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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亲我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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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安从休眠舱仓中醒来,宇宙星轮变换,静谧无垠。
三百年前,随着宇宙物质的变化,他所生存的星球不堪负重在演化黑洞的边缘徘徊,而在星球之外来自磁场和维度的巨大压力也是导致星球无法继续存续的重要原因。
山崩,海啸,飓风,火山爆发……
瘟疫,畸变,生物入侵,物种不断灭绝……
最终,联盟宣布破产,而那时人类已经所剩无几。他们用人类积蓄下的所有资源打造了休眠舱,分别发射到宇宙中,带着星球拯救的期望和人类的历史。
鹿安就是其中之一。
科技树的点亮虽然不能够将星球完全从毁灭中挽救出来,但是却真真实实地方便了人类的生活。比起久远宇航员沉重的宇航服,现在只需要手腕上的智脑喷射出一层薄薄气态液体,等待它包裹着身上所有的部位,就可以在宇宙中畅通无阻的行走。
静谧。
无机质的安静。
这是鹿安打开休眠舱,踏足这片土地的唯一感受。
不像是有生命生存的样子。
他打开智脑进行扫描。
海洋和土地……
根据扫描的内容来看,这是一颗初生的星球,虽然具备了古早生物生存的一些条件,譬如水和空气,但显然时间太短,连最原始的单细胞生物都没有生产。
鹿安失望的关闭了智脑。
科技树点亮三千年,最初的水和空气早已不是制约人类生存的因素了,能源才是。
而这颗星球上的能源显然还在发育,无法开采。
休眠舱中的能源不足以支撑他再次进行宇宙漂流,现在他只有一条出路——生存。
他运气不好,只能够宣布优先级1的任务失败,开启任务2:延续人类的历史和文明。
鹿安重新躺进休眠舱,进行身体改造,用来适应这颗星球上的生活,毕竟从现在开始,他就是这颗星球上的常住居民了。
“滴滴滴——”
小规模的休眠还是可以达到的,鹿安再次醒来已经是这座星球的五千年后了,当初他来到这里所带来的细小陨石和辐射物质,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催化了这座星球的演化历史。
现在,人类已经进化到部落时期了。
鹿安找到了一个大型部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成为了部落里的祭祀——
文字,食物,生产力——
巫医,日月星轮,祈雨降福。
在原始社会,人类还是非常信仰自然和天地。
十年,星际时代的人类寿命几乎可达千岁,鹿安进入休眠舱时也不过二十三岁,休眠时间身体机能停滞,现在算起来也不过三十三岁,按照星际时代来计算的话,他还是个幼崽。
但在这里,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岁的时代,尽管有着鹿安的帮助,也不过是提高到了三十岁的时代,容貌不曾发生改变的他显然已经成为众多部落信仰的人间使徒。
神灵的代言者。
文字的发展和开蒙,生产力的飞速进展,尽管还处于原始时期的部落,随着不断地扩大,现在已经有了王朝的趋势。
再一次的祈雨降福之后,鹿安放下珪和璧,漫天春雨如瀑浇灌着天地。
他取下人们为他制作的大巫祝面具,各种各样的图符文,他虽然有心推动历史长河的发展,但却无意改变跳跃时代应有的进程。
鹿安站在高山之巅,风起云动之处,观人间桑田变换,年轻俊美如妖孽的面容上是如神明高高在上的慈悲和淡漠。
万物偏爱他,飞鸟来渡他。
一路山道,畅行无阻。
突然,灌木草丛中悉悉索索,引起鹿安的注意。风好像也在替他拨开荆棘灌木,怕扎伤了青玉琉璃一样的手指——
是个五六岁的幼崽。
鹿安来了兴致。
因着祭祀身份的原因,部落里的人都快将他当作神明一样同等,寻常孩子更是耳濡目染,见了他多是敬畏,不敢言语。
鹿安妖异俊美不似常人的面容上兴致浓浓,指尖戳,弄了一下昏睡的幼崽。
软乎乎,暖暖的。
也不知道是那家的孩子,只裹了兽皮,连件正经衣服都没有。
早在多年前,鹿安就将桑蚕棉麻的一应物种方法都放了出去,现下部落里的人多是穿着棉麻织物,嫌少还以兽皮做衣裳。
他拎着小孩的后颈晃了晃,将人带下山去,安置在自己的篱笆院子中,又遣人去询问谁家的孩子跑丢了。
一圈下来,竟无人家走丢孩子。
恰好,这小孩醒来。
鹿安道:“会说话吗,叫什么?”
