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也的终末旅行》山蓼

441、番外五：如果131

　　隔天一出了帐篷，就能明显感觉到外头光线的变化。
　　先后钻出帐蓬的中原中也和灯都有些愣住，对视一眼，同时几步走到窗边，非常默契的一人一边把紧紧拉起的窗帘打开。
　　和太宰治预料的一样。
　　仿佛太阳突然升起，外头变得一片明亮。
　　不是制造了一个永久性太阳的不自然光亮，而是非常正常的自然亮度。
　　——就像他们没有身在基干塔的阴影之中一样。
　　中原中也震撼的抬起头，看向眼前那座依然矗立在原地的基干塔，“……太夸张了。”
　　不只是基干塔的阴影消失，就连基干塔的墙壁都仿佛画在天空中一样，没有任何质量。
　　究竟是什么黑科技啊？
　　“古代人真的好厉害呀。”灯眼睛亮亮的，转头对还没出帐篷的太宰治道，“太宰，天空亮起来了哦！”
　　太宰治终于慢吞吞走出帐篷，完全不意外的样子，悠闲的伸了个懒腰，“都看见我们了，当然要赶快改善环境。人类是顽强又脆弱的生命，这一点，人工智能肯定比我们还清楚。”
　　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再次望向窗外，“好像整座城市都在迎接我们哦。”
　　太宰治轻轻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
　　如果极夜或极昼，是文明断代、科技衰退的结果，是人工智能与人类失去联系的象征，那么现在重新明亮起来的天空，似乎就代表了人工智能与人类的重新联系。
　　无论曾经因为什么，基干塔被半永久性的关闭了，可是现在似乎终于又有了再次开启的迹象。
　　虽然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走吧。”中原中也低声道，“到基干塔去。”
　　虽然说的好像出门走两步就到了，可是其实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基干塔的体积太过庞大，即使墙壁宛如近在眼前，要走的距离依然不短。
　　阴影消失之后，街边仿佛永不熄灭的街灯也终于暗下来，远处零星存在的、月亮一样的灯光，也随之黯淡下来。
　　现在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黑色棒棒糖一样的柱子遥遥矗立。
　　他们还没走到市中心的范围，两旁都是住宅用的低矮建筑，大多只有三到四层，偶尔会出现几栋大概六层到八层左右的公寓大楼。
　　每栋屋子的保存程度都不一样，有的已经严重毁损倒塌、水泥崩落，有的还好好的屹立不摇，坚固的还可以住人的屋子也不少。
　　通常屹立不摇的坚固屋子里留下来的装潢也会不少，比如窗帘、沙发，以及柜架之类的物品。
　　有完好的房子留存，路上也没有遗留下来的武器和子弹，不像是因为战争才导致部分房屋倒塌，比较像是自然风化或火灾之类范围比较小的灾害造成。
　　摩托车慢慢行驶出街区，终于看见更高一点的楼房。
　　“有机械的声音。”灯突然抬起头，朝着左前方看过去，“还有点远……可是一直朝着我们跑过来。”
　　中原中也放慢车速，目光瞥向在前面位置的岔路，先征询道，“要换条路走？”
　　虽然是问句，可是他已经准备好转弯了。
　　如果一直跑过来的是故障的机械，他们就要决定现在要不要换条路，或是先到其他地方躲避。
　　不然和故障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机械正面相遇，还挺危险的。
　　灯倒是有点迷茫的说，“听起来不像故障，是一直朝着我们来的，也没有破坏东西。”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不像故障？”
　　“不是横冲直撞，而是会找路走的机械。”太宰治饶有兴味的挑起眉，“哎呀，我们好像真的被迎接了呢。”
　　中原中也这下是真的愣住了，“哈？是人工智能派来带路的机械？”
　　他的目光飘向路边的机械残骸，确认没有任何存在窥视着他们，才问，“离我们还有多远？”
　　“大概……不远了。”灯认真听了听，眼睛亮亮的问太宰治，“机械会带我们去基干塔吗？”
　　“看来是这样呢。”太宰治看灯亮晶晶的眼睛、天真无邪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不怕我猜错了吗？或许那根本就不是来带我们走的机械，只是故障的机械呢。”
　　灯摇摇头，“不怕。你很确定的说的话，就是真的。”
　　太宰治笑意加深，又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的说，“不过呢，我们还是先躲起来吧。”
　　中原中也的心微微提起来，“可能会对我们不利？”
　　“怎么可能啊。”太宰治嫌弃的说，“基干塔相关的基本知识没记起来？人工智能不会伤害人类，她们是最公平公正的、神明一样的存在。”
　　中原中也当然记得。
　　可是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不确定现在究竟变成什么模样了，太宰又突然那么说，才让他想到不好的地方去。
　　他沉默了一下，“那躲起来做什么？”
　　“当然是……”太宰治笑眯眯的说，“好玩啊。”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其实不觉得他真的是为了好玩才这么做的。
