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专学生》萧云川

64、湖畔狗吠

　　回到家。家里的三婶从火炮厂打工回来了，王清远也从自留地干活回来。两人看到突然冒出了儿子和姚若红，嘴巴不听话地张着，不知说什么好。
　　姚若红第一次见到三婶，不像王志山见她母亲那样不会打招呼，她一声：“大妈好”，叫得三婶合不拢嘴；倒是面对王清远，四人相对，姚若红看到了跟自己父亲一样的腿瘸，触电般打了个哆嗦。王志山看她脸色不对，明白她心痛，赶紧小声补了句：
　　“我爹前几年受过工伤。”
　　姚若红回过神来，点点头，再想对王清远打招呼时，王清远和三婶早早上楼，将厨房留给了两个年青人。
　　时间不早，王志山为姚若红烧了洗脚水，请姚若红洗脚。姚若红洗过脚，手一摸，这才发现没有袜子，娇嗔地道：
　　“你看你催的，忘带换洗袜子了！”
　　王志山一拍脑袋，道：
　　“哎呀，怎么我们在街上转悠半天，就没有想起给你买双新袜子呢？”
　　看到王志山自责地不知如何是好，反倒让姚若红坦然。她将脚往鞋里一穿，站了起来，道：
　　“不用不用。赤脚穿鞋，不挺好吗？”
　　王志山看她大冬天的赤上了脚，不住地责怪自己。他的体贴让姚若红心头一热，提出来送她回了小房间。
　　王志山住在妹妹空房间一觉醒来，早早出门担水进了厨房。天色大亮，他去叫姚若红起床。这才发现姚若红虚掩了门，早已起了床。两人相对而坐，听着清晨不时传来的几声鸡鸣狗吠，姚若红将头发梳得发亮。
　　看到王志山怔怔地看着她，姚若红嫣然一笑：
　　“你喜欢一直看我梳头？”
　　王志山早为两人的关系多了焦虑。想着交往一年来，自己从未给过她什么，他心里亏欠得慌。学业和学费的双重压力让他兵荒马乱。他对她深情，想为她谄媚，急切知道在姚若红心目中是个什么位置，却又惹得她不高兴，这才期期艾艾。此时姚若红的笑，更像是一束光，明亮地照得他亮堂。满心欢喜之下，他相反结巴了：
　　“喜、喜欢。”
　　两人到小天井打水洗漱过后，出了门。
　　村子飘荡在一层薄薄的白纱中，连同袅袅的炊烟，不紧不慢地伸展着身姿。两人出了村，已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呈现眼前，一下子豁然开朗。初升的太阳将油菜花染得金黄，将天空浸染澄碧。江海坝子的冬日阳光和熙柔和，唤醒了远处黛青色的美人山，张开双臂，将坝子拢在怀里，任由头顶照得通红。
　　冬日暖阳令人多了一种舒坦。两人摇摇荡荡，顺着露珠打湿裤角的田间道路，走到一条小河边，跟随着小河清澈的河水，一直走向上海湖。河水流淌着金光，将两人的倒影拉得细长。
　　走到上海湖边，已是湖水蒸腾。五彩的云彩倒映在湖面，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湖水。升腾的水汽将天上人间笼罩成了缥缈。两人仿佛融化进了如梦似幻的空水共氤氲世界。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哗啦”一声，打破平静，瞬间沉入水中，迟迟不见身影。美景让两人久久徜徉，不忍离去。直到日上三杆，肚中饥饿，这才折头往回走。
　　返程途中两人无意拐进了一个湖边鱼塘。鱼塘人家起早，正在往塘里投放新鲜嫩草。一条刚产下狗崽的母狗，被主人解了缰绳，突然闻到了生人的味道，低声轰鸣，紧瞪双眼，宣誓着要捍卫地盘，向两人发出阵阵警告。
　　两人没有注意到狗，正要抬脚跨过，母狗一阵狂吠，张开血盆大口，向走在前头的姚若红猛扑而来！
