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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千钧一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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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深宫中曾上演过戏剧性的一幕。
先皇意外驾崩,太子未立。
朝中忠心的老臣们,都与皇族共同商讨着新君的人选。
根据能力与身份,最终讨论的结果,人选有三。
柳淑妃的长子,大皇子,夏景先。
赵皇后的两个儿子,三皇子夏淳先,五皇子夏奉先。
夏奉先得知自己被列入候选名单,便第一时间站出来声明,自己无心争夺皇位。
于是皇位之争,便在长子与嫡长子之间展开了。
然而,有一天,大皇子和皇子妃在宫中猝死,只留下了刚满十岁的一根独苗。于是,皇位便顺理成章地由唯一的人选夏淳先继承。夏淳先登基后,夏景先的儿子也从宫中消失了。
………………
捏着玉佩的手越来越紧,甚至都冒出了汗水,皇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玉佩上有些磨损的“景”字,似是看见了可怕的东西。
“吴广知!”皇帝收拾收拾汗涔涔的脸上紧张的表情,摆出镇静的样子。
“微臣在,皇上万岁。”
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着官服的瘦小中年男子,佝偻着背做出恭敬的神色。
“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吴广知的眼珠心虚地转了两下,一时竟忘了回答。
“放肆!”一旁的奉亲王将象牙筷往桌上一板,狠狠道,“皇上问话,竟敢怠慢!”
吴广知“扑”地一声跪下,战战兢兢道:“回皇上,回王爷……这是两个月前,一个陌生男子给微臣的……他……他先是给微臣雪鵷铃和水晶……龙,龙杯,说想要光宗耀祖,将家传至宝献给万岁爷……请微臣帮忙……微臣,微臣,微臣见这两样东西确实不俗,又正在为贺礼的事发愁,就……就答允了……可他说还有一块玉佩……要一并送上……微臣见前两件东西如此罕见,便没有拒绝……”
“大胆!来路不明的人给的东西,也敢呈给皇上?”奉亲王拍案而起,怒斥道。
“不是不是不是!微臣……微臣都仔细检查过……绝不可能有问题……”
其实包括奉亲王在内,众人都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知献了大礼的京城提督前一刻还洋洋得意,后一刻就很有可能脑袋搬家。
而梁上的人,脑袋正在飞速转动着,他敢断定吴广知口中的陌生男子便是秦遐,但怎么也想不出秦遐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突然,一个念头闪现出来。
天啊!
这么说来……
难道秦遐和皇室有什么关系?
梁伪君不禁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住,身躯一震,竟失去了平衡,从梁上直接坠下。
“有人!”
乐庄先他人一步发觉,大喝一声,一双鹰眼中锐利的目光表示出他已经全身戒备。
“抓刺客!”
“保护皇上!”
刹那间,大殿内一片混乱。宫女,妃嫔,公主,个个花容失色;果盘,碗碟,酒器,打落一地。一些不会武功的文官也纷纷躲到了柱子后面,只探出个脑袋,极是好砍。
梁伪君从梁上坠下,历时太短而没有人看清他的脸。他心中大叫糟糕,只得在空中发力改坠落为腾起,翻着跟斗向大门飞去。
“唰——!”
乐庄从怀中掏出一只叶形飞镖,朝着梁伪君投去,直直插入他的大腿,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可梁伪君没有停下,他知道如果被抓住,必死无疑,忍着剧痛,奋力飞向门外。
“快追!”侍卫长大喊,领着一群大内侍卫立刻追了过去。
坐在一旁冷静看着事情发展的夏芝觉得这刺客的身影,有些熟悉。
难道……
“倏——”
夏芝毫无预兆地从椅上飞身而起,长长的衣摆随风飘动,掠过桌上的珍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在大内侍卫之后追了过去。
梁伪君身中飞镖,但丝毫不影响他轻功的发挥,很快便甩下了身后穷追不舍的侍卫们。
被人甩在身后的侍卫长气急败坏道:“快!快!别让这刺……”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凌空的夏芝飞扬的衣摆抽中了头部……
甩下侍卫后,梁伪君还是丝毫不敢懈怠,直飞向南,越过禄池无数城民的脑袋,到了月冢湖。
好险,总算把那些侍卫给甩了……以后得注意一下,不要太激动了……都怪师父!就知道做出一些伤脑筋的事情来!咦?怎么才飞了这么一阵子就这么累呢?身上还软软的……
“可恶!飞镖上居然抹了软身散!”
等意识到自己中了毒,梁伪君已经有了下坠的趋势。
喂喂喂!我不要跌下去啊!跌下去就死定了!
不能跌下去……不能跌下去……
“扑通!”
梁伪君终究没有克服软身散的药性,在月冢湖上方掉了下去。
湖水,真凉……
“伪君!”