小孩生的唇红齿白,容貌极盛不再鹿安之下,一双大眼睛中黑色瞳仁儿幽深沉静,半点没有初到陌生地方,见到陌生人的慌乱不安。
不像个小孩。
鹿安收起一些玩闹心思,渐渐正身,身体已经下意识做出了一副慎重模样。
凤眼上挑,俊美的面上是似笑非笑。
“若。”
仿佛是来自洪荒的声音穿梭在大地之上,发出震慑百兽的地颤,又轰雷之声震天,天地之音交叠着幼童清脆的声音,一时之间就连鹿安也恍惚一瞬。
只一声,飘渺而恢弘庄严。
不似凡物。
鹿安俯首拍腿,长啸大笑。
“好好好。”
只说好,又不说好的原因,一副看透又骤然疯癫做派。
若是寻常幼童怕是这会儿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抽泣,可“若”没有,黑白分明的眼中是时间的悠长和初生的茫然。
古老的智者和初生幼童糅杂在一起的悠长。
那日之后,部落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大祭司从山间领回来一个幼童,养在身边。
又是十年,部落的逐渐壮大,摩擦和矛盾不可避免,王朝的雏形显现。
权力者想要得到这位拥有这巨大信仰力的祭祀,围住篱笆小院时,却发现早已是人去无踪迹。
高山原野上。
鹿安一身布衣难掩俊美妖孽容貌,随意仰躺在草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甜草茎,阳光温暖清风拂面,好不惬意。
而他身边是长大的若,像是天地精华凝成,是风是云,是水是冰,是山是海,是一切庄严恢弘又飘渺之物。
长身玉立,净骨亭亭。
比起鹿安这个装模做样的假神棍,他更像是冷漠而慈悲的神灵。
风吹动的云,落在鹿安的眼中,是人间的倾轧和战火。
他无声叹气。
王朝更迭,除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无人在记得远古时期惊艳的大祭司。
楚,是当下的王朝。
闹市里叫卖幺和,小儿嬉闹。
红山城,这里有个人人都知道的大善人,名叫鹿安,有一胞弟,叫鹿若。
“七百年了,若,你还是对人间没有一些偏爱吗?”高大桑树上,宽襟长袖,醉酒风流的人仰天笑问道。
树下是抚琴的神明,是世界意志凝成的结晶,依旧是七百年前那副冷漠而慈悲的模样。手中弹得是欢人求爱的曲调,却弹出众生平等的圣音。
“众生皆是吾爱。”
到不是从前那般震颤人心的声音,是清冷飘渺出尘。
鹿安翻身从树上跳落,站稳立在若的身前,桃花酿醉酒的香甜弥散,时间仿佛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仍然是那副俊美妖孽的面容,熏熏然的醉意在眼尾拉出一抹红艳。
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拍在琴弦上,兀地离近打断梵音圣曲,扑哧一笑又转身席地而仰,依靠着琴台,壶中的酒入喉,甘冽清甜。
鹿安眼中是晴朗无云的天空,湛蓝如水洗过一般的美丽澄澈,潋滟眉眼醉酒秾醴。
风过,却无端生出一种无能无力,暮暮老矣的惆怅。
他老了,就算是按着星际时代的年龄来换算,他也老了。
醉酒之人长叹惋惜,是剑舞中凛冽的决绝和风缱绻的眷恋。
又两百年,山川变换,沧海桑田。
鹿安曾经过早埋下的暗线,终于有了萌芽的念头,时代超倍速的革新,仅仅百年的时间就点亮了科技树,甚至在鹿安眼中,距离完美的科技树只有一步之遥。
在繁华都市的一角,高楼大厦中。
白衬衣黑西裤的若更显得出尘,他淡淡道:“你拿不走的。”
若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病容显现的鹿安,眼中是疑惑。他早已知道这是个来自异度的旅客,他也知道鹿安一直以来的目的,同样他也清楚鹿安绝无可能带走属于这颗星球的能源。
但是,若不明白鹿安明知道星球的意志在他身边监视,却仍然不死心地以一己之力推动整个时代的进程。
鹿安拿不到能源。
若早已经提醒过。
星球意志是仁慈的,它允许旅客的停留。
鹿安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即将老去或者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他眼中是温和的,没有遗憾和欲望的,至少若看不出来鹿安想要偷窃能源的欲望。
但,鹿安的行动又真真切切的说明着,他想要推动时代的进步,从而拿到能源,只有在科技树彻底成熟之后,才会现世的能源。
“若。”鹿安轻声道,“我知道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拿不到能源,也没有抱任何希望能够拿到世界能源。
若就这样看着鹿安,眼中是一成不变的冷漠慈悲。
众生平等的慈悲。
鹿安笑:“不问问我,明知道拿不到能源,却还是那么努力地推动科技树点亮的进程吗?”
