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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渝州寄(二) ...


  •   春杏这一短暂的插曲很快被众人遗忘,大家都忙着准备今夜的元宵会。

      戌时,澄楼开门迎客,陈守亭抱着琴和乐师等人走到舞台下首的暗处坐下,薛杨看着涌进的人潮道:“每年数元宵日人最多,不论是穷的富年关里攒下的都等着这时候用呢,而且又是楼里进新面孔的时候,一会霍妈妈真真是赚死了。”

      陈守亭笑了笑,面上听着,心中思绪却还在揽月身上。
      那日过后她就一直避着他,即便上场前的排练也没有来过,也不知道今日她要跳的是何曲子。

      正想着,霍云就上了台,对台下众人道:“元宵嘉会,今日来客通通折八,留到子时的,子时以后酒水钱全免。”
      台下一片叫好,霍云笑道:“各位找个雅处坐下,接下来是往年一样,三个环节,
      第一芳苞初露,今年楼里新来的姑娘们上台给大家展露才艺。

      第二众花斗彩,舞闭后彩云给各位每人手里发一支花,大家喜欢谁便扔到谁身上,若还想多扔几支还可向彩云姑娘买,十文一支,最后花多者胜。

      第三折枝催放,姑娘们胸前的羽状绣片上都有年岁。十六下者,若有人欢喜包下她的,便为她点一盏花灯,十六上者,若有人要与她共度良宵的,便为她点一盏鱼灯,灯多者得。下面就请各位姑娘们上来吧。”

      第一组上来跳的是胡旋舞,薛杨身兼数职,抱起了琵琶,一会下一组踏歌舞时又吹起了洞萧,陈守亭相对轻松得多,直到最后第二组时才有些力不从心起来,他本就心绪烦乱,弹得头昏脑涨,还错了几个音,好在这组金凤一身红衣跳的红羽舞,热烈明艳,眼波流转勾人心魂,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倒无人注意到他的错误。

      他还没有见到揽月,一共十五个姑娘,两两一组,金凤压轴,看来她是就最后一位了。

      我的舞赢来一阵喝彩,回身时看见揽月正往台上去,我们相视一笑。

      她今日着了一身绿衣,梳着坠云髻。妆容寡淡,额心一点鹅黄,长眉远蹙,而红艳如梅。她走至正中,施了一礼。
      “我今日跳的是昆山碎玉舞。”

      少女薄唇轻启,声如落珠,跳进了少年的耳中,听到这四字,他心弦一颤,对上了她如水的目光。
      薛杨一惊,和那一头的乐师面面相觑,苦笑着对身侧的陈守亭道:“她不是跳竹枝醉吗?昆山碎玉曲早已失传,现配也来不及了。”

      陈守亭回过神,指尖轻触,拨动了琴弦。

      昆山玉,瑶池窗,穆王何事,空结青丝半边霜。凤凰泣,青鸟回,帝女阿母,裂云摧烧满庭绯。

      整个台上,只有琴声响起,和着美人歌舞,反而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最后一音落下,揽月鬓发蓬松,粉汗莹莹,从少年帝女到白发王母,她也从瑶池天庭到焚落人间,翠袖因飞跃动作的停止而由向上到垂落身侧,脚下踩到裙摆一扭,落地动作有些难看,把众人从方才的故事里瞬时拉回到了这胭粉酒香的人世间。

      有人不禁发出嗤笑声,她起身站定,霍云忙上来解围,“各位,接下来就是斗彩了。彩云,把花发了,先前的姑娘们也都过来吧。”

      十五个姑娘站在台前,众人接了花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她们。

      “这姑娘有意思,差点摔了个马大哈,哈哈哈哈哈。”周通指着站在边上的揽月道。
      江越摇着扇子,越瞧越觉得眼熟,一拍大腿:“这不是那日跳曲江的姑娘吗?原来叫揽月啊。”
      乔云升剥核桃的手一顿,抬眼看了看,她神色淡漠,眼神疏离,揽月?欲上九天揽明月么?

      周通笑着凑近道:“这你都记得,怎么,喜欢她?”
      江越哼了一声:“爷向来喜欢知情知趣儿的,她那脸冷得跟冰块样。不过还算是个美人坯子,爷看美人向来过目不忘。”
      更何况这姑娘好死不死跳到乔云升的船上,这家伙扭头就向他爹告状,害得他挨了一顿训。他新得的那好色不好命的伶官爷因此被打得半死赶出府去。

      周通过扣了扣桌面,对乔云升道:“云升,这花你一会投给谁?”
      江越也偷偷瞄了过来,乔云升夺过他手中的扇子,指尖一动,折扇嗡嗡传懂起来,慢慢停下,最终指向了揽月所在的方向。
      他挑眉一笑:“我选她。”

