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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入V三合一 寒冷的光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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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唧。”
朝星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他方才明明还坐得好好的,如今不仅莫名其妙摔地上,摔得还挺重,以至于他不仅滚了两圈,爬起来时脑袋还七晕八素,直到一股腥潮的气味钻进鼻腔,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他掌下是坚硬的地面。
地面?朝星低下头,只见指缝间露出灰黑色的岩层。
岩层?!朝星脑中的混沌霎时间消失得无边无际,闪电般收回手,眼睛却还圆圆地瞪着那岩层看。
他的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虚幻与真实的隔膜被打破,腥潮的气味钻入鼻腔,许许多多声音潮水般涌入耳朵,风在山岭间可怖地呼啸、动物跑过草丛树林时摩擦发出细响、法术法器相撞时震出的激荡。
等等……法术法器相撞时的激荡?!
朝星悚然一惊,唰地抬起头,然后僵硬在原地。
他面前是一片房屋的废墟,不过与他在别梦岭见过的那些被腐蚀的废墟不同,这片废墟更庞大、更完整,许多木板的断面上带着火燎的痕迹,凭借修士的敏锐视觉,他甚至还能看见其中隐藏的火星。
虽然这般说不准确,但这是一个簇新的废墟。
新到往前数半天,它也许还是个完整的房屋。
朝星脑中冒出一个荒谬到离谱的猜测,这猜测让他整个人都快不好了,他咽了咽口水,好似生怕惊扰什么似的,十分僵硬缓慢地转头。往左,是一片烧焦的草地,往右,是一道被魔气充斥的小溪,往后,是一道断崖。
哇,真是好生熟悉的地势。朝星头晕目眩地想,真是每一处都能勉强与他刚刚坐着的地方对应起来呢。
但他又如此清晰地知道,这里不是。
别梦岭是寒冷的,是积雪皑皑的,是平静的。因为三族联合的态势,就算妖魔争执,随着情绪起伏波动的灵力也被限制在某个范围内,以免波及归一宗剑修以及金宣——后来还要加上朝星与小煤球。
而这里不仅半点积雪也没有,空气中还蔓延着危险的灵力。
修真界的灵力来源于灵脉,在被修士吸收同化之前,逸散往整个修真界的灵力向来是温和的。出现这种连空气中的灵力都危险的情况,只能说明此处不久前发生过一次修士之间的争斗,并且双方闹得非常不愉快,以至于修士都走了,遗留的灵力还如此暴躁。
朝星真想把自己再往地上摔一下,试试能不能把别梦岭和江陵一小煤球一起摔出来,如果可以,他愿意把滚的那两圈一起复刻了。
岌岌可危的理智阻止了危险的想法,他抬头看天上悬着的那轮大得吓人的圆月,满脑子都是——他没听说哪个秘境是全然复刻现实地形的啊?
是的,秘境。
朝星又不傻,他爹神兵天降时为了顺手给归一宗修士找不痛快,直接将别梦岭顶部秘境不稳定、也许会将修士拖入其中的消息公之于众,他略一想,就知道大约是自己当了这个倒霉蛋。
但他又百思不得其解。
要说秘境大都由前人洞府衍化,不可能与现实秘境一模一样,还能牵强附会说那大能就是喜欢这般打造自己的洞府。但他那般惜命一个人,坐的地方离残破秘境那么远,怎么这秘境把他给吞了?
难道……朝星可达鸭抱头,难道这秘境把整个别梦岭都吞了?!
不不不。
他甩掉这般危险的想法。
把整个别梦岭吞掉应当不至于,魔族大能、大妖与朝家长老又不是摆设,动静要大成这样,不可能半点没反应过来,那难道是……
朝星眉头一皱,毫不留情地把系统从灵台中抓出来,指责:“是不是你悄悄把秘境引过来。”
他恍惚间记得出事时系统说了句什么话,好像是要他完成什么任务,难道这任务要在秘境中完成,系统就使手段把他塞了进去?