　　不过他既然没打算说，那就这样吧。
　　虽然看太宰那么笃定的样子，是故障机械的几率很小，不过暂时躲避一下，以防其实真的只是故障的机械也好。
　　中原中也转进前方的岔道，把摩托车骑进其中一间大门已经倒在地上，能轻易进出的屋子里。
　　“真的没问题？”他和灯一起把掉落在地上的铁门抬起来，虚虚掩住门框，还是忍不住问，“人工智能……会特地派机械来接我们？”
　　“怎么不会？”太宰治环顾四周，把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推起来，试了试稳固度，一屁股坐下来，“带路和消除基干塔的阴影一样，都是能确保人类生存的行为——在即将迎来终结的世界里，脆弱的人类越快抵达基干塔，生存的几率就越大。”
　　他们进了屋就没有移动，现在还位在这栋屋子的客厅里。
　　客厅很宽敞，可是柜架倒塌、木头碎裂，沙发也几乎破损，只剩下几张椅子还能坐。
　　大门被他们虚虚的掩着，但窗户依旧大开，一点玻璃都没留下，只有厚重的窗帘还挂在旁边。
　　一边的窗帘用绳子绑着，另一边的绳子断裂，松垮的半遮着窗户。
　　中原中也抓着窗帘布的边角，把半遮着的窗帘往中间拉，顺势走到另一边解开窗帘绳，把那边窗帘也放下来。
　　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消失。
　　基干塔阴影范围底下的房屋窗帘都很遮光，材质都很好，无法轻易毁损。
　　虽然平时都处在极夜，可是以前的居民依旧大多选择了非常遮光的窗帘。
　　可能就像太宰治一样，连外面一点黑暗的天色都不想再看见。
　　简单来说，就是已经疯了。
　　中原中也脸上若无其事的在心里抹黑完太宰治，就问灯道，“机械还是一直朝我们走？”
　　“嗯。”灯说，“快到了、嗯……再一下下。”
　　因为环境的关系，他对时间和距离虽然有比较具体的概念了，可是抽象的感觉至今还是无法调整过来。
　　毕竟即使是中原中也，现在对时间和距离的感觉都差不多被扭转了。
　　好像需要花一个月抵达的距离都不算远。
　　还能准确判断时间和距离的，大概只剩下太宰治而已。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对时间和距离的感觉有误，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中原中也也把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让灯坐下之后，才又接着把另一张椅子扶正，自己坐下来。
　　排排坐着，等可能是来带他们前往基干塔的机械出现。
　　很巧合的是，这间状况不是很好的客厅里没有任何机械的影子。
　　而且中原中也从昨天就开始提高警惕，却至今都没有感受到任何视线，代表人工智能和来带路的机械不是依靠已经机械残骸的眼睛定位他们的。
　　可能是靠热成像之类的？整座城市、整个阶层都市，也只有他们还有人类的热度了。
　　虽然中原中也不太懂这些，可是世界上没有除了他们之外的活物了，凭着古代人的技术，要找到他们一定很简单。
　　灯当然更不懂这些，只能迷茫的听着他说，迷茫的点头。
　　太宰治不知道懂不懂，不过他没开口反驳或赞同，只是漫不经心的听着，注视着虚掩的门板。
　　没过多久。
　　中原中也忽然听见外头有细微的、机械走路的声音。
　　路面上的积雪只是薄薄一层，可以很清晰地听见机械细细的脚与地面互相撞击的声音，咔嗒咔嗒的，非常明显。
　　但按照他们遇过的机械来判断，机械走路的咔哒声，似乎是刻意制造出来的。
　　如果机械想，甚至可以完全消除走路的声音。
　　中原中也都听见脚步声了，灯当然听得更清楚，扭过头看向门的方向，声音不自觉变得小小的，“来了。”
　　中原中也端正起姿态，下意识碰了碰口袋里一直放着的枪。
　　虽然机械对他们应该没什么恶意，不过还是做点准备比较好。
　　不然灯无条件相信古代人，太宰治毫无战斗力可言，总要有个人稍微谨慎起来。
　　灯看见他的动作，稍微想了想，也摸摸口袋里的枪。
　　机械的脚步声逐渐由远及近。
　　好像过了一阵子，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
　　中原中也沉默一秒，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动作，灯已经直接站起身，把门板往旁边搬开。
　　……就算摸摸枪了，还是一点都没有提起警戒心啊！
　　中原中也在心里吐槽一句，将注意力集中在被搬开的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几乎有一人高的机械。
　　虽然没有太宰治高，可是已经比中原中也和灯都高。
　　机械的身体依旧是扁扁的矩形铁箱，四只细细的脚从铁箱底部延伸出来，被铁线连接着的头低垂着，礼貌又谦卑的模样。
　　机械头部上下两个圆圆的眼睛交错着亮起绿色的光，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轻柔的女声，“你们好。”
　　他们至今看过的机械已经数不胜数。
　　机械残骸、故障后失去自我意识的很多，还留有自我意识的很少，有着意识、还能无障碍沟通的机械更少。
　　即使算上医院里可以沟通的机械，眼前的机械也只是他们遇见的第二个能和人类正常沟通的机械。