      “好了,大家手上都拿到花了吧,现在可以投票点灯了。”
      霍云将他们按年龄大小分成两拨站定,最后毫不意外地金凤一举夺魁,得了周通的十二盏鱼灯。也毫不意外地没有哪个冤大头给一众没长开的新人点花灯。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去会会那花魁娘子,你们慢慢坐着。”周通理了理衣袍,随牵引的姑娘离开。
      江越托着下巴道:“云升,咱两真在这干坐着?我看那人今夜不一定会来。”
      乔云升指尖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扫视着在场众人,“再等等。”
      “好吧,你看揽月姑娘就要走了,你有没有意思?要是那人没来,一会我请客怎么样?“
      身边的人突然站了起来,江越笑道:“想通了?”
      “去方便。”
      江越望着乔云升往揽月消失的院落去,了然一笑,男人呐,就是口是心非。

      霍云忙着为今晚初次被点的姑娘张罗,揽月借着方才跳舞扭脚,就没继续在今晚的台子上表演,一瘸一拐地拐回院子里准备回屋。

      正要上楼,见到一个脸生的人在廊上往里走,心下奇怪。

      熟客都知道姑娘们都在楼上住,新客也自有人引荐,这人却到一楼。她悄悄跟了上去,他在一间房内停住,拿着什么东西在锁芯里撬着,原来是偷东西。

      这间房不是杂货间就是王成他们住的,反正倒霉的王成,亏钱的是霍云,于是识时务地往回走去,一边回头看他一眼,却刚好和转过头来的他四目相对。

      她冲他笑了笑,然后撒开腿往外跑。

      她能听到离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脏彭彭彭彭地跳,若是小偷被发现的第一眼就该逃跑,他却反而追了过来,除非...有什么非杀人不可的密辛。
      平日几步路就走完的廊子在此时显得如此漫长,就在她感觉快被追上的时候,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院子中间。

      她眼睛一亮,扑了过去,“抓小偷,救命!”
      少年一跃到她面前,正要出手,那人已趁着这一瞬踏瓦飞去了,欲要再追,手上却被一个姑娘抓住,“哎,你别去,这里不会还有什么别的人吧?”

      回过头,女孩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受伤的狐狸。
      眼看已经追不上去,乔云升深吸了一口气,拿开她的手,“刚才可有看清他什么样子?”

      揽月想了想,若是寻常盗贼倒也罢了,若是别的,她答道:“不...不记得了。”

      乔云生锐利的目光扫过她,虽然举止自然,但眼神有闪躲之意,“你可想清楚了,是要在这说,还是随我去牢里说。”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释放出的煞气,他的眼光似能穿透她的心口,叫她无处遁形,她有些犹豫。

      “若说实话,有赏。若有隐瞒...你想知道如何吗?”他察觉出她的动摇,又加了一道诱惑。

      既然要在楼里待下去,没有银钱终究不便,看他穿着,也必定是王公贵族。
      罢了,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少女眉头轻拧,低着头向上看他,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道:“我其实也记不太清。”

      “你只说你知道的便是,真假如何我们自会分辨。”他心中轻笑,倒是摘得干净。

      “至于奖赏,我也不要别的,只想麻烦公子替我点一盏花灯,也好让我在楼中度日。”

      娇软的声音飘进了他耳中,眼前的女子眸含春水,手绞素帕,恳求道。
      乔云升压下心中的异样,挑了挑眉:“说吧。”

      “那人手腕内侧有一支叶子状刺青,叶片有三,偏窄长,下小上大。”

      乔云升点点头,嘴上说着不太清,记得倒仔细。

      见他转身要走,揽月上前拦住他道:“我带公子去吧。”
      “去哪儿?”
      “点灯都在梨香那里。”

      乔云生微微一笑,拿出了袖中的令牌:“协助官府办案,义不容辞。”

      看着少女温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条斯理地把令牌收了起来,绕过她走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揽月看着大步离去的背影,伫足许久,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回了房间。

      ——提狱院乔云升,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只是......
      她搁下笔,凝视着桌上墨迹未干的三叶芍药图,当时还不确定,现在看来她做了件蠢事。
      算了,明日再想这些吧,关上窗子,她便沉沉睡去。

      “阿月?阿月?快出来。”
      “阿月——”
      焦急的声音一声声催逼着她,她只能看见来往的鞋子、衣摆,还有...蔓延而来的血。
      她捂着心口猛然坐起来,天已经亮了。

      她拉开大门,看见门口放着药膏纱布和一个食盒。
      她勾唇一笑,躲了这些日子,这呆子一定着急了。她拿着药膏敲响了陈守亭的门。
      陈守亭一开门,便见到一张素白的小脸,未点唇脂的嘴,瞬间耳根发热。
      “帮我上药吧。”她自然地坐到他的床边。
      “好。”他鬼使神差地应下,她把腿伸过来,他脱下她的鞋袜,触手生凉,露出白皙的脚,流畅的曲线往上骨节处微红,却并无受伤的痕迹。