　　姚若红一声惊叫，面色惨白。王志山大叫一声“瞎狗”，横过身来，挡了姚若红。面对突如其来的母狗，无路可退。他只有握紧拳头，扎了马步，身子前倾，睁圆了眼死死盯向母狗，准备在母狗发狂扑来的一瞬间，拼死一战。
　　血战不可避免。母狗蹬腿猛扑，中了王志山一拳。拳头沉闷，正中狗嘴，“噢”地一声惨叫，退了几步，快速转身停在前方。双方隔了一步距离，母狗“汪汪”狂吼，蹬腿伸脖，准备再次猛攻。王志山丝毫不敢退却。姚若红吓得瑟瑟发抖，两手拉了王志山一只手，拉得死死的，不敢分开。王志山击中母狗的手钻心剧痛，甩了甩，再次捏成拳头，准备再次挥拳。
　　近距离之下，两人这才看清狗脖子根本没有拴狗的索链，一旦撒腿开溜，对方还会凶狠扑来，将两人一顿撕咬。当下王志山屏息静气，紧攥拳头，毛孔根根竖起，准备待血盆大口一上来，重重出手，来一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厮杀！
　　双方相持着。斗勇斗狠之下，母狗被同样恶狠狠的王志山吓住了。身后的狗舍里有了响动，是小狗在“嗷嗷”叫出声来。听到小狗的叫声，王志山这才明白，原来它是刚下崽的母狗！
　　母狗叫着叫着，身子一矮，突然围着狗舍兜了一个半圈子后，快速钻到狗舍后头，眼光凶残地盯向两人。
　　看到与狗的距离拉开，王志山用手推了姚若红一把，让她赶快赶快后退。姚若红两腿发软，转身走了几步。王志山边退边盯向母狗，殿了后。没了姚若红，要是母狗反扑，他可以放手一搏！可母狗在僵持中，突然一声呜咽，一头钻进了狗窝。里头响起了它一阵高过一阵的吠叫声。
　　跑了几步，两人全身虚脱。姚若红惊吓得不轻，低头快步往回走。王志山追上她，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
　　“姚若红，等等我……”
　　姚若红走了一程，直到累了，这才回头看向气喘吁吁的王志山。
　　两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一场惊吓，仿佛让两人经历了一生一死。惊魂未定，王志山相反什么都不顾了。他一把拉住姚若红，问出了那个一直深埋于心头的问题：
　　“姚若红，我俩交往有一年了。你是知道我喜欢你的。你呢？”
　　王志山的表白，一字一句，让姚若红瞬息万变。
　　她呼息急促。心头像是掀起了台风，将她高高卷起，又狠狠抛下。她面色煞白，嘴角紧抿，不知如何开口作答？她的眼前，顷刻想冒出了父母的反对、家庭的窘迫……一幕一幕，让她紧咬嘴唇。一滴鲜红的血，无声无息地淌了唇角，如同她的心在滴血。她舔了舔，咸咸的。
　　王志山呆呆的看向她，阴晴不定；她极力掩饰着内心的起伏，“哎哟”一声，声音撕哑：
　　“天气干的！你看，我嘴唇开裂了！”
　　这是始终不肯开口的姚若红说出的一句话。它让王志山颤栗。颤栗中，他抓住她瘦削的双肩，摇晃着，声音大了许多：
　　“我问你话呢？”
　　沉默。无声的沉默将二人定格在了。两个人石化了。姚若红轻轻打破了沉默：
　　“你，别逼我……”
　　仿佛道场里法事的法器的最后停落，四周瞬间安静。王志山的心在滴血，面如死灰。
　　坝子起了风。风里传来了村长的广播声。广播在空旷的田野回响，让熟悉的人都知道，已到了吃午饭时间！
　　回校一路无话。
　　学校门口。王志山下了单车，看姚若红骑上走了。她的渐远渐远，将王志山整个人被掏空了。他喃喃地问自己：
　　“姚若红，难道我们真的有缘无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