他的质疑实在合理,但系统的冤枉也半点不掺水分。
[主神空间无权直接干涉世界进程,系统发布[特殊任务:十六夜照被难岭],是因为宿主解锁前置条件。]
而这个任务的前置条件是朝星进入秘境,若他不进入秘境,这个任务永远不会触发。
[但秘境吞噬宿主,的确有特殊原因存在。]
朝星要问是什么特殊原因,系统又拿权限不足来搪塞,只道:[请宿主查看任务面板。]
朝星心念一动,淡蓝色的面板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特殊任务:十六夜照被难岭]
[任务说明:因为某个意外,你进入位于别梦岭顶端的残破秘境,想必你的父亲朝寒川此刻应当已经发现异常。然而不得不提醒你的是,此残破秘境涉及法则之力,秘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在外界着手援救的同时,你也应当作出些许举措。]
[任务阶段一:探索当前秘境(当前0%)]
[任务阶段一奖励:当前世界盲盒×1]
朝星半点不想要奖励,但探索周边环境确实必要,这里太危险,不说知己知彼,至少遇见什么强敌,跑路的时候得找准方向。
他就是这样一个惜命且没有志向的小趴菜。
他站起身,拍拍自己的屁股,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簇新”的废墟。
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朝星拿手帕捂着口鼻钻进废墟里,他身上带着法器,不怕废墟突然坍塌,于是行事十分大胆,弓着腰在横梁与石头之间穿行,没过多久,衣摆上就沾了几团碳灰。
“都烧干净了……”朝星低喃。
在他看来,这房屋建得其实有些奇怪。无论是在月下坞还是桃花镇,房屋大都用砖石瓦片垒建,而这房屋是由木头建造,以至于火一燃起来,很容易就能吞噬整座房屋、很容易就要烧得什么都不剩下。
朝星费劲儿在废墟里找了许久,愣是什么也没找着,却让废墟摇摇欲坠起来,他不得不从原路退回,站在那根还残余着火星的横梁前,抬手轻轻一抹,一股混乱的灵力缠绕上指间。
人族灵力大都纯粹单一,魔族的灵力中蕴含浓郁的魔气,这般的灵力一般只属于妖族。
但这秘境太奇怪,朝星不敢下定论,他从储物袋中翻了个拇指大的小瓶子出来,将这股混乱的灵力注入其中。
出去之后问问金宣吧。
朝星这样想着,忽地听见一缕奇怪的动静,一顿一顿,时响时息,分外渗人。
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前行?
朝星遮掩身形,灵识向外一探,与此同时,他眼中泛出浅淡的金色微芒,视野迅速前行拉高,几乎如同头顶飞过的飞鸟。
他捕捉到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女孩,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灵气,大约只比朝星的腰高一点,穿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肩膀上的麻绳比她的手腕还要粗,麻绳另一端拖拽着个裹得粗糙的筒状物,似乎很重,勒得她的肩膀都在渗血。
别梦岭是山岭,山路不好走,她往前一步,停下一步,一步步缓缓向前,与此同时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谨慎地观察着四周,或许就是因为太谨慎了,以至于她忽略了脚下伪装得极好的一个小坑,重心失衡,啪唧一声往前扑去。
她下意识举起手臂护在眼前,迎接她的却不是粗粝的地面。
是裹挟着灰烬气息与某种花香的温暖怀抱。
“哇,”清朗的声音从头顶洒下,“我接住了诶。”
明明没有任何回应,这声音又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个金丹巅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那么远的地方掠过来明明已经很不错了。”
金丹巅峰?修士?
小女孩瞬间绷紧全身,往后挣扎,那修士似乎有些手忙脚乱,诶诶了两声,但并未松手。慌乱惊恐之间,她盯着那被红衣覆盖的手臂,眼神骤然发狠。
“嗷!”
朝星心中的尖叫几乎冲破云霄。
怎!么!还!咬!人!啊!
