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十六夜照被难岭 “我此后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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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星耳上挂着的碧海潮生坠碎掉了。
碎片落在肩头，像还来不及融进衣料里的水珠。
他与死亡擦肩而过，这是这个奇怪的秘境第一次对他露出尖锐獠牙，而他甚至连獠牙擦过时带起的风都没有觉察到。
朝星纤长睫毛在眼睑上落下的阴影像蝴蝶颤动的翅膀。
金丹啊。
金丹在波澜壮阔的修真界，还真是不起眼的修为，元婴化神大乘，每一个都能轻易地碾死金丹。
他想到寻不到半分端倪的阵眼，脑子里某个早已存在却模糊到看不清楚样貌的想法渐渐清晰，他将将要看清楚，又烟消云散。
他抬手拍掉肩膀上的碎片，向前一步，那棵树还是停在他的身侧。
不是，都新的一夜了，这阵怎么还在？
“还不到时候嘛。”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朝星早有预料，转过身，视线却没有落在说话人的身上。
他先看见挤挤挨挨的房屋，从山岭的上面排到山岭的下面，从山岭的这头排到山岭的那头，焦黑的土地上铺了整齐的青石板，两侧生出的野草野花在月光中摇摇晃晃，一个小小的藤球停在中央，风一吹，其中的铃铛叮当作响。
一双最寻常不过的白靴踏进朝星的视野，最终停在藤球面前，白皙而富有光洁的手将它从地上拿起来，停在石榴色的锦纹腰带前。
朝星视线上移，看见一张熟悉、但却莫名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是道修。
模样与上次见她比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从她身上的灵力波动来看，如今她已是金丹期。
朝星与那双依旧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另一双满是惶恐警惕的眼睛与其交叠，他鬼使神差地唤道：“别梦。”
“哎呀呀，这才见第三次，你就看出来了。”
别梦如此说着，抬手拨开垂在脸侧的头发，朝星才发现她腰侧挂了一条窄窄的布，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卦，看来她是放弃了那面看起来有些笨重的幡。
“我想想，我上次见你……我上次见你时是不是给你算了一卦？”
不说还好，一说，朝星就想起来那张空白的粗纸。
正好，这粗纸还在他手里。
他双指夹着那纸，轻飘飘地一晃。
“你拿错了。”
“不不不，”别梦背着手，“那就是我给你算出来的卦。”
“我说了的嘛，你的卦象了不得，既然了不得，就不能泄露给你看。更何况，你不是也不喜欢算卦的吗？”
朝星略微有些惊讶：“这也看得出来？”
“不是看，是算。”别梦颇为自豪地拍拍自己腰上的布条，反过来一看，上面还写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算无遗策，童叟无欺。”
朝星眼睛一亮，他虚心道：“那你能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吗？”
他被这个秘境推着向前走，一夜一夜重重叠叠，像扑往浮萍的浪潮，他被迫前行，对整个秘境的了解都朦朦胧胧。
但他总得出去。
从前不觉得，但如今一看，金丹真是不够用。
刚刚还说着算无遗策的别梦当即摇摇头：“那这不能算，算人算妖算魔难算己，我既然在其中，算出来的结果也做不得真。”
是了，朝星想，天机阁那群道修从妖族无相山算到魔域，从来不算天机阁自身。
叮铃铃的声响忽地高抛而来，朝星拿灵力卷了来，落到手里才看清楚是刚刚那个藤球。
别梦笑道：“算不了卦，这个赔给你。”
朝星把藤球连带着那张空白的粗纸一起放进储物袋里，也笑道：“我养了一只灵兽，它应该会很喜欢。”
“灵兽？”别梦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养灵兽。”
朝星想起来这秘境所处的时间是三族大战前期，这时人族式微，灵兽作为资源的一种被妖魔瓜分占有，要说人族养灵兽，简直是天方夜谭。
“也不能说是灵兽，准确地来说，是魔兽与灵兽的混血。”
养魔兽，那就是天方夜谭中的天方夜谭。
杵在原地说话有些奇怪，他们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并肩在青石板的道路上前行，朝星摘了朵路边的花，一边捏着花茎转着，一边道：“我那只混血灵兽叫小煤球。”
