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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三部分 ...

  •   樊迩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拽醒的。
      不是溺水的冷,也不是见血的慌,是一种沉在心底、挥之不去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房间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清晨淡金色的阳光,安静得不像话。
      墙上的电子钟稳稳地跳着数字——八点三十分。
      他愣了几秒,才缓缓回过神,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手机。
      屏幕冰凉,干净,没有一丝裂痕。
      樊迩指尖微微发颤,按亮屏幕的那一刻,呼吸骤然一滞。
      聊天框停留在他和简一的对话框,最上面一条消息,是简一今天早上刚刚发来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点小小的催促:
      “不要忘记十一点前到今天行动的目的地哟~”
      他僵硬地抬起手,点开日历。
      数字清晰、刺眼、无比熟悉——8月26日。
      简一的十八岁生日。
      第三次了。
      樊迩把脸深深埋进掌心,指缝间泄出一丝压抑至极的喘息。
      第一次,湖水。
      第二次,刀刃。
      第三次,他又回到了这一天。
      前两回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废弃游乐园里泛着冷光的湖面,她浮在水中安静得像睡着了的模样;自家客厅里刺眼的血泊,她嘴角还带着笑、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医生那句重复了两遍的“抱歉,我们尽力了”;还有他在街上崩溃嘶吼、一遍又一遍喊她“小骗子”的绝望……
      所有的痛在这一刻叠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碎。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再来一次,他会怎么做。
      可真正再一次站在这一天的开端,他才发现,自己除了更深的恐慌与无力,什么都握不住。
      他不敢再去郊区,不敢再靠近任何有水的地方,不敢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不敢再给她任何一丝一毫可以独处、可以走向绝望的机会。
      这一次,他要把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锁在最安全、最明亮、人最多、最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
      樊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拨通了简一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下,那边被接起。
      “喂?帆船?”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轻快明亮,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听不出任何异常,也感受不到任何绝望。
      樊迩喉咙发紧,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
      “简一,今天我们不去郊区了。”
      “那边太远,人又少,太阳又大,你紫外线过敏,我不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思考,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甜甜的语气:
      “好呀,那我们去哪里呀?”
      “来我家。”樊迩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在我家待一天,安安静静的,我给你做吃的,我们听歌,看电影,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急切,连忙补充一句:
      “今天你生日,你说了算,只不过……我想安安静静陪你。”
      简一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像春风拂过树叶,柔软又无害。
      “好呀,都听你的。”
      “那我十一点准时到你家楼下。”
      “嗯,我等你。”
      挂断电话,樊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撑着额头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地板。
      他不知道简一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痛苦,才能在十八岁这一天,两次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才会一直没能看懂她眼底深埋的疲惫与绝望。他只知道,这一次,他必须成功。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樊迩迅速起身,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彻底清醒。
      然后,他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整个屋子。
      客厅、餐厅、自己的卧室、客房、阳台、厨房……每一个角落,他都翻了一遍。
      所有细长的绳子、腰带、数据线、挂窗帘的拉绳、甚至连衣架他都全部收进柜子锁好;刀具全部锁进厨房最深处的抽屉;尖锐的物品、易碎的物品、一切可能被用作危险用途的东西,他全都藏得严严实实。
      他甚至把阳台的窗户都锁死,只留下一条极小的缝隙通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安心一点。
      他又翻出自己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款式简单干净的银手镯,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任何尖锐棱角,是他攒了很久的钱,特意为简一挑的成年礼。
      他原本打算在今天,在最合适的时候,亲手给她戴上。
      告诉她,这是他希望她一辈子平安喜乐的心意。
      可前两次,他都没能送出去。
      第一次,来不及。
      第二次,送出去了,却成了她离开前最后的慰藉。
      这一次,他决定再等等。
      等她真正开心起来,等她愿意对他敞开心扉,等她真正表现出想要活下去的念头,他再把这份礼物郑重地交到她手上。
      樊迩轻轻合上盒子,重新藏回原处。
      他现在不敢赌,不敢给她任何刺激,不敢让她有任何情绪上的剧烈波动。
      他只要她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活过今天。
      只要活过今天,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樊迩家的门被轻轻敲响。
      他几乎是立刻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少女,让他一瞬间呼吸微滞。
      还是那条她最喜欢的白色纱裙,表层覆着一层柔软轻薄的白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白色的斜挎包安安静静挂在肩上,黑色细软的发丝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进领口,衬得她那偏小麦色的肌肤多了几分柔和的光泽。
      她不算很瘦,甚至有一点点微胖,可在樊迩眼里,那样的她干净、柔软、真实,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简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嘴角扬起明亮又灿烂的笑容,像夏日里最温暖的一束光。
      “帆船。”她轻声喊他。
      “进来吧。”樊迩侧身让她进屋,目光下意识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任何不对劲,才稍稍放下心。
      简一换了鞋,乖乖走进客厅,好奇地四处看了看,像第一次来一样,带着一点少年人应有的好奇。
      “你家还是老样子呀。”她笑着说。
      “嗯,没怎么变。”樊迩关上门,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你随便坐,想听歌还是看电影?我去给你倒水。”
      “都可以呀,听你的。”简一乖乖坐在沙发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模样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樊迩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她,一杯放在自己手边。
      他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不远不近,刚好能时刻看清她的表情,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今天太阳很大,就在家里待着,会不会觉得无聊?”他试探着问。
      简一摇摇头,笑得依旧灿烂:“不会呀,和你在一起就不无聊。”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樊迩心上,又软又疼。
      如果她真的这么开心,真的这么依赖他,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离开?