始终跟在身后的夏芝赶来时恰好看见梁伪君如同受伤的鸟儿一般落入湖面的边缘,毫不犹豫地解下足有十尺长的发带,向刚刚划开水面的梁伪君抛去。
就在梁伪君因冰凉的湖水浸入伤口的疼痛而要叫喊的前一瞬间,雪白强韧的发带缠上了梁伪君的腰。
白色发带缠住穿着夜行衣的纤细腰肢,手臂用力,将发带往回拉扯,小豹重重撞入了怀中。夏芝低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一切宛如初遇。
只不过这次被抱住的是个落汤鸡……
梁伪君撞上夏芝深褐色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
他……他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又要救我?不对,他是朝廷的人,我擅闯皇宫扰乱皇上的寿宴,他怎么可能放过我!
梁伪君微微动了一下,手上不老实想要洒出迷药,以求迷晕夏芝挣出这由并不强壮却有力的手臂围出的城墙。
夏芝到底是被迷过了一次,立刻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动静,用手臂将他锢得更紧了些,笑道:“伪君,这次我没有动手伤你,你为何要用迷药?”
梁伪君被这话激得脸上飞红,不知哪生出的力气,从夏芝怀中跳出,恶狠狠道:“少假惺惺,你们给我用软身散,不就是要抓我吗?现在我已经落在你的手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夏芝收回手臂,皱起两道英眉,不解道:“伪君,你我是朋友。我知道你没有伤害其他人,所以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被那些侍卫发现的。”
梁伪君咬住下唇,双膝仍有些发抖,斜眼瞪着夏芝,没有说话。
“你看,天气这么冷,你身上都湿透了。我们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烤干你的衣服才行。”
“……”
梁伪君还是瞪着夏芝,但已不只是双膝,嘴唇也在发抖。
“怎么了?”
“……谢谢……”
夏芝顿时眉开眼笑,凤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伸手揽住梁伪君的腰。
“要走了。”
不等梁伪君拒绝,就带着他升空,飞离了月冢湖。
禄池东郊。
禄池是一个西北两面环山,东面环海的大城。东郊是一大片沙滩和一些形状奇异的高山巨石,但更多的,是深蓝色的海。优厚的地理条件,使城东裴宁港成为天下最大的海港。
夏芝白色雕花的长靴轻轻点地,滩上的细沙微微下陷。
“我知道这里有一个小山洞,小时候常来玩的额。那里面冬暖夏凉,正适合我们今晚藏身。”
梁伪君没有回答,只觉得被夏芝搂着心里怪别扭。两人看上去年龄差不多,梁伪君竟只及夏芝肩膀。此刻自己的脑袋刚好挨着他的胸口,让梁伪君很不习惯。可偏偏中了软身散,浑身没有丝毫力气,只好任夏芝选择他喜欢的姿势。
夏芝低头送给梁伪君浅浅一笑,飞向海边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进了山洞,梁伪君立刻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暖了起来。等夏芝点了火折子之后,梁伪君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山洞很大很空旷,地上铺满了干草,壁上虽然有一层薄灰,却不觉得太脏。
真是好地方。
“就是这里。”
夏芝小心地把梁伪君放在一堆软软的干草上,温柔地看着他。
“谢谢……不过,你可不可以先帮我把腿上的飞镖给抽出来?”
夏芝这才想到梁伪君受了伤,抱歉地笑了笑,俯下身,碰了碰他修长健美的大腿上狰狞可怖的飞镖,自言自语道:“姐夫下手真狠……”
“你说什么?”
“没什么。”夏芝摆摆手,慢慢卷起梁伪君的裤腿,“要抽了,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嗯,我从来就不怕疼……啊——!好疼!”
梁伪君痛苦地叫喊着,浑身颤抖,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身体的疲软让他无法靠翻身来减轻痛苦,否则他一定会满山洞打滚。
夏芝撕下绢丝的袖口,麻利地缠上那一层蜜色的肌肤。
“你……你……真狠……”趴在地上的梁伪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若不是中了毒,真想踹夏芝几脚。
笨蛋!哪有你这么弄的!没被飞镖射死,给你这么一抽,人也差不多抽死了!
“对不起,让你疼到了。”夏芝安慰地抚摸着梁伪君大腿上的伤口,“不过真是要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抽出来才好,如果你有准备,肌肉就会不自觉地收缩。我姐夫的秋刀,都是带有小齿的,要是你收缩肌肉的话,说不定会把你的伤口扯得稀巴烂。”
原来如此……那好吧,算我错怪你了。不过你姐夫好恐怖啊,做个飞镖还带齿的……
梁伪君打了个寒战,满眼的怒意似是消退了一点。没有了对话声,空旷的洞内一片寂静,梁伪君正尴尬着找不到话头,夏芝却伸过手来开始脱他的衣服。
“喂……喂喂!你……你……你干什么……干什么啊!”
夏芝的手没有停下,小心地脱着那没有一块多余布料的夜行衣,“你浑身湿透,难道要穿着这身衣服睡一晚?”