别梦听得认真，朝星见她好奇，便说得更细致了点。
“小煤球的母亲是一只百花灵犬，名字叫白雪，我练气时遇险，是被它救了回来，我欠它一份因果，于是当它留下它的孩子，我就去把它的孩子接了回来。”
朝星伸出手比了一段距离：“现在一个月大，大概这么长。”
“这么小，”别梦惊讶道，“我见过的魔兽明明都很大。”
简直远远一看，就要生出无穷无尽的恐惧。
“对啊，魔兽明明都很大，它却这样小。”
朝星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温和得不像话，别梦很容易就能够看出来他想到了那只叫小煤球的混血灵兽。
“你很喜欢它？”
“是，”朝星噙着笑，“我就是很喜欢它。”
只是不知道现在小煤球是在别梦岭，还是在法阵之外的秘境，状态又好不好。
别梦若有所思道：“我从前养过一只小黑狗，那时我胆子小，它每晚都陪我睡觉。”
她这样开头。
“后来我居住的村子被一场魔族的争斗波及，死了不少人，还有几个人族修士，忙着逃难，便没顾得上它。”
她这样结尾。
语调淡淡，中间没有内容。
朝星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道：“抱歉。”
他看上去真难过，别梦想，明明她对那只“小黑狗”的印象也已经模糊了，明明要是那只“小黑狗”出现在她面前，她要第一个吃掉它的血肉。
“你们那里的人都同你一样有这么多善心吗？”
“这倒是第一次听别人夸我有善心。”
“为什么？”别梦生起了些兴趣，“你那里的人怎么说你？说你不思进取？”
朝星大为震撼：“这也能算？”
别梦扑哧一声笑了，她耸耸肩膀：“你不记得了吗？是你自己说的，那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对于你来说……那应该是在不久之前。”
是了，朝星想了起来，方才他遇见才引气入体的小别梦，小别梦以为他被抛弃到这里，他胡编乱造地应了，说是因为那些人不喜欢不思进取的修士。
他撒这个不痛不痒的谎是为了套小别梦的话，于是现在提起来他也有些心虚。
他转移话题道：“说教你修炼，结果下次见你，你应该都元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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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梦却道：“也许你见不到我呢？”
朝星停住脚步，别梦走了几步才似有所觉地转过头。
红衣的修士站在道路一侧，衣摆上黑灰依旧在，垂在散开头发里的小辫子也依旧规整。月亮悬在他身后，映衬着那张昳丽过分的脸，竟然不像真人。
他自她的百十年前到如今，半分变化也没有，于她而言，怎么能是真人。
“为什么见不到你？”
“我不知道，我只是假设，”别梦的眼睛中映出朝星的倒影，红色的衣服太张扬，一点点变成那场吞噬一切的火，仿佛是害怕打扰什么一样，她轻声道，“修真界有千万种可能，也许一个最微小的举动就能让卦象更改，也许卦象的更改是在印证另一条道路。”
朝星每一步挣扎都在印证天机阁阁主为他看见的未来，别梦这位千万年前的道修却告诉他，修真界有千万种可能，而这千万种可能，也许都在导向一个既定的结局。
修士与天争命，自魔族出现开始，争了万万万年，最终还是受制于天。
别梦道：“只有你教过我修炼，那你便算是我的师尊，师尊要为弟子传道授业解惑，那么……”
“你能告诉我，从星盘中窥见的未来，有改变的可能吗？”
朝星是阵修，要他为道修解惑，实在有些为难。
于是他问：“你看见的是怎样的未来？”
“我一定会走向的未来。”
“那为什么要去改变它呢？”朝星对别梦说，又像对着自己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走向它的。”
千万年前自断粮与烈火中爬出的女孩，千万年后金尊玉贵雕砌出的废物，他们只隔着两三臂距离沉默对视，其中却容纳了无法跨越的时间与空间。
别梦忽地道：“我想给自己重新取一个名字。”
朝星愣了愣：“你不是已经有自己的名字吗？”
别梦望着明亮的圆月，语调中含着点轻快的笑意：“我已经有的名字又不是什么好的名字。”
如今她已经不再因为那些梦而困扰了，幼时怎样也逃不开的恐惧如今成为她的倚仗，她不仅不能与这些梦别离，甚至还要让它们成为自己的手脚与武器。
一条汹涌的河跨在她的眼前，其上纵横许多危险的灵力，她花了很多时间隔着朦朦胧胧的雾找准想要到达的那一处，如今终于要登上那一叶扁舟。
“未济。”
朝星听见她说。
“我此后便叫未济子。”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十六夜照被难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