……
朝星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低头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的衣袖,青紫渗血的牙印在白皙的手臂上分外显眼。
系统道:[系统已经提醒宿主松手。]
是是是,它是提醒了自己松手,可是他们方才站的那地方是个山坡,小女孩挣扎得又厉害,说不准他一松手对方就要骨碌碌地滚下去,撞到个什么就没了命。
他忍不住看一眼不远处浑身戒备的罪魁祸首,对方太小一只,牙口倒是不错。
似乎是接收到他的视线,小女孩浑身一颤,举起腰间挂着的那把坑坑洼洼的匕首,明明身体都在害怕地发抖,盯着朝星的眼睛却透露着一股狠劲,像狼崽子似的。
“你是谁。”
这秘境怎么回事,怎么其中的人不仅牙口好,还会说话。
朝星有些意外,不过他生长在朝家,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对哪个前辈在洞府中捏了会说话的人这件事接受良好,一边拿药膏抹牙印,一边回答:“我是朝星。”
朝星……小女孩在心中重复这个名字。
她盯着朝星看,红衣的修士有一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脸,太好看,眼角眉梢还透露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明朗,此刻坐在灰黑色的焦土上,像是落入泥沼的星星。
也许是因为他同小女孩过往见过的那些人族修士都不一样,既不高傲、也不凛然,小女孩抿了抿唇,问:“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这不行,”朝星终于处理好了伤口,他抬头,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也应该问你一个问题。”
小女孩刚刚放松下去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她向后退了一步,却听见到朝星说:“那我要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始料未及的问题。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她生得瘦,眼睛便格外大,如此一瞪便更吓人,朝星见了,不知道怎的,心中有些闷闷的难受。
他不是没见过人族小孩,像小女孩这般高的时候不算生得胖,但脸颊还是有两团软软的肉。
小女孩的脸颊是凹陷的。
真奇怪,这只是一个秘境,这女孩大抵只是个人偶。朝星轻轻抵了抵自己的心口,他倒是没发现他还有这般的心肠。
“别梦。”
“什么?”
小女孩的声音像蚊虫哼哼,朝星没听清。
“别梦,”小女孩大声道,“我叫别梦。”
别梦?朝星一愣,怎么拿地名取名字?
或许……这是什么他不知道的风俗习惯?
朝星不太理解,但选择尊重。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眉眼弯弯道:“好了,现在该你问了,小别梦。”
别梦不太敢坐到朝星的身边去,她对修士、或者说对于那般力量的恐惧深入骨髓,于是她倔强地站在原地,又警惕地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唔……这有些难解释。总之,到这里来不是出于我本身的意愿。”
别梦耳朵动了动。
不是出于本身的意愿……
朝星莫名觉察到别梦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一些。
“你是被抛弃的吗?”
朝星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含糊应道:“应该算是吧。”
对不起,他简直撒了个弥天大谎。
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叫应该算是,她只知道朝星没有否定自己的猜测,歪了歪头:“为什么抛弃你?你长得这样好看,还是修士。”
真是毫无关联的两个原因。
“因为我是个不思进取的修士,”朝星知道别梦笼罩在他的视线中时会感到害怕,便托腮看着天上的明月,“他们不太喜欢不思进取的修士。”
别梦更难以理解了,疑惑让她往朝星的方向走了两步。
“你为什么不思进取?”
“唔……有许许多多的原因,万一我思进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呢?”
修士与天争命,不争才是行差踏错,朝星以一种玩笑似的语气说这样的话,却不料小女孩沉思一会儿,迟疑地说:“思进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吗?”
朝星被呛得咳了两声,他连连摆手,气息还没平稳就连忙澄清:“不不不,还是要努力修炼才对。”
别梦又往前走了两步,此时她距离朝星只有三四步的距离,能够清晰地看见朝星因为呛气而绯红的脸颊。
朝星努力修炼的论调似乎让她有些疑惑,她想要再问什么,朝星却竖起手掌,做了个代表暂停的姿势。
“小别梦,说好一人问一个,”朝星严肃道,“你已经问了好几个,现在该我问你了。”
虽然别梦没有同他说好,但还是点了点头。
朝星问:“这是哪?”
别梦乖乖回答:“被难岭。”
“被难岭?”朝星惊讶道,“这里不是叫别梦岭吗?”
别梦很难控制住自己古怪的眼神。
朝星又说服了自己,秘境之中,发生什么不奇怪呢?要是以后他能成为大乘大能,他也要复刻一个月下坞,取名叫日上城。
朝星又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来……”别梦低声道,“我来埋我娘。”
朝星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别梦方才拖着的、被布包裹的圆筒,上面缠着的绳子略微散开了点,露出一只肿胀的手。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只能干巴巴道:“抱歉。”
他这话似乎又让别梦感到了惊讶。
“我娘的死同你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抱歉?”
别梦的眼睛清澈,她真当这样想,于是朝星更难开口,他不说话,别梦却有话说:“你真奇怪,你怎么好像不太习惯死亡的样子?”