      他想不通,也不敢问。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眼前这份平静的美好。
      “那我们听歌吧。”樊迩拿起遥控器,打开音响,播放了一个舒缓温柔的歌单。
      旋律轻轻流淌在客厅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空气安静而温暖,像无数个普通又美好的午后。
      简一靠在沙发上,微微闭着眼,神情放松,看起来十分惬意。
      樊迩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偶尔看她一眼,确认她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身边。
      他不敢说话太多,怕打扰她,也怕不小心触碰到她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他只能这样陪着,用最笨拙、最固执的方式,守着她。
      中午十二点半,樊迩起身走进厨房。
      “你先坐一会儿,我给你做吃的。”
      “好。”简一点头,眼睛依旧弯着。
      樊迩没有做复杂的东西,只是煮了两碗清汤面,加了一点点青菜和一颗鸡蛋,清淡、温和、不刺激,适合任何情绪状态的人吃。
      他把面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放在简一面前。
      “尝尝看,简单吃一点,晚上再给你做好吃的。”
      简一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依旧优雅细致,不慌不忙,连吃面的样子都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对他笑一笑,示意自己很喜欢。
      樊迩看着她,心里一点点发酸。
      他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这个阳光温暖、音乐轻柔、她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吃面、笑得干净又明亮的时刻。
      没有绝望,没有离开,没有死亡,没有一遍又一遍重演的痛苦。
      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简单的陪伴。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奢望。
      简一吃完面,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温柔又细致。
      “很好吃,谢谢帆船。”
      “喜欢就好。”樊迩收拾好碗筷,走进厨房快速清洗干净,回来时,简一依旧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整个下午,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听歌,偶尔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说说高中时候的趣事,说说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说说未来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樊迩刻意避开所有沉重的话题,只挑轻松、快乐、充满希望的内容讲。
      他告诉她,大学的校园有多漂亮,海边的风有多温柔,以后他可以带她去看真正的大海,去看漂泊的船只,去完成他曾经说过的、想当水手的梦想。
      他努力把未来描绘得明亮又温暖,希望能勾起她一点点对生活的向往。
      简一始终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时不时笑一笑,眼神明亮,看起来十分投入。
      她会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会好奇地问大学是什么样子,会笑着说以后也要跟着他去看海。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正常到樊迩几乎要产生错觉——
      也许前两次的死亡,只是他做过的两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也许眼前这个笑得灿烂、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少女,从来没有过任何绝望的念头。
      他甚至开始暗自庆幸,自己这一次的选择是对的。
      待在室内,待在他身边,没有危险,没有刺激,安安静静,平平安安。
      他以为,这一次,他终于成功了。
      下午接近五点的时候,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不再刺眼。
      简一靠在沙发上,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倦意。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起来有些困了,像一只需要休息的小猫。
      樊迩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困了?”他轻声问。
      简一点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睡意:“嗯……有一点点。”
      “那去房间躺一会儿吧。”樊迩下意识开口,说完又立刻紧张起来,“我……我就在客厅,不会走远,你有事随时叫我,一秒钟我就到。”
      他害怕,害怕再一次让她独处,害怕再一次面对无法挽回的结局。
      可他也不忍心拒绝她这一点点小小的请求。
      她只是困了,只是想睡一会儿。
      应该……不会有事的。
      简一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眼底盛满温柔的光。
      “好呀,那我躺一小会儿就起来。”
      “嗯。”樊迩站起身,带她走向自己的卧室,“你睡我的床就好,我在外面等你。”
      他推开房门,把房间里的灯光调得柔和温暖,窗帘拉开一半,让足够的光线照进来,整个房间明亮又安心,没有任何阴暗的角落。
      他再一次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物品,才稍稍放心。
      “那我就在外面,有事一定叫我。”他再一次叮嘱。
      “知道啦。”简一点头,笑得乖乖的,“我很快就醒。”
      樊迩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立刻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靠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后背贴着门板,一动不动。
      耳朵紧紧贴着门,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呼吸声、布料摩擦声、轻轻躺下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极其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传出来,像是她真的安稳睡着了。
      樊迩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放松。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她真的只是累了,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也许这一次,他真的守住了她。
      他靠在门板上,微微闭上眼睛,连日的疲惫与恐惧在这一刻稍稍松懈。
      只要等她睡醒,今天就快要过去了。
      只要熬过今天,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樊迩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没有翻身,没有梦呓,没有任何细微的动静。
      整个卧室像一座无声的空房间,死寂得可怕。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得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简一?”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简一?!”
