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宫廷盛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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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六。
梁伪君起了个大早，虽知寿宴在戌时才开始，但若不早去，只怕大殿外围的防守又有加严，想要进去就不那么容易了。
从柜子里多件夜行衣中，拣了一件轻便的纱织夜行衣穿上。虽然不要盗窃，但进宫这种高危活动还是得带上防身工具的。梁伪君拉开一边的木质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各式匕首、绳索、飞镖、毒药以及大多数人都叫不出名字的行窃工具，挑了一把秦遐给的藏刀，再带上了一些迷魂散，风风火火出了门。
天子的整生，举国欢庆，不过寻常百姓是决计不可能同宫廷贵人一起庆祝的。
禄池的街上挂着的灯笼还未点燃，民间组织的舞龙舞狮队却早已欢腾活跃了起来。人们专注地欣赏着这比平日热闹上百倍的情景，不会有人注意到上方飞快掠过的黑色人影。
离寿宴开始，还有将近三个时辰，大殿里只有千娇百媚的宫女在做最后的布置。梁伪君顺利地潜入，选了一根看上去比较舒服的横梁，翘腿坐了上去。
“小莲，果盘准备好了吗？”
“果盘好了，可是几案好像还少了一些。”
“不对不对！纱帐该是金色，怎么用了红色呢？青梅，赶快换下来。”
……
等待的时间总是如此漫长，听着下方来来回回忙碌的宫女们的对话，梁伪君不知不觉地合上了双眼……
呜……真吵啊……
不知睡了多久，梁伪君被叽里呱啦的谈话声给吵醒。睁眼一看，大殿里已经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一顶顶乌纱帽穿梭其间，人声鼎沸，显得十分拥挤。
“陈大人！真是好久没有单独聊上两句了。”
“罗侍郎，这可是令郎？真是一表人才。”
“赵工部，前些日子我跟您提起的小儿与令爱的婚事，您考虑得如何？您若是点头，我这就请媒婆上门提亲。”
听着那些官员之间虚伪的客套，梁伪君从梁上扔给那些表里不一的人一个鄙视的眼神。
突然，殿内不再嘈杂，喜气洋洋的奏乐声也戛然而止，众官员的眼睛都直直盯着大殿正门。
气氛正好着呢，怎么不闹了？
梁伪君顺着他们的视线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臃肿，身着龙袍的男子立在正门口，正是连和老婆上床都被梁伪君窥探过的皇帝。皇帝身后跟着一群人，男的个个气宇轩昂，女的个个花枝招展，有着与殿内的众人截然不同的贵气。
梁伪君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看到皇帝老子了，怪不得个个都不说话。
皇帝的右后方和左后方分别站着奉亲王和夏芝，随后是夏慈、乐庄，再才是其他皇室成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伴着大殿内的文武百官统统俯身跪下的情景，场面甚是壮观，梁伪君简直都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这拥挤不堪的大殿里找到可以跪拜的地方的。
“众爱卿平身——”
“谢万岁——”
皇帝夏淳先虽然中年发福，但还是看得出来，他年轻时很是英俊。虽然不及奉亲王那般风流倜傥，早年迷死万千少女，但也算得上是美男子。
皇帝站在最头排，穿着最华丽，理应最是引人注目，可不知怎么，梁伪君就是无法把眼睛从皇帝身后清瘦的夏芝身上移开。