      他抬眼看着她,正撞上她凝视的目光,似笑非笑,流眄生辉:“骗你的。”
      陈守亭了然地笑笑,想起那晚的吻,正色道:“我......”
      揽月打断道:“你昨夜弹的曲子真好听,再弹一曲我听听吧。”
      陈守亭点点头,拉过被子给她盖上腿,起身把火盆挪近了些,倒了一壶茶给她。自己在一旁坐下弹了起来。
      揽月捧着茶,幽幽的香气飘进她鼻中。“你这茶真香。”
      陈守亭边奏边道:“是梅花香。”
      “我记得前朝玉成皇后最善制梅花茶,她的三浮法将梅之清、幽、洁悉数点开,堪称一绝,可惜已经失传了。”
      “是从家里带来的,只不过是寻常的梅花茶,我也不知道还有所谓的三浮法,必定是比不上的。”
      “还以为今日能在你这见到三浮法重现呢。”她失落地笑了笑,“你昨日找我有什么事?”

      想到薛杨说郎君要主动的话,他深吸一口气道:
      “我...我心悦你,从今往后我保护你,你可愿意?”少年停下琴,投来灼灼目光。

      揽月笑了笑,“好。”

      他的心砰砰得跳着,咧着嘴角,手足无措,只强作镇定地练琴。
      揽月靠在床边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冰凉的双脚已经温热,连带手上也暖和起来,琴声低徊,她慢慢地沉睡过去。

      练了数支曲,天色渐暗,到了澄楼迎客的时候,他往炭盆加了些碳,望着熟睡的少女,亲了亲她的额头,抱起琴走了。

      揽月醒来时双脚冰凉,碳火已灭,房间里黑漆漆的,正要起来点蜡烛,就见一个黑衣人打开门走了进来,她忙闭上眼睛装睡,耳边听到他脚步越来越近,然后就是拉开柜子和屉子的声音,约摸是在找什么东西。

      很快,又有一个人进来,二人打斗了一会,接着就是翻窗的声音,等到没动静了,她睁开眼点燃了蜡烛,端着烛台走到柜子前,翻开屉子。都是些琴弦和松油,钱也都在袋子里好好的。

      一只手突然从后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挣扎着回头,却被死死按进了墙边。
      “钱在柜子左数第二行第三个里,你自己去拿就是。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人闻言笑了笑,一把匕首抵在了她背后,“我看那几个钱还不如你头上这根簪子值钱。”
      她慌忙护住那簪子,却已经被抽下,一头微卷的青丝倦怠地悠悠落在肩上。

      脖子上的手一松,她立刻回身把烛台砸向那人,拉开门要跑,那人一个闪身,拉住了她的头发。门砰得关上,地上的烛芯被踩烂,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整个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胆子倒挺大。”
      “东西也给你了,你还在这做什么?”
      “做什么?”他突然凑到她耳边,轻轻笑了笑,脸上被冰凉的东西贴着,反复摩挲。
      她知道那是匕首。
      “你乖乖的,别出声,别乱跑,我就不会对你做什么。”

      话音落,匕首已经滑落到她胸前,刀刃一起,她的衣扣断裂,露出里面的小衣。
      身下的女人突然换了一幅面孔,淡然一笑,眼角含魅。“原来侠士喜欢我,既然这样,大家也算是生意关系了。做个交易如何?”

      “你这样还想和我做交易?”
      “任你是贩夫走卒,皇子皇孙,连嫖资都欠的可不算是个男人。”
      “你要什么?”
      “屋里别的你都拿去,把簪子还给我。”

      男人松开了禁锢她的手,站起身来,捡起了地上的烛台,一面道:“别想着再跑出去,黑灯瞎火的,我还真怕失手杀了你。”
      她坐起身,抱手看着房中亮了起来,那人回过头。
      “是你?”
      乔云升道:“这簪子虽值钱,倒也不必为此出卖自己。”

      揽月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爹还未来得及给我戴上的及笄礼。”
      她眼中的恨意不知怎么刺痛了他的心,垂眼从怀中拿出它,紫玉通体透亮,中间用金镶了一段,中断了原有的纹路,他把它还给揽月。“对不住,开个玩笑。”

      “我晚上闯入你的房间,拿匕首对着你,你觉得好笑吗?”
      “怎么说也算是救了你两次。今日倒是不装乖了。”
      “什么?”他后一句嘀嘀咕咕,她听不大清楚。

      乔云升没理她,捡起地上的烛灯点燃,在屋子里打量了一番:“这是你的房间?”
      “不是,是你的房间。”她冷笑道。
      他倒了杯茶给她,“消消火气,这次你可看清那贼人的脸了?”
      她手接过茶,冰凉的触感让巧云升一惊