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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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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晚云舒。
远处尚在酝酿着奔雷,雨季总是这般反复无常,上一刻晴光高照下一刻便阴雨绵绵。
裴降便是在此时下山的,南斗七宿虚宿主星天节亮,至高位,此意为不祥,蕴含肃杀凄败之象,调零枯落。
正值惊蛰启始,春本该充满希冀。
帝陨,赵家。便是裴降所算出的卦象,虽说卜卦六爻之事他谈不上精绝,可毕竟底摆在那,错算、漏算倒是从未有过。
赵家气数未尽,尚有回还之势,仅凭一丝一缕,苟延残喘罢了,裴降心说。不知能撑到几时?他目光眺向远方,正好一只黑鸦掠过眼帘,降落在前方一间庙宇的檐上。
裴降步履不急不缓,手拉上木门上的铜环锁推开了门。门前有处槛,屋顶较于寻常宅户高了些许,墙壁上刻有五花八门的符文,以及陈年未干的血迹星星点点滴溅在上头。
扑面而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裴降被呛到转过头低咳了几声,才掀起衣摆抬脚跨了进去。
屋内未燃起油灯,气窗窄小又常年不见得光,使得这味道积久不散愈发浓郁,血锈腥味混杂着尸臭气,换作生人只怕是要将一日进到腹中的吃食呕出来才肯罢休。
木板泛着潮,地上有散落的用朱砂绘制的黄符纸和红线串连起的铃铛,木台上摆放着龛笼,落了灰,许久都没人打理过了。梁上垂挂有形制较小的牌匾,上面绘有密密麻麻的符文,由人血绘制,年岁已久而变得漆黑又透着暗红。
龛笼那边似有乎有人,裴降继续往里走,腰间的摄魂铃叮当作响。薛殊抱剑闭眼倚柱,听见铃铛声的瞬间睁眼,将剑佩回身侧,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公子。”
裴降摆摆手,“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见面?”
薛殊道:“驿馆人太多。”
裴降:“…………”
所以,你选尸店?
绕回正事,裴降又咳了几声,“汇报一下这几日你搜集到的情报罢。”
薛殊颔首,道:“金兵已攻破了京都,皇帝不知所踪,据说是被金人掳走了,宗室子弟大多流亡南方,其他的便不知晓了。我按公子吩咐去了趟临安,将旧居收回,池家的人也已经安顿好了,另外…………”
裴降抬眸,“怎么?”
“我见到了池三公子。”薛殊接着道。
裴降略微挑眉,池砚会出现倒是在他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昔日他受故人所托将池砚引入仙门,虽说算半个引路人,但修成什么样便与他无关了,他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
“哦,那他可曾说了什么?”裴降问道。
薛殊摇头,“并无。”
那跟他更没什么关系了,裴降摩挲着缠绕在食指指节上的红线,鸦睫低垂,在昏暗的环境下看不真切他的眼。
旧事归于尽,来年依旧迎花开,送走旧人新人笑。因果尽,无数荣华如过眼云烟。前尘散,一生功过,更待后人凭说。碑前草木生长,青史薄纸点墨。
时也,命也。
“我许久未曾去临安了,此行去一趟罢。”裴降眯起眼笑道,“在此之前我也想请尸祖先现身,有话便当面谈,在角落里缩着对您沽名有损。”
“呵呵。”高大的身影从龛笼后走出,墨绿的眸色在漆黑的屋室内显得无比夺目,“你是想见见故居呢还是想见见故人呢,裴五公子。哦,我忘了,你的故居应是长安才对。”
裴降依旧笑吟吟的,“尸祖年纪大忘性也大。”
尸祖挥挥手,从袖中抖落出一物,“打住,不同你贫了,借尸店一用,报酬自取。”
裴降接过,摊开一看,是枚令牌,“多谢尸祖。”
尸祖蒲佡一向慷慨,虽说嘴巴有点刻薄。持此令牌可入其藏尸洞,老古董收藏的宝物一向居多,上至乾坤至宝下至字画古玩,种类繁多,活死人肉白骨在他这里并不算什么难事。
据说此人有位师兄在白玉京十二仙司任职,多少天材地宝良岳奇珍都能给他弄来只要他开口。至于是十二仙司的哪一位,裴降在白玉京这几百年间至今都毫无头绪。
“你们不是要去临安么?要去便赶紧上路,一会下雨了可不好赶路。”蒲佡催促道。
“尸祖你急什么?多年未见叙……”裴降话都未说完,蒲佡便将他们主仆二人推搡出门外了,落锁声音惊飞了在树荫下成群结队躲雨的鸟雀。
裴降:“…………”
这到底是谁的尸店?
薛殊看了看自家公子,也选择沉默。
良久,天上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冰凉,贴着面容。裴降撑起一柄水墨伞,为自己遮雨,开口道:“走罢。”
薛殊跟上,略微后于裴降半步,行走在他身侧。不知公子是否会忆起当年那般的情形呢?
薛殊回头遥遥望了眼天,方才檐上落脚的黑鸦扑着翅膀飞到了树下栖息,又是这样的阴雨天。薛殊收回视线。
他们行了有一会的路了。在一处角落,正躺着一个垂髻小儿,他倒在血泊里,浑身上下沤沤冒着鲜血,身边萦绕着数不尽的黑雾。裴降看见了他,朝他走来。
薛殊也看到了,迟疑了片刻,“公子,这……好浓郁的煞气。”
“嗯,天生的恶鬼相,是个孤星命。”裴降神色不变,端详了好一会便让薛殊替他打伞,自己上前走了几步弯下腰伸出臂弯将人抱了起来。
“看来天注定不让我下江南啊。”裴降自嘲般笑了笑。
返程中途那小儿似乎醒过一回,裴降低下头,他正巧闭上了眼,两人视线有短暂的相接。裴降却没多在意,行走在雨夜里将人一路抱回了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