与他人的盛装打扮不同，夏芝穿得十分素雅。一件宽大曳地的浅到几近白色的蓝色纱衣，没有绣上任何花纹，如瀑的黑发十分随意地用发带绾起，干净温柔的脸上没有一丝脂粉雕琢过的痕迹。
简洁，却美得动人心魄。
高挑的凤眼依旧深邃，潜入眼眶的深褐色眼眸，如同夜下的月冢湖，沉静却深不见底。
梁伪君盯着盯着便不对劲了，想起在王府与夏芝相处的日子，虽是短暂，但不由脸上一红。
毕竟，面对着夏芝这般的美人，老尼姑都会没有心思念经。
等到梁伪君回过神来，皇帝已经登上了最高的龙椅，各位宾客们也都纷纷入席，奉亲王和夏芝坐在临时加在龙椅两边，比龙椅略矮的宝座上。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众爱卿都不要拘谨，来，喝酒。”
皇帝端起酒杯，对着众人展示了一下，一口干了。
“皇上大福。”
“愿皇上永享天年。”
“……”
又是一阵恼人的客套，众官员们都拼命地找各种理由不停地向皇帝敬酒，满桌山珍海味还没有人动过，美酒却是早已见底。
皇帝看上去十分高兴，豪爽地举杯与众人畅饮。大殿中除了少数女子与幼童，呃，当然还有窝在梁上的梁伪君，皆是喝得酣畅淋漓。唯独夏芝捧着皇帝特赐的淡酒浅酌，并未起身。
“咂。”
皇帝咂了咂嘴，余兴未尽地放下酒杯。于是众人也连忙将酒杯放回几案，个个正襟危坐。
皇帝满脸笑意地偏头向右，看着坐在宝座上的奉亲王，道：“年年朕的生辰，五弟都会献上豪礼。不知今年朕四十大寿，五弟又有什么惊喜给朕？”
“皇兄真是心急，我这做弟弟的什么时候少过给皇兄的贺礼呢？”奉亲王轻轻地笑了，却是十分真挚，对着与夏慈并肩坐在下方的乐庄道，“快把献给圣上的贺礼拿来。”
一直站在乐庄和夏慈位置后轮流捧着沉甸甸的贺礼的夏季夏玉，早就累得手都快断了，见乐庄伸手，连忙将贺礼递了上去。乐庄稳稳接过，从容地走向大殿中央，恭敬地跪下。
“皇上万福。”
皇帝看了看下方的人高举过头的玉盘，笑着对奉亲王道：“五弟每年都有献礼，这世间奇珍恐怕已经被五弟献完了吧。这次的贺礼若是不如以往贵重，朕可会要降你的罪啊。”
奉亲王举杯道：“皇兄真会说笑，献给皇兄的贺礼，是我和乐庄精心挑选的，怎可能不贵重？”
谈话间，一旁的老太监已经接过乐庄手中盖着红巾的玉盘，呈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揭开红巾，看见置于盘中的金丝马鞍，不禁眼前一亮，喜道：“这马鞍形状奇特，材质罕见，定不是俗物，不知五弟从何处得来？”
奉亲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皇兄中意这金丝马鞍即使好的，何必知晓从何处得来？反正最后，都是到了皇兄的手上。”
梁伪君在梁上大翻白眼。
这还用问！不知从哪个倒霉蛋那里抢来的呗！
“哈哈哈！”皇帝顿时开怀大笑，“五弟真是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豪爽，豪爽！哈哈哈！”
“皇兄莫要降罪便好。”
皇帝笑得很是开心，转向左边，轻声道：“芝儿。”
夏芝听得皇帝叫自己，连忙微微倾身，道：“皇伯安康。”
皇帝很慈祥地道：“客套就免了，芝儿已经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单独送给皇伯？”
夏芝听得皇帝这么说，身子倾得下了一些，满脸歉意道：“皇伯请原谅，芝儿此次真是疏忽了，忘了单独给皇伯准备贺礼。芝儿愿为皇伯演奏一曲，以助雅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梁伪君不禁为夏芝担心了一把。
这皇帝，该不会为了没有收到贺礼就砍了他侄子的脑袋吧……