一个小孩,这般说一个大人,真是奇诡的景象。
朝星坦然道:“我是有点害怕死亡。”
“死亡没什么害怕的,”别梦认真地安慰他,“每天都有很多很多人死,人也总是要死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
别梦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是很平静的,她那样小,如此平静,更触目惊心。
朝星还没有开口,别梦又说:“你害怕死亡,是因为你舍不得谁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应当不是,”别梦回头看被布包裹的尸体,她终于发现母亲的手露了出来,她两三步走过去,将母亲的手塞回布里,又抬起头来对朝星说,“我娘也很舍不得我,但她死的时候却觉得解脱。”
别梦看着寡言警惕,说起话来,却有些收不住。
“我娘太奇怪了,她总是骂我怪物,说我要是早点去死就好了,但是她要死了,却叫我拼尽全力地活。你娘也会骂你怪物吗?”
朝星摇摇头,又点点头,半真半假地说:“我也不知道,我许久没有见过我娘了。”
别梦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辨别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到最后她也没分辨出来,只是自言自语道:“你娘会让你拼尽全力地活的。”
她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大哥哥。”
别梦说这话的时候背后是过大的圆月,明亮的光线让她瘦削的脸蒙上一层阴翳,她那么小,眼中却有赌徒一般的疯狂。
“我什么都会做的,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我的确是个怪物,怪物也没什么不好的,等到我长大之后,我可以帮你做很多很多的事。”
“所以——”别梦道,“你可以教我修炼吗?”
朝星瞪圆眼睛,心中满溢的低落难过硬生生被冲击开,他张了张嘴,指指别梦、又指指自己,艰难道:“我教你修炼?”
天呐,他教别人修炼?他在秘境里教别人修炼?他师尊还没把他教明白呢,他怎么就要去教别人修炼了?
“你可能不知道,我只是金丹巅峰,还是阵修。”朝星努力措辞,眼睛忽地看见别梦抠在一起的手,要从喉咙里吐出去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但我还是有几分心得,看在你已经引气入体的份上,我就教教你吧。”
别梦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抿紧的唇角慢慢松开,一个可以称得上灿烂的笑容浮现在她脸上。
正懊恼的朝星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坑了一把。
他转头看漆黑的山岭,在他灵识能够达到的最大限度内,半点生命的迹象也没有。系统还展开淡蓝的系统面板给他看,明晃晃的探索度:2%分外刺目。
他咬咬牙。
教吧教吧,不就是修炼吗?他能教!
……
“我教不了一点。”一处山洞中,朝星在角落悄悄同系统说话,“她是人偶,我怎么教?”
[宿主怎么确认别梦为人偶?]
朝星陷入莫名的沉默,转头看努力将被布包裹的尸体往另一个角落拖的别梦,那筒状物真的很重,别梦领着他往这个山洞走的路上,朝星提出过几次帮她,都被拒绝。
当时别梦神色认真到近乎虔诚:“我娘怕生。”
人偶毕竟是修士的造物,只能有浮于表面的喜怒哀乐,哪里能有这般的神情,再糊弄自己那不知道是谁的大能就是有这样的本领,就有些不礼貌了。
朝星感知着周遭平静下去的灵力,不得不承认,这秘境好像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至少不应该是个简单的洞府。
朝星轻轻叹一口气:“可是就算她不是人偶,我也不会教别人修炼啊。”
系统爱莫能助。
待到别梦踉踉跄跄地放好母亲的尸体,回过头来,看见的就是一个满眼凛然、好似下一刻就要从容赴死的朝星。
她单单知道修炼的法子被那些修士握在手里、从不外传,不知道将这样的法子教给别人是这样一件危险的事。
别梦的神色也严肃起来,等待着朝星说接下来的惊世之语。
但朝星保持着这幅表情,做的却是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漆木的小食盒,冲别梦招招手:“走了这么久,先过来吃点东西。”
别梦皱起眉,一步一拖地过去,她走得慢,到朝星身边时朝星已经将漆盒内的食物拿了出来。一边是香气扑鼻的荷叶饼,一边是用碧玉碗盛的灵米。
别梦模模糊糊地从那碗灵米中察觉到充沛的灵力,再看朝星,眼神就变得更加复杂。
她问:“这是什么?”
“荷叶饼,”朝星倾情推荐自己的挚爱好物,“你吃一个肉的,还是说你嗜甜?嗜甜的话这一个是甜的。”
“不,”别梦摇摇头,指指那碗灵米,“这是什么?”
