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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完结 第四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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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迩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里睁开眼的。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一种沉到骨头里的、重复了无数次的倦意。
墙上的时钟,依旧是八点半。
枕边的手机,完好无裂。
聊天框最上方,依旧是简一清晨发来的那句话:
“不要忘记十一点前到今天行动的目的地哟~”
日历上,数字冰冷而固执——8月26日。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回到这一天了。
第十次?第二十次?还是第三十次?
早就数不清了。
湖水,刀刃,窒息,绳索,安静的沉睡,无声的告别……
他见过简一每一种决绝的离开方式,见过她每一次平静到让人心碎的笑容,见过医生每一次惋惜摇头,见过自己每一次崩溃到无力的模样。
他试过改地点,试过寸步不离,试过收走所有危险,试过告白,试过送礼物,试过带她吃遍喜欢的东西,试过把全世界的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可每一次,她都依旧安静地、决绝地、不留遗憾地,走向自己选定的终点。
他渐渐明白,她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意外,不是脆弱。
她是病了。
是那种藏在笑容底下、浸在骨血里、连她自己都难以挣脱的——抑郁症。
这个认知,不是哪一次突然想通的,是在无数次循环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她不均匀的肤色,她偶尔疲惫的眼神,她看似开心却毫无波澜的眼底,她对世界淡淡的疏离,她对未来毫无期待的平静,她每一次“我很轻松”的告别……
所有细节,在无数次重复里,终于拼成了真相。
她不是不爱他,不是不想活,是她撑不住了。
而他,在无数次轮回里,从慌张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疲惫到快要认命的囚徒。
樊迩没有像最初那样猛地坐起,没有急着打电话,没有立刻规划路线。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眼睛干涩得发疼。
心底那点近乎绝望的念头,轻轻浮起:
也许……我真的救不了她。
也许这循环,就是要让我永远记住,我留不住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哪怕再绝望,他还是想再试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
真的,最后一次。
他没有再改地点,没有再强行把她留在家里,没有再藏起任何东西。
无数次的尝试告诉他,她若想死,他防不住。
她若想活,他不用防。
这一次,他决定顺着最开始的轨迹走。
去郊区,去废弃游乐园,去那片湖边,去他们最初约定的地方。
他不再紧张,不再提防,不再步步为营。
他只想安安静静,陪她走完这一天。
哪怕,依旧是告别。
樊迩简单洗漱,换上最常穿的休闲装,戴上那顶渔夫帽,把那对藏了无数次、送了无数次、也没送出去的银手镯,轻轻放进衣袋里。
然后,他出门,打车,去往那个他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车窗外的风景熟悉得让他心酸,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阳光,一样的盛夏微风,一样即将成年的少年少女。
只有他,被困在时间的夹缝里,一遍又一遍,重演着失去。
十点四十分,车子抵达郊区站牌。
樊迩下车,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树荫下的少女。
白色纱裙,白色斜挎包,黑色软发贴在锁骨,安安静静地戴着耳机,望着远处的天空。
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他所有的循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简一听到脚步声,慢慢转过头。
在看见樊迩的那一刻,她依旧扬起了那张他看过无数次的、灿烂又干净的笑脸。
“你来啦。”
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樊迩望着她,喉咙发紧,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撑伞,没有紧张地拉她避开阳光,没有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情绪。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像最普通的好友那样,站在她身侧。
“等很久了?”
“没有呀,刚到一会儿。”简一笑着摇头,摘下一只耳机递给他,“你听,这首歌很好听。”
樊迩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旋律温柔而安静,是他无数次听她哼过的那首。
在无数次循环里,他始终没记住名字,这一次,他却忽然听懂了歌词里的平静与释然。
“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走吗?”简一轻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极淡极轻的不安。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立刻改变路线。
但这一次,樊迩轻轻点头。
“嗯,就按你喜欢的来。”
简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似乎比刚才更真实了一点点。
他们并肩往前走,穿过树荫,走过杂草丛生的小路,来到那座锈迹斑驳却依旧安静的废弃游乐园。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蝴蝶落在野花上,一切都和最初那一天一模一样。
没有改变,没有防备,没有刻意的救赎。
只有两个少年少女,安安静静地走在属于他们的十八岁里。
简一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刻意玩闹,也没有刻意表现得无忧无虑。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樊迩身边,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偶尔看看路边的花草,偶尔轻轻哼几句歌。
她的笑容依旧明亮,却少了几分刻意的伪装,多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柔软。
樊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
他见过她太多次离开,早已学会了不打扰、不逼迫、不强求。
他只想把这最后一天,完完整整地还给她。
他们走到那片向日葵花海前。
黄灿灿的花盘倔强地朝着太阳,风一吹,掀起一片金色的波浪。
简一站在花田边,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进去,只是静静地望着,眼神温柔而安静。
“帆船,”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向日葵会不会也有不想朝着太阳的时候?”
