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沉冰落》眉眼无雨

14、第十四章 冰璐：孤单

　　“都到门口了，不请我进去坐会儿？呃，好累啊。”渝天说着伸了个懒腰。
　　“我……谢谢你送我回来。”没有渝毅那种四两拨千斤的功力，只好避重就轻了。父母都那么敏感，真要让渝天进去了，会发生什么状况。
　　“干嘛这么客气，让我感觉很生疏，不爽。”渝天故意板着脸，好像有些生气。
　　“璐璐？！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声!”一位打扮很优雅的夫人急急地走过来。
　　“妈！”冰璐只是亲切的喊了一声，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倔强的心里还是有障碍，毕竟是自己离家出走的，现在又这样自己回来了，自尊心好像下不了台。
　　“你这孩子，终于回来了，不知道我跟你爸爸有多担心。走，快进去，你爸爸一直念叨着，怕你怄气过年也不回家。”说着就去拉冰璐的行李，这才发现站在车旁的渝天。
　　“阿姨您好！我叫林渝天，是冰璐的朋友。”渝天看到冰璐妈妈疑惑的眼神，很大方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哦，你把璐璐送回来的吧。快进来坐，这一路上可辛苦你了。”
　　“没事，冰璐到家就好了，孟叔还等着我回去交差呢。”
　　“这……真是谢谢你，把冰璐送到家。”冰璐妈妈思前想后，觉得这大过年的再留人家也不好，可是就这么让人家走又觉不妥，真不知如何是好。
　　“别客气阿姨，年后我一定到家里来拜访您和叔叔，到时候您别不欢迎就行，呵呵。”
　　“哎呦，这说的哪里话，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那我先走了，给你们拜个早年，新年快乐！”渝天说着走到冰璐跟前，俯在她耳旁说“替我跟叔叔问好吧，还有啊，过完年等我来接你。”
　　冰璐没想到当着妈妈的面他也说悄悄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愣愣的看着渝天的车渐行渐远。
　　“进屋吧，还发呆呢。”妈妈宠爱的眼神里有意味深长的笑。

　　渝天到孟叔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到处都是炸雷般的鞭炮声，一阵阵升起的烟花绽放凋零，忽然有凄凉的感觉。来的时候爷爷还嘱咐尽量赶回去呢，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反正合家团圆这种东西本来就离自己很远，二十年了，早该习惯了。过年也是过日子，只不过人们赋予的感情多了一些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你，回来了。”坐在客厅的孟忏摩站起身来，跟渝天打招呼。旁边还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倒还入流，只是厚厚的粉底也掩盖不了岁月的刻痕和眉间隐隐透露的艰辛。
　　“嗯。”渝天淡淡的应着，但是怎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呢？不自觉又看向那妇人。
　　“孩子，去找妈妈吧，爸爸没法再照顾你了……”
　　“爸爸，不打算出去了……”
　　“你走，别跟着我……”
　　“你是个累赘知道吗？让你别跟着我……”
　　“我要过自己的生活，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妈妈了，我不要你了你听不懂吗？你给我走，走啊……”
　　年少时的那些痛苦翻江倒海而出，在面对着这个妇人的时候，为什么越看越眼熟，尤其是她皱起的眉，和二十年前一摸一样。
　　“渝天，你怎么了？这是我妈妈，刚从加拿大过来。”孟忏摩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渝天的不寻常。
　　“你是中国人吧。年轻的时候在青城住过？”渝天直接不理会忏摩的话。
　　那妇人颤抖着站了起来，“你？”
　　“是因为这二十年我变化太大了，还是二十年前你就把我从你的生活中彻底抹除了？”渝天歇斯底里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阿伟？”妇人眼里含满了泪水，小心翼翼的喊出一个名字。
　　一串泪珠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逃出，经过抖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的双唇，那因为压抑痛苦而起起伏伏的喉结格外明显。突然，渝天转身，往外面跑去。
　　“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不要叫我妈妈，我不是你妈妈……”
　　“快走，我不要你……”
　　越是疯狂的跑，那些声音越是如影随形，终于停在一个街角，任身子滑倒在冰凉的路面上，满眼的泪水模糊了华丽的霓虹，喜庆的鞭炮声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响起，能听到的只是“别跟着我，走开”，萧瑟的冷风里，她皱起的眉头，她下落的巴掌，历历在目。
　　走了好远才找到个酒吧，跟街上一样冷冷清清。酒一口口的灌下去，回忆怎么越来越清晰。
　　鲜红鲜红的血，溅在那个孩子的脸上，忘记了哭，有女人的尖叫，围观的人群，刺耳的警笛声……也像现在这样，都混杂在爆竹声声里。