若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除了高高在上,一成不变的情绪,茫然仿佛成为了面对鹿安一个人的限定情绪。
鹿安面容上的老态并不明显,还是如年轻时那般俊美,只是多了些疲惫苍白的病容,显得没精打采。
他开怀大笑:“若,你会偏爱人类吗?”
像三百年前的一问一答,鹿安期待着不同的回答。
若注视着鹿安,轻声道:“众生,皆吾爱。”
可惜了……
鹿安心中叹息,一时没忍住鼻头发酸,他心中暗暗唾弃自己,老了老了这么没用,两行热泪顺着苍白的面容流下。
像,雨后初荷的水珠,柔弱惹人怜惜。
若一瞬加闪过的念头,来不及去捕捉。
鹿安拭去泪水,道:“我老了。”
若点头:“嗯。”
他能够感受到世界上所有有生命或者无生命的物质的状态,面前的人的时间轴要走到尽头了。
鹿安惆怅:“也许一年,或者三个月,又或者明天,我就要死了。”
若还是点头:“嗯。”
他知道。
鹿安稍稍收敛了情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沉默一瞬,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你会记得我吗?”
若回答:“我会记得这颗星球所拥有的所有时间。”
“也好。”鹿安眯着眼睛笑了笑,就是心中有一口气不上不下难受,忍了一会儿,轻吐出一口气。
“若,不是那种记得……”
鹿安的声音很轻,言未尽,语未完,略有些颤抖。
他还是说了出来,哪怕他已经走到了时间线的最后,他也想用自己比起一颗星球来说无比短暂的生命,在最后的时间搏一搏。
鹿安笑:“我们在一起快一千年了吧?”
若准确道:“九百三十七年。”
鹿安叹息:“很久了。”
他的手腕上还带着刚刚降临时佩戴的智脑,这里还剩下一点点能源,什么都做不了了,连帮他延续生命都不够。
鹿安摩挲着智脑轻金属的外壳,他有些满足的想,也许足够了,也许刚刚好。
智脑被开启。
“滴——能源剩余百分之三,是否确认还原外貌?”
“扫描中……”
“提醒,能源不足,生命值不足。外貌还原启动后,您将只保留一个小时生命值。请谨慎使用!”
“是否确认。”
“确认。”
“再次提醒,是否确认。”
“确认。”
是金色的光晕从鹿安身上散开,一瞬,砰然消失。
若向前一步,伸出手——
“我在这儿呢。”欢愉肆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的左肩从背后轻轻被拍了一下。
若转身回头,鹿安笑意盈盈看着他。
鹿安期待着问:“是不是好看许多?”
若缓缓放下手,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在他眼中万物都是一个模样,分不出好坏美丑,但是他能够感受道面前的人很是期望他的回答。
他的时间线结束了。
若顿了一顿,道:“好看。”
是好看的,按着人类求偶的眼光去看,鹿安无疑是优秀的佼佼者。
鹿安屈身,凑近若,两人面对面,几乎都要鼻尖相撞了。
若听见眼前人轻声缱绻道:“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
今天的天气预报是个大晴天,却在中午无端刮起了风——
轻风,暖风,凉风,冷风……
连绵的雨,下了许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