朝星见别梦一直盯着那碗灵米看,干脆把一整碗都塞进别梦手里,别梦没有预料到他有这般的动作,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僵住,看起来好像觉得那碗灵米烫手。
“你现在才引气入体,体内还没办法容纳灵米中的灵力,要待到你筑基才能食用。”别梦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的模样有点呆,惹得朝星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端着做什么?听见你肚子叫了,吃些东西吧。”
他实在不擅长做四舍五入的师尊,但好赖有点做兄长的经验——虽然他当得不怎么成功,不过仔细想想,他之所以不成功,也许是因为朝辰不太像弟弟。
别梦是很像妹妹的,就当是兄长教教妹妹吧。
朝星这样想着,要为人师的紧张感才逐渐退去,他想揉揉别梦的头顶,又想起来方才别梦戒备的模样,干脆盘腿坐下,把甜的荷叶饼给别梦。
别梦拿着,朝星笑盈盈地催促:“吃吧,没毒。”
她不是怕有毒,别梦垂下眼睛。
朝星从储物袋中拿了一把珠子,玩闹似的将珠子一颗颗向岩洞中不同的角落弹。他注意着其他的地方,别梦轻轻舒了一口气,试探性地张开唇,咬了一口手心里暖呼呼的饼。
只一口,她略微扬眉。
好吃。
要她形容,她只知道甜。
太甜了,甜得她鼻头发酸。
“我不太会教人修炼,”伴随着珠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响,朝星舒缓的声音传来,“不过你已经引气入体,想必能够捕捉到灵力的存在。”
别梦咽下口中的饼,她太急,哽得喉头发紧,正想埋下头努努力,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停在她眼前。她一愣,下意识接过,转头看朝星,却见朝星还在弹珠子,而他手中的珠子只剩下一颗,蓝光盈盈的,映在白皙的指节里,分外漂亮。
“啵。”
最后一颗珠子被圆润且富有光泽的指甲弹出,撞在某个点上,朝星略微一顿,噙着笑低头看别梦:“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
什么变化?
别梦一手茶一手饼,非常努力地去捕捉与方才不同的地方,朝星很有耐心地等待,一直到听见一声迟疑的:“温暖。”
别梦笃定道:“比方才更温暖。”
而这种温暖不是充盈的,是流动的,从岩洞的这边流淌到岩洞那边,一缕一缕的,让人从内到外都通透起来。
朝星道:“这种温暖就是灵力,你要修炼,就要抓住它。”
至于要怎么抓住……
朝星陷入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抓住。
这正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教别梦的原因。
他天生圣体,若不主动抗拒,灵力自己就会往他的经脉里钻,于是望舒尊者根本就没有教过他如何去感知灵力的存在、又如何去抓住最精纯的一缕。
他只记得朝辰引气入体的时候,父亲似乎是这样教的——
“摒弃杂念,专注精神,凝气于腹部向上一寸,一直到此处微微发热。”
别梦好似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燃着一团火。
“再想象此处生出绳索,将你方才感受到的那些灵力向其中牵引。”
别梦陷入一种极玄妙的状态中,她好似真的生出了许许多多绳索,灵力摇身一变成为矫健的游鱼,她牵住一只,一只又逃掉,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终于,她寻找到了最瘦弱也最缓慢的一道,而她生出的绳索也前所未有的矫健。
她知道,她终于触碰到了那扇门,跨不过去,她与千千万万个能生出灵力、却不知如何修炼的人没什么不同;跨过去,她就能变成手握排山倒海之能、与妖魔争锋的修士。
她想到那场大火,想到火中的痛呼与嚎叫,想到娘亲释然的微笑。他们是蝼蚁,头顶争斗的修士是巨人,巨人听不见蝼蚁的哽咽,而她要诉说那场血泪,只能让自己拔高。
但这太难,妖魔不屑于与人族相处,人族修士困居一隅之地,生怕旁人取代他的地位,于是对摸索的修炼之法三缄其口,甚至引导其它修士走上错误的道路。
她原本应该向其它修士一样认命。
但她又知道,她一定能到那样高,只要她等到一枚坠落的星星。
她等这一刻太久,所以,她一定要抓住它。
……
朝星敏锐地察觉到别梦气息的变化。
“这就成功了?”朝星大为震撼,“难道我真有做师尊的天赋?”
系统为自己充满自信的宿主叹服。
“师尊?”别梦慢慢睁开眼,她先被比方才清晰许多的世界震惊,再看朝星,视线就落在朝星眼下那点不引人注意的小痣上,她问,“什么是师尊?”
