恐惧会剥去伪装。
最后朝星停在一颗树边。
如果此处全然复制别梦岭的地形,那么现在在他眼前的就应该是他同江陵一遇见金宣的那处雪原,但他左看右看,都没办法从面前起伏的山坡中看出一点平坦原野的样子。
朝星轻轻嘶了一口气,没有过多思考,径直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一顿。
他生得不算矮,只要没有太过分的参照,怎么也称得上一句身量颀长,于是他迈步当然不可能小到哪里去。但他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视野依旧停在原地,身侧始终站在那里的树若有意识、应当要发出沉默的嘲笑。
这是秘境的边界?
朝星下意识想,但很快,他看着不远处的山坡、看着山坡顶端随风轻轻摇动的草,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这不是秘境的边界。
这是秘境中某个阵的边界。
修真界绝大多数阵法都依赖炼化的阵眼,阵修将它或者它们放置在特定的位置上,再牵引灵力在其中穿行,最终构筑成一种特殊的灵力场。
要破阵,就要找到阵眼。
虽然朝星才金丹,但他毕竟是阵修,破阵也算是他的老本行。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瓶从系统当前世界盲盒里抽出来的极品聚灵丹,在月下坞的时候聚灵丹鸡肋,如今在这个灵力暴躁、吸纳也许会发生危险的秘境中,它便显得重要起来。
两枚聚灵丹被塞进嘴里,还未触及到舌头就化成一股清甜的灵力流,它顺着朝星的喉管滑落,贯穿胸腔,散落向他每一寸经脉。
在灵力正常流转的情况下服用聚灵丹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若不及时疏导,甚至有可能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他真是许久没有冒过这样的险。
朝星缓缓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风声与枝叶摩擦的声音远去,另一种极其细微的、好似浪潮一般的声音逐渐清晰,它从左边奔向右边,又从前面奔向后面,循环往复,从不停息。
朝星追寻着它的轨迹,想要找寻出其中那个特别的点,他抽丝剥茧,仔细推敲,最终得到的只有紧锁的眉头。
他好似置身于一个没有出口的漩涡中,漩涡中的每一道水流都与旁的水流没有什么区别。
但这怎么可能呢?
阵眼附近必定要萦绕丰沛的灵力才对,难道说,阵眼已经被融进最寻常的事物中?
最寻常的事物。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轻易让心跳盖过细微的潮水声响,朝星知晓找不到阵眼就无法破阵、也知晓无法破阵意味着怎样一种危险的状况,他应该感到惊悚或者慌乱,但另一种奇怪的震颤席卷了他,什么不停跃动的东西撞进了他的身体,剥夺了他的思维、甚至让他稳不住心神。
他难以抑制地想:这阵到底是谁的手笔?又用的是什么充做阵眼?是山石?是枝叶?是木板?是风与云?
到底是谁,走上他曾经义无反顾走上的道、并且走得这样远?
朝星胸膛一起一伏,他进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状态,系统出品的聚灵丹效果太好,他的经脉充胀,而这时他钻向一个牛角尖,那些可以被称为阳光下微不足道霉斑的过往展现出近乎可怖的存在感。
系统比对着许久许久没有更新过的当前世界资料,怀疑宿主是要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这个词语放在不思进取只想躺平的朝星身上,真是荒谬到近乎有些可笑。
但如果资料没错……
系统已然准备好接受下一次违规惩罚了。
什么系统不能干涉世界进程?这是主神空间在这个世界唯一能够抓住的独苗苗,另外一根苗已然长歪,这根要是出问题它只能返厂了。
系统将播报音量调到最大,然而在它的警告响起之前,另一道声音先从朝星身前响起。
“那边的前辈。”
朝星身前是阵外。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一名筑基期的修士站在绵延的低矮山坡前,她生了张在美人如云的修士中算得上平平无奇的脸,眼睛黑白分明,朝星瞧着有些熟悉,却没能找出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他看向道修手里那面破破烂烂的幡,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来上面写着个歪歪扭扭的卦。
是个道修。
朝星往前一步,转头,那棵树还在他的身侧。
阵没有破,他们一个在阵里,一个在阵外。道修舔舔自己苍白的嘴唇,明亮的眼睛中满是装模作样的高深莫测,她道:“我见前辈有缘,方才给你算了一卦。”
朝星十动然拒:“那很好,谢谢你。”
“哎呀呀,”道修拿指尖轻轻一点唇,蹙眉道,“你可别看我是筑基期,但我算卦呢,还是有几分心得。”
“不,”朝星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
天机阁阁主曾经给他算过一卦,算得太准,他同身边的人数度挣扎,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走向那般的结局。
于是他从此不太喜欢。
“无论是什么原因,”道修把手里的幡往肩上一扛,高深莫测的模样半点不剩,迈步走过来,停在朝星面前,双指变戏法似的夹出来一张叠好的淡黄粗纸,她略微弯着腰,歪着头抬眼看朝星,“你会想要看看的。”
不,他不想看。
朝星这样想着,被道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莫名抬起了手。
粗纸被道修递过了阵法的边界,然而就在朝星的指尖接触到粗纸的那一刹那,道修嘴唇一弯,声音低且轻柔:“你的卦象可真是了不得。”
朝星一边展开叠在一起的粗纸,一边问:“怎样了不得?”
道修竖起一根手指:“嘘。”
她道:“天机不可泄露。”
朝星这时终于展开了粗纸,他同空白的内容面面相觑,刚想兴师问罪,一抬头,面前微笑的道修嘭地炸开成莹白光点。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将这些光点席卷向朝星,融进他紧缩的瞳孔里,变成一轮缓缓升起的圆月。
新的一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