樊迩心头轻轻一颤。
在无数次循环里,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用最平静、最温柔的语气回答:
“会的。”
“就算是向日葵,也会累,也会想低下头,也会有照不进光的时候。”
简一微微一怔,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脆弱。
没有伪装,没有粉饰,没有强撑的笑容。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暴露在他面前。
樊迩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你要开心一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而笃定。
“累的话,就不用一直笑。”
“不想朝着太阳,也没关系。”
简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她迅速低下头,轻轻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个熟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被戳中心事的软。
“我们去湖边吧。”她轻声说。
“好。”
樊迩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恐慌。
哪怕那片湖,带走过她一次。
可这一次,他愿意相信她的选择。
他们慢慢走到湖边。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空的淡蓝,风拂过,泛起细碎的涟漪。
这里没有救生衣,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片安静到极致的天地。
简一站在湖边,望着湖面,很久没有说话。
樊迩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陪着,不靠近,不打扰,不给她压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慢慢向西倾斜。
简一忽然轻轻转过身,看向樊迩。
她没有笑,没有闹,没有说任何调皮的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眼神干净而认真。
“樊迩,”她第一次,没有喊他帆船,而是认认真真喊了他的全名,“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樊迩轻轻摇头。
“不奇怪。”
“你只是生病了。”
这句话落下,简一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藏了整整十八年的秘密,就这样被他轻轻说破。
没有指责,没有同情,没有诧异,只有平静的懂得。
“我……”简一的声音微微发颤,一直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这样……”
“我每天都很累,笑也累,不笑也累,活着也累……”
“我不是不喜欢你,不是不想和你去看海,不是不想戴你的银手镯……”
“我只是……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不是喜极而泣,不是委屈,是压抑了十八年的绝望与痛苦,第一次被人看见,第一次被人接住。
樊迩的心,像被狠狠揉碎了一样疼。
他没有立刻上前拥抱她,只是慢慢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所以这一次,我不救你。”
“我陪你。”
简一望着他伸出的手,眼泪落得更凶。
在无数次循环里,她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慌张,一次又一次改变路线,一次又一次藏起危险,一次又一次崩溃绝望。
她全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这是循环。
她看着他为了救她,拼尽全力,遍体鳞伤。
而她,一次又一次,用最决绝的方式,伤透了他。
直到这一次,她看着他眼底不再是恐慌,而是疲惫、懂得、与温柔的陪伴,她终于再也撑不下去。
她不想再让他循环了。
不想再让他一遍又一遍失去她。
不想再让他活在永远告别的八月二十六日。
她想给自己一次机会。
也给他一次机会。
简一慢慢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樊迩缓缓握紧,指尖传来她真实的温度,柔软,微凉,却带着活下去的重量。
这是无数次循环里,他第一次,真正握住了她。
“我不想死了。”简一哽咽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试试……活下去。”
“我想和你去看海,想戴你给我的银手镯,想和你去不同的城市,想……好好治病。”
樊迩的喉咙剧烈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不是崩溃,不是痛苦,是压抑了无数次轮回的狂喜与释然。
他以为自己会哭出声,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力到微微发颤。
“好。”
“我们活。”
“我陪你。”
那一刻,风轻轻吹过湖面,带着盛夏最后的温柔。
时间没有倒退,手机没有震动,日历没有再回到八点半。
这一次,循环,真正结束了。
他们没有再留在湖边,也没有再回到任何危险的地方。
樊迩牵着简一的手,安安静静地走出废弃游乐园,打车回到市区。
他没有送她回家,而是带她去了医院。
第一次,他没有逃避,没有假装一切正常,没有用“开心一点”掩盖所有痛苦。
他牵着她的手,挂了号,安安静静坐在诊室外面,陪着她,面对那个藏了十八年的名字。
抑郁症。
医生说,是重度抑郁,但也绝非无法治愈。
需要陪伴,需要耐心,需要治疗,需要时间,需要有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樊迩认认真真听完每一句话,牢牢记住每一个注意事项,把医生的话全部记在手机里。
他没有焦虑,没有害怕,只有无比坚定的决心。