好问题。
据说三族大战时期,人族意识到若不联合在一起、就没有能够战胜妖魔的可能,于是人族修士中的佼佼者联合起来,向其它修士传授心得,以求人族力量发展壮大。
这就是师门的雏形。
师门之中,当然要有师尊。
“师尊就是老师。”朝星描述道,“师尊带领你踏入修仙的路途,为你传道授业解惑。”
别梦问:“那你是我的师尊吗?”
“不,我不是。”
朝星摇摇头,方才别梦修炼时没顾得上茶与吃了一半的荷叶饼,他又给别梦取了新的,然而别梦没有接过去,而是执着道:“你教我修炼,为什么不是我的师尊?”
“因为我是金丹巅峰的阵修,你的天赋与根骨应当很好,拜我为师太亏,而且你看起来不太适合走阵法一道。”
他自己当徒弟都没当明白呢,做师尊真是太难为他了。
但别梦好像就盯上他了,又问:“我为什么不适合走阵法一道?”
朝星轻轻叹了口气,他原本不愿意说得这样分明。
“小别梦,我到这时已经探查过了,这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别梦抿紧唇,低头说:“我来山顶看星星。”
“阵修可不会看星星。”
朝星站起身来,捡起一颗被他打出去的珠子,回头看别梦。别梦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洞窟内的温暖已然褪去。
“看,”朝星眉眼弯弯道,“你也没有意识到我方才设下了一个阵。”
系统实在很想提醒朝星,就算是生长在月下坞的朝家子,筑基之前也难发现他设下的阵,更何况别梦不在月下坞,更不是朝家子。
别梦甚至不知道阵法是个什么东西。
但受制于系统行为守则,它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梦接受了朝星的解释,并且虚心请教:“那我要做什么修?”
“这要看你自己,”朝星轻轻摸摸她的头,别梦有一瞬间的紧绷,却又很快克制着自己放松下去,“你在此后的修炼中会有许许多多自己的感悟,这些感悟会驱使你走向属于你的道。”
别梦却对朝星生出许许多多的好奇心,她问:“你的道是什么道?”
“这是修士的小秘密,你可以偷偷地知道,但不能直接问。”
“我知道你的道是什么道,”别梦突然说,她盯着朝星的脸看,却又好似透过朝星在看旁的什么东西,“因为我是个怪物。”
朝星饶有兴致道:“那我走的是什么道?”
别梦摇摇头:“我不能说,我娘要我活下去。”
“大哥哥,”似乎是为了防止朝星问为什么说了就不能活下去,她补充道,“如果你能看见死亡,你会害怕死亡吗?”
朝星沉吟一会儿,反问道:“死亡有多远?”
“很远很远,”别梦比了一个长长的距离,“就像小孩到老人一样远。”
朝星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小孩到老人究竟有多远。
“那真的是很远,”别梦问得认真,朝星也认真地回答,“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会先害怕,再平静,到那天来临前的一段时间,又害怕,到死亡的那一刹那,又很平静。”
“大哥哥,”别梦惊叹道,“你真复杂。”
朝星笑盈盈地揉一把她的头发:“人就是很复杂。”
动作间他突然看见别梦腰间那把坑坑洼洼的匕首,想了想,从储物袋中拿出来一柄匕首,放到别梦眼前。
这真是很漂亮的一柄匕首,匕首鞘上还有花里胡哨的纹饰,拔出匕首来,才发现其中寒光闪闪。
“这是梦华匕,是我一个叔叔炼的法器,大概够你用到元婴期。”
别梦接过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将掩藏住脸上复杂的表情,再抬头,朝星又拿了一瓶丹药出来,正是他从系统的当前世界盲盒里抽出来的那瓶极品聚灵丹,他用不上,给别梦正好。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给别梦,别梦就先道:“大哥哥,你教了我修炼,应该问我几个问题。”
朝星一边搜罗储物袋里用得上的丹药符纸,一边随口问:“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别梦好似早就打好腹稿一般压着他的尾音回答:“魔神苍梧死了。”
哦,原来是魔神苍梧——等等,魔神死了?!最近?!
朝星霎时间瞳孔紧缩,他猛地站起身,两三步走到洞口,原本笼罩在天空中的圆月不知何时只在地平线上露了一道窄窄的边。
月亮落下去了。
浓重的血腥味霎时间涌入鼻腔,朝星一点点转过头,岩洞空荡荡,没有他充作阵法媒介的珠子,没有被布包裹的尸体,没有别梦。
寒冷的光慢慢笼罩了他,又一轮圆月从他头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