      他提高音量,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樊迩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卧室的门。
      “砰——”
      房门被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而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在一瞬间彻底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停止了。
      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房间,一切都整齐干净,没有一丝凌乱,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可怕的画面。
      简一平躺在床上,身体规矩地躺在被子上,双手安静地放在身侧。
      双眼轻轻闭合,长长的睫毛垂落,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却干净得没有一丝痛苦。
      她的嘴角,甚至还凝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温柔的笑意。
      就像……只是睡得很沉很沉。
      只有脖颈间那一道极淡、极浅、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压痕,安静而残忍地宣告了一切。
      没有挣扎。
      没有哭喊。
      没有慌乱。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场面。
      她就在他严密的守护下,就在他一步之遥的门外,在他以为绝对安全、绝对没有任何危险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平静淡然地,完成了自己的选择。
      窒息。
      安静得像一场沉睡的窒息。
      樊迩僵在门口,瞳孔剧烈震颤,大脑一片空白,全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他甚至没有办法迈开脚步,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看着床上那个安静得再也不会醒来的少女,看着她脸上那抹熟悉又刺目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碾碎、撕裂,痛得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又一次。
      又一次。
      第三次。
      他拼尽全力,改了地点,守了她一整天,藏起了所有危险,寸步不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把一切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救她。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打破那个可怕的轮回。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把她从绝望里拉回来。
      可到头来,他还是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彻彻底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樊迩才终于找回一点点微弱的力气。
      他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向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蹲在床边,伸出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冰凉。
      僵硬。
      没有一丝温度。
      不是梦。
      这一次,也不是梦。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又绝望,划破了傍晚安静的天空。
      医生、护士匆匆进门,查看、按压、抢救,一系列动作熟练而匆忙。
      樊迩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呆呆地站在角落,看着他们忙碌,看着他们把简一抬上担架,看着她被匆匆带走。
      他麻木地跟在后面,机械地坐上救护车,机械地赶到医院,机械地站在急救室门外。
      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靠在墙上,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嘶吼,没有崩溃。
      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一点点将他吞噬。
      不久,急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他已经听过三遍的、充满惋惜与无奈的表情。
      “抱歉,我们真的尽力了。”
      “送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很长时间,窒息时间过长,没有生命体征了……”
      后面的话,樊迩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是麻木地点点头,转身,一步步走出医院。
      夕阳已经落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长、扭曲、脆弱得一触即碎。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喊,也没有砸东西。
      只是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步步走回那个早已没有温度的家。
      推开门,客厅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音响里的音乐早已停止,茶几上还放着她用过的水杯,沙发上还留着她坐过的浅浅痕迹。
      一切都还维持着她在时的模样。
      可她,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樊迩缓缓走到沙发边,无力地跌坐下去。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提示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屏幕。
      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简一。
      定时发送。
      樊迩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点开那条消息。
      简短的几行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她本人一样,温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丝痛苦。
      “至亲爱的帆船:
      今天过得真的很开心,安安静静的,特别舒服。
      谢谢你陪我一整天,也谢谢你愿意为我花这么多心思。
      我其实一直都很期待你准备的礼物,不过没关系啦,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以后要好好去上大学,去看你最喜欢的海,去完成你想做的事,去过你向往了很久的生活。你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耀眼,一定要一直快乐,一直平安,一直向着太阳走下去。
      不要为我难过,真的不用。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走得很安心,也很轻松。
      能在这十八年里遇见你,能被你放在心上,能被你这样认真地对待,我已经觉得很幸运、很满足了。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意外、也最温暖的惊喜。
      珍重呀,樊迩。”
      樊迩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彻底黑透,久到整个房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久到他再也撑不住,肩膀猛地一颤。
      一滴眼泪,终于无声地砸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落,怎么止都止不住。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掌心,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崩溃,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没有嘶吼,没有哭喊,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微弱而破碎的哽咽。
      他慢慢伸手,摸向口袋深处。
      指尖触碰到那只冰凉的小盒子。
      打开。
      一对干净温润的银手镯,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一次又一次回到这一天,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一次又一次赌上所有的希望。
      可直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把这份祝福,亲手戴到她的手上。
      樊迩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紧紧攥着那对银手镯,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黑暗中,只有他极其微弱、近乎气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轻轻回荡。
      “小骗子……”
      “你这个……小骗子……”
      “我到底……要怎么做……”
      “才能留住你……”
      没有回答。
      永远都不会有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将整个城市彻底吞没。
      而那个不断重复的八月二十六日,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女,和那个在梦里一遍又一遍试图拯救她的少年,一起沉入了无边无际、永远无法醒来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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