梁伪君尴尬地眨眨眼:“那……你这是……”
夏芝动作飞快,把扒下的衣服架在一根树枝上,回头道:“帮你烤干啊。”
夏芝的背影很是纤细,身形高挑挺拔,骨骼狭窄,很是好看。尤其一头乌黑及腰的长发,让他看起来更是修长。
真美,梁伪君心想。
架好衣服,夏芝回眸对梁伪君粲然一笑,让梁伪君一时失了神。
小哥……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不可以随便对人笑的吗……?
等梁伪君回复神志时,发现了一件更劲爆的事。
夏芝正坐在自己面前,解他自己的腰带!
啊!这小王爷是疯子吗?
躺在火堆旁裸着身体,被火光映得红红的,对面的人正毫不羞涩地宽衣解带,这叫人怎么不紧张害怕?
“你……”
话还没有说完,梁伪君已经一头栽进了夏芝怀中。
不是刚才那种隔着衣料的接触,而是肌肤与肌肤紧紧贴在了一起。
!!!!!
梁伪君只觉得脑中一片轰鸣。
被抱了……被男人抱了……
师父我对不起你……
背后传来的绢丝的触感,让梁伪君清醒了过来,只听得温柔如春水的男声在耳边说:“裸着身子会着凉的,即便坐在火堆旁。正巧今天我的衣服大,裹着我们两个人也不会太挤。”
早说……害我紧张……
梁伪君心中大骂自己歪想,随后又把责任统统推到了秦遐身上。
若非秦遐要自己进宫,看到那些不该看见的,自己方才怎么会想到那方面去!
“你……为什么要帮我?”
梁伪君缩在夏芝温暖的前胸,脸颊贴着夏芝光洁白皙的皮肤,阵阵发烫。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梁伪君本还有一堆问题想问,却都已经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这两个月都没有派人捉拿我?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为什么不把我押回皇宫?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为什么怕我着凉?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
可是,又是为什么,你会唱到我?
难道也是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只有这一个问题,无解。
算了,懒得理会。
月光照亮洞外的沙滩、海面,却照不进洞里,两人都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倒也掩盖了梁伪君脸上的淡红。夏芝的头发有几缕调皮地从背后绕了出来,搔着梁伪君的脸,弄得他脸上和心里都是痒痒的。
夏芝惊叹着自己怀抱着梁伪君觉得异常舒适,两人挤进一件衣服倒也不难过。带着笑意嗅了嗅梁伪君有些黄的头发,不如他自己的清香,也不如他自己的柔顺,但蹭在鼻尖上,就是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不允许他离去。
两人在东郊海滩的山洞中共度一夜,没有人发现他们。
连月亮,都没有。
晨。
意外地,在夏芝怀里,梁伪君睡得额外香甜。不知是因为中了软身散还是贪恋那胸膛的温度,梁伪君睡到了巳时才醒来。
“啊……”
梁伪君已经恢复了体力,可身上仍有些发酸。揉揉脖子,睁开眼,发现衣服已经穿好在身上了,腿上的伤口也敷上了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草药,不用想也知道都是夏芝做的,可是夏芝却不在洞内。
那小王爷到大清早跑到哪里去了……
吃疼地从草堆上撑起身子,向洞外望去,发现了夏芝正在洞外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个……小王爷!”
夏芝扬眉回过头,看到梁伪君醒来,水灵的大眼睛眯成了弯弯的形状,走回山洞,“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不要叫我小王爷,叫我夏芝就好。”
“呃……夏芝……”
“嗯!”夏芝立刻笑眯眯地凑了过去,“伪君你叫我有什么事?”
真是……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还有就是问问,你夜不归宿,你爹不会说你吗?”
夏芝轻轻叹了一口气,扇形的睫毛微微下垂,在雪白的脸山留下一圈阴影。
“怎么了?”见夏芝长久没有说话,梁伪君忍不住问。
“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爹不会责罚我的。”
“噢。”
虽然可能会被奉亲王训斥,夏芝心里对梁伪君关心自己还是十分高兴的,调整情绪道:“我没什么值得你操心的,倒是你自己,禄池是绝对不可以再待下去了,你准备去哪?”
“同音。”
“同音?”夏芝惊讶道,“那么远?”
“嗯。我在同音有……一间小房子,去那里多少方便些。而且正如你所说,同音离禄池很远,又是最大的河港,人员复杂,不怕有人认出来。”
夏芝想了想,“也是。不过,你去了同音,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梁伪君欲言又止,想起夏芝对自己的关怀,难过地低下了头。
心里,对夏芝,总觉得欠着些什么。
“又不是再也不会见面了,你把你在同音的地址给我,下次我到同音,就会去找你。”
“我画图纸给你,你带纸笔了吗?”
“没有。”夏芝歪着头,可爱极了,“不过外面的沙滩可是好大一张纸呢,你去那里画给我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在无人的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
海边刮起徐徐海风,偶尔的海浪拍岸声,海鸟鸣叫声,让这空旷的海滩更加宁静。
蓝天白云,仿佛动态的画卷。
画面上的两个少年,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一披头一束发,一从容优雅一活蹦乱跳,仿佛世间其他东西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这片沙滩。
还有海,还有石。
还有云,还有鸟。
还有他。
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