“好！”短暂的沉默后，皇帝拍手笑道，“芝儿为朕奏乐，朕哪有拒绝的道理？来人，将小王爷最爱的沉木长笛取来。”
夏芝缓缓起身，飘逸的衣摆如水银般泻下，暖人心肺的脸上泛起谦虚的笑：“皇伯，芝儿这次不用笛，用筝。”
“筝？”皇帝的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芝儿何时学会弹筝了？”
“芝儿习筝已有十余年，只是皇伯不知罢了。”
皇帝立刻派人临时去取宫里最名贵的筝，不多时，一把色泽沉敛的老筝就已摆在了大殿。
夏芝对着皇帝微微一笑，恰被梁伪君看见那温柔恬静的笑容。梁伪君只觉心中一阵发麻，很是紧张。
夏芝席地而坐，浅蓝的衣摆如怒放的莲花一般散开在身体四周，这景象美得如同天庭的仙子一般，殿内众人都不禁摒住了呼吸。
宛若青葱的玉指缓缓地抬起，随意地拨弄着老筝，发出一些不成调的琴音。虽然只是随手摆弄试试音色，但展示出的琴技却绝不含糊，简简单单的几声单音，已是如仙乐般悦耳了。
夏芝对这老筝的音色颇是满意，唇角微微勾起，开始投入地演奏。
“长夜无人共明月，孤影移步凤凰。解带只为泻青丝，盘入腰间，绕得几世，竟终成迷茫。”
琴音本就令人陶醉，众人再听夏芝那低沉懒散的声音哼鸣般地为乐声配上唱词，皆点头大赞。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高兴得不得了，连酒都停了，只顾着张大眼睛欣赏夏芝精湛的琴艺与空灵的歌声。
“今生有缘知君否？华服赠做红裳。当年八月秋菊瓣，莫要扰我，飞入云端，无暇羡鸳鸯。”
这小令是夏芝即兴所作，本只是打算演奏一曲，可也许是喝了些酒，突然情不自禁地跟着曲子唱出了这么一段。
众人都为之惊叹，随着一个婉转的颤音收尾，殿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夏芝这一曲虽是极妙，可鼓掌的人之中只有少数是略通音律的，大部分人只是为了讨好夏芝而装模作样。
当今皇帝生了十九个女儿，却只有两个儿子。这仅有的两个儿子一个终日好吃懒做，十足的酒囊饭袋，另一个天生命苦，患有哑疾，都不能继承皇位。这样一来，皇族所有的男子中，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很得皇帝欢心的夏芝了。
可梁伪君并不知道这些，他是真心被夏芝悠扬的琴声和弄琴的姿态折服。
同时还有那一首小令。
梁伪君心知肚明，夏芝这词中的“君”既是指自己，只觉心中一片慌乱。
这小王爷干什么不好，偏偏来怀念我这小贼？还作词！真是无聊透顶！
殿中央的夏芝收回纤指，微微颔首道：“献丑了。”
坐在尊位上的奉亲王对夏芝的表现十分满意，骄傲地笑着。自觉有金丝马鞍，加上夏芝的表演，无人能比过他的贺礼，端起酒杯，发话道：“恰有美酒仙乐助兴，可莫要冷场了，快将贺礼呈上吧！”
奉亲王与其他亲王不同，在朝中掌有的权利仅次于皇帝。寿宴上，只有他和夏芝才有资格坐在皇帝两盘，也只有他的贺礼能够单独献上。其他人的贺礼，全部都得交给管事的太监，由他检查后转呈。
见皇帝并不反对，方才呈递金丝马鞍的老太监便招呼手下去取各位官员的贺礼到殿内来。
不过一弹指的时间，便有一群衣着艳丽的宫女手托玉盘款款入殿，盘上都盖上红巾，掩住了官员们的贺礼。
站在最前面的宫女到了大殿中央便走到了龙椅前，玉手轻轻掀开盖在盘上的红巾。一旁的太监手执贺礼详单，大声诵道：“刑部方子堂献上的天山紫玉笔砚。”
第一位宫女退下，第二位宫女又上前。
“吏部王朝洋献上的冰瓷净瓶。”
“丞相府李术献上的猫耳香茗枕。”
………………
众人都献上了自认为最名贵的东西，可一直到只剩下三人的贺礼未献上时，皇帝都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的神色。
“国子监常北光献上的青铜酒瓮。”