　　阳台上。
　　“新年快乐！”春节联欢晚会里的钟响了最后一下，冰璐的声音透过话筒暖暖的传进渝毅的心里。
　　“嗯，新年好。”他还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哀乐。
　　“干什么呢，最近还好吗？”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的话，听上去应该蛮自然的吧。
　　“还好，看电视呢。”
　　“哦……去看看那些星星吧，好漂亮。”冰璐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但是还是不自觉的说了出来。
　　“呵呵，我注意到了。”
　　带着温度的声音温暖了心房，好惬意，冰璐忽然很感动，就为了这一句话，傻傻的感动了。
　　“对了，你，跟我哥有联系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
　　这样的语气让冰璐很不安，但是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照实说，“有，他今天送我回来的。”
　　“这我知道，我是说他回去之后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啊，怎么了？”冰璐一惊，原来渝天送自己回来的事情他知道，可是他那么轻描淡写的口气好像证明他根本不在意，话说回来，冰璐又觉得很纳闷，他很少问及自己和渝天之间的事情。
　　“哦，没什么。孟叔说联系不到我哥，我以为……他会给你打电话呢。”
　　“联系不到？什么意思？渝天没有回去吗？”冰璐一着急连问了几个问句，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许多，关切之心表露无疑。
　　渝毅握着电话的手一紧，心里也跟着紧缩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思绪，抿了抿嘴唇说：“回去是回去了，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跑出去了，手机也没开……不过应该没事，我哥做事向来都很有分寸，别担心。”他这样安慰着她，却觉得心里很痛。
　　“可是，他一个人在外面……”想想都是因为自己才害得他大过年的也一个人呆着，冰璐就说不下去了。
　　“璐璐……”什么时候叫这个名字也会心疼了，真想问问她如果失踪的是自己她会不会也这样着急，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关心，可是话到嘴边却拐了弯，“别担心了，也许一会他就会跟你联系的，我……先挂了。”
　　“嗯，如果有渝天的消息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好吗？”
　　“好。”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渝毅挂掉了电话，他怕再说下去，已经打颤的声音会暴露自己的心。
　　冰璐拨了几遍渝天的电话，传来的都是机械而恒温的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心乱如麻，内心的自责不断升温。远远近近的烟花明灭之后，散开的烟雾笼罩了夜空，闪闪的星亦真亦幻。
　　不知过了多久，才觉得手脚都冻麻木了，缩缩脖子往客厅走去。
　　“你是没看到今天送冰璐回来的那个孩子，眉清目秀不说，热情又有礼貌，真讨人喜欢。”
　　“你说的是……抱养的那个？”爸爸的声音真真切切的传来，止住了冰璐的脚步。
　　“抱养怎么了，自小就有环境的熏陶，家教礼数都很周全，肯定要比那个私生子强。”
　　私生子？冰璐的脑袋转了好几圈，仍旧云里雾里的，她心里隐隐的有些预兆，可是像自我保护一样，想顺着线索往下理的时候，又全乱了。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俩孩子……都不容易啊。”
　　“不管怎么说，清涵，我挺喜欢林渝天的，他对璐璐的那个关心啊，可都写在脸上了，孟思诚不是也说渝天一直很照顾璐璐嘛，再说了，林逸远一直都希望他的小孙子当继承人，正好渝天能帮上咱们的忙。”
　　冰璐脑袋里又空白了一下。他们都认识孟叔，也就是说……
　　“这个你可考虑的远了，都不知道璐璐怎么想的，走着看吧。”
　　“哎呦，你什么时候对女儿那么关心了，竟然知道尊重她的想法。”
　　“唉，思诚那番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啊，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不过他也真是伟大，能做出那样的决定……”
　　妈妈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明明是自己待在孟叔身边的，怎么他们知道的事情比自己知道的还多？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望着灯光的阴影下站着的女儿，客厅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冰璐愣了一会，转身退了出去。
　　陌生的号码，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冰璐，我想你。”
　　“渝天？！你在哪里？”
　　“你也在找我吗？呵呵，大家都在找我，可是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渝天你喝酒了是吗？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女人，嗯？她把六岁的孩子丢弃了，丢弃了！可是她还活着，老天还让她好好的活着，活得那么好！为什么啊……真不公平……”
　　“渝天，你……在说什么？”说不上来原因，但是冰璐知道事情很严重，今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一年的最后一天，好像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囊括进来。
　　“我去找你好不好，你等着我，一定等着我……”
　　“喂？渝天？”无济于事，那边，线路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