　　灯因为开门的关系，刚好站在机械面前受了机械的礼，毫不闪躲、眉眼弯弯的回答，“你好呀。”
　　中原中也有点无奈的笑起来，走到灯身边，也向机械打了个招呼，“你好。”
　　太宰治还悠悠哉哉的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明知故问，“特地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机械又微微低下头，很有礼貌的说，“我来带你们前往基干塔。”
　　中原中也瞥了太宰治一眼，轻轻把灯往旁边带，让机械能直接面对太宰治。
　　灯也看看太宰治，乖乖的跟着中原中也站到旁边。
　　太宰治轻轻笑了一下，“如果我们没打算前往基干塔呢？”
　　机械头部上下两个圆点交错着亮起光，“基干塔内有人类能使用的充足物资。建议改变行程，先前往塔内补充物资，以便走更远的路。”
　　太宰治微微挑起眉，“你是不是第一次和人类交流？”
　　“是的。”机械很诚实的说，“我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塔内与外界的交流已经完全断绝。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人类。”
　　太宰治饶有兴味的笑笑，终于也站起身来，仿佛接受了机械的提议，勉为其难的说，“行吧，就改道去基干塔看看。”
　　中原中也又看了机械一眼，才再次跨上摩托车。
　　太宰治也从椅子上站起身，直接坐进挎斗里。
　　灯倒是没有立刻上车，先望向机械，“你要不要坐在后面？”
　　车子已经没座位了，他说的是车子后面拖着的拖车。
　　不出意料之外，机械摆摆头，“根据测量，摩托车的载重已经快到极限了，无法再承受我的重量。我跟在车子旁边即可。”
　　太宰治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唤道，“灯，上车吧。不用管她，她自有办法。”
　　灯这才上了车，环住中原中也的腰，好奇的看着机械。
　　中原中也、中原中也其实也有点好奇。
　　之前他们看过的故障机械都是用脚往前奔跑，还没故障的机械又会是什么样的？
　　也会用四根细细的脚往前跑，还是会变成什么滚轮模式之类的……？
　　他默默想着，发动引擎。
　　摩托车缓慢滑行出去，慢慢加速，来到平常最常使用的速度。
　　不快，大概在时速四十公里左右。
　　但是这个速度不是没有异能力的人能不借助工具就跟上的，即使是中原中也，在无法使用异能力的现在，也不可能一整路都跑出四十公里的速度。
　　当然只是人类跟不上。
　　机械四只细细的脚几乎化为残影，以惊人的速度摆动着，一点都不勉强的跟在车子旁边。
　　铁与地面撞击的声音非常密集，咔嗒咔嗒的。
　　他们看过机械为了应对不同情况，可以把手替换成需要的工具，所以中原中也原本还以为会有为了应对需要快速奔跑的状况而特制的滚轮模式之类的。
　　没想到，竟然真的就是用四只脚跑。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减少风阻，还把头完全缩回身体里，就像是一个竖着的板子伸出四只脚跑步。
　　看起来……有种莫名搞笑的意味。
　　中原中也又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好，抿了抿唇，面色有点扭曲的轻轻咳了一声。
　　灯眼睛亮亮的盯着机械看，发自内心的赞叹道，“好厉害！跑好快！”
　　机械没有把头伸出来，语气依然稳定又温和，“谢谢夸奖。我因为跑的最快，才会被选出来带你们前往基干塔。”
　　“厉害是厉害。”太宰治揉揉耳朵，“可是能不能消音？你的脚步声很吵。”
　　“好的。”机械说着，脚步声就这么消失不见。
　　明明脚还在地上咔嗒咔嗒的，可是不知怎么就是听不见脚步声了。
　　可能是在脚上垫了什么东西吧？
　　中原中也现在在骑车，没办法随意转头观察，只能猜测而已。
　　终于不用听嘈杂声响的太宰治又问，“选出来？基干塔里不只你一个机械？”
　　“是的。”机械说，“目前还有五个尚未停止运作的姐妹。”
　　“只剩下五个了？”太宰治说，“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停止运作吧。”
　　“是的。”机械说。
　　这个机械明显和会判断人类可能需要资讯、会在人类想了解的情况下，半主动的把资讯都说出来的机械不一样，几乎是问一句答一句。
　　太宰大概就是借此判断机械没有和人类交流过。
　　但是机械也会有主动发言的时候，“接下来请往右转。”
　　没错，就是带路的时候。
　　多了第四个有情绪、会思考的存在，原本一直觉得让人很自在的静谧空气，突然也变得有点小尴尬起来。
　　中原中也默默专心骑车，装作没发现这个微妙的沉默。
　　灯和太宰治不知道有没有察觉这点微妙，也都没怎么说话。
　　就这么维持着沉默一段路，灯才问道，“我们离基干塔还有多远？”
　　机械依然语气稳定的回答，“按照人类休息时间八小时以及车速判定，还需要两天。”
　　灯明显没听懂她说的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
　　空气又沉默下来。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还要这么尴尬的度过两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