“太医院朱训献上的飞罗钢靴。”
贺礼都极其名贵，梁伪君在上头看得眼睛都快花了，可皇帝仍是没有龙颜大悦的样子。
眼见只剩下最后一个玉盘，奉亲王笑得更深了，“不知最后一位献上的是什么宝物？”
容貌俏丽的宫女扭着纤细的腰肢轻盈向前，揭开红巾，将贺礼呈现在了上方的三人面前。
不像其他玉盘中的贺礼直接放在盘上，这盘中放的是三只锦盒，一直略大，另两只略小。那宫女轻轻打开中间的大盒，在场的人都不禁惊愕。
其中最惊讶的，不是皇帝，而是刚才还满脸自信笑容的奉亲王和一直保持安静的乐庄。
“京城提督吴广知献上的雪鵷铃。”
文武百官，妃嫔公主，王侯贵族们，都被雪鵷铃通透明丽的外表给吸引了，虽是坐着，可个个都将脖子伸得老长，想要看个清楚。皇帝也是难得的眼前一亮，忙令宫女把雪鵷铃送到自己面前。
在皇帝将雪鵷铃从盒中取出的时候，银铃撞击发出阵阵的响声，庄严肃穆，让人觉得自己正身处天竺圣寺，高贵圣洁。
梁伪君也差点从梁上掉了下去，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一只锦盒是自己从王府盗出来的，可他从来没有想过——盒内！居然是！大盗小贼！皆知的！雪！鵷！铃！
雪鵷铃！
雪——鵷——铃——！！！
雪鵷铃一百年前曾盛名一时，可随时间沉淀，民间大都淡忘了。而盗贼之中却不同，雪鵷铃神奇的传说依旧在其中口口相传。尽管如此，莫说盗来，就连摸都没有人摸过，雪鵷铃的所在地在盗贼之中一直是一个谜。所以有人说：“谁能盗得雪鵷铃，必为第一大盗。”
梁伪君几乎不敢相信，这传说中的雪鵷铃，竟然会被自己所盗。
不过……敬爱的师父，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与众人的欣赏之情不同，奉亲王和乐庄的笑脸顿时沉了下去。雪鵷铃本是他们想要献上的宝物，可不幸被盗，所以只好用金丝马鞍代替。这雪鵷铃未出场时，金丝马鞍是绝对的最珍贵的贺礼。
谁知金丝马鞍被比了下去。
还是被莫名其妙落到了吴广知手中的雪鵷铃给比了下去。
奉亲王愤愤地灌了满满一杯酒，对乐庄暗暗使了个眼色。
宴后，吴广知，做掉。
乐庄会意地点点头。
同为失主的夏芝倒一点也不生气，也许因为并不知晓当日失窃的宝物就是雪鵷铃，回位后一直举止优雅地静静欣赏各种宝物。
见皇帝对雪鵷铃甚是喜爱，老太监便立刻介绍起这不俗的宝贝。
听罢简短的介绍，皇帝已经满意得无以复加，大喊一声：“赏！把另外两个锦盒也给朕打开！”
一只小盒子被宫女轻轻揭开，装着一对精致小巧的酒杯。
“京城提督吴广知献上的水晶龙杯。”
皇帝已是心情大好，随意看了看那杯子，便道：“赏！”
宫女白嫩的小手覆上另一只小盒子，缓缓接近其上的暗扣。众人又将脖子伸得更长，想看看第三个盒子里面装了什么旷世奇珍。
“咔哒——”
随着盒盖慢慢地抬起，盒内的物品也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盒内放着的，是一块玉。
一块早已哑掉的玉。
众人不禁大失所望，颇有默契地缩回了快要伸到对面去的脖子。
连梁伪君都在心里“哼”了一声。
“京城提督吴广知献上的无名玉佩。”
皇帝皱眉，为这一块作为贺礼呈上的哑玉而不悦，可也从盒中拿去看了一眼。
玉本身是极好的，可似乎很久没有人佩戴，都几乎可以称为石头了。
皇帝面露怒色，想将它重重扔回盘中，却在掷出前的一瞬间不经意瞥见了雕在玉石背面的字。
景。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宫廷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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