无数次循环,他学会的不是如何阻止她离开,而是如何真正爱她。
从那天起,整个高三暑假,樊迩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给了简一。
他不再是那个后知后觉的少年,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守护的笨蛋。
他变得细心、耐心、温柔、坚定,成了她黑暗世界里,最稳定的那束光。
他每天早上都会给她发消息,不刻意逗她笑,只是安安静静说一句:我在。
他会带她去晒温和的晨光,而不是毒辣的正午太阳;
他会记得她紫外线过敏、花粉过敏,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喜欢奶盖,记得她喜欢温柔的歌;
他会陪她去复查,陪她吃药,陪她慢慢调整作息,陪她度过每一个情绪低落的时刻。
她不想笑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陪着沉默。
她想哭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递纸巾。
她情绪崩溃、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他就轻轻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告诉她:
“你很好,你值得被爱,你不是负担,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没有再提那些循环,没有提那些死亡,没有提那些痛苦的记忆。
他只给她现在,只给她安稳,只给她看得见的陪伴。
简一的状态,在他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一点点慢慢好转。
她依旧不是那种时刻充满活力的女孩,依旧会有情绪低落、不想说话、不想见人的时候。
但她不再想着离开,不再想着结束,不再把所有痛苦藏在笑容底下。
她开始愿意对他敞开心扉,愿意说自己的累,说自己的怕,说自己偶尔对世界的失望。
她开始愿意尝试新的东西,愿意跟着他去吃新开的小店,愿意在傍晚的时候和他一起散步,愿意安安静静靠在他肩上,什么都不想。
她手腕上,终于戴上了那对樊迩藏了无数次的银手镯。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在她手腕上泛着温柔的光。
那是她十八岁的成年礼,也是她重新活过来的证明。
他们没有急着告白,没有急着确定关系。
那些在循环里没说出口的喜欢,没送出去的温柔,没来得及实现的未来,都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变成了真实。
感情不是突然爆发的热烈,而是细水长流的深刻。
是我见过你最狼狈、最脆弱、最绝望的样子,依旧选择握紧你的手。
是我在无数次失去你之后,终于懂得如何爱你。
开学前几天,樊迩带着简一,去了他们一直想去的海边。
没有盛大的约会,没有浪漫的告白,只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一波波涌来。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海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
简一靠在樊迩肩上,手腕上的银手镯,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帆船。”她轻声喊他。
“嗯?”
“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樊迩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相扣,声音温柔而坚定。
“以后,都会开心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
简一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这一次,她的笑容不是伪装,不是粉饰,不是强撑。
是真正的、明亮的、带着光的、属于活着的笑容。
“我喜欢你。”她轻声说。
“我知道。”樊迩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也是。”
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
东北部的雪,南部的海,隔着很远的距离,却从来没有分开过彼此。
樊迩一有空,就坐很久的车去看她,陪她复查,陪她吃药,陪她走过每一个难熬的时刻。
简一也慢慢变得更加坚强,学会了照顾自己,学会了与自己的情绪和平相处,学会了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抑郁症没有彻底消失,它依旧会在某些深夜悄悄出现。
但简一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永远握着她的手,告诉她:
没关系,我在。
那个人,在梦里救了她无数次。
而在现实里,他用一辈子的陪伴,真正把她带回了人间。
多年后的一个夏天,他们再次回到那片郊区的湖边。
废弃游乐园依旧安静,向日葵依旧朝着太阳。
简一穿着白色的裙子,靠在樊迩怀里,手腕上的银手镯,依旧温柔发亮。
“你说,那时候如果我还是选择离开,你会怎么办?”她轻声问。
樊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笃定。
“我会一直等。”
“等到你愿意回来的那一天。”
简一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和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底,盛满了光,盛满了未来,盛满了一辈子的安稳与幸福。
风轻轻吹过湖面,带走了所有遗憾与痛苦。
留下的,是两个终于挣脱轮回、拥抱彼此的少年少女。
他不再需要在梦里救她。
因为这一次,她为了他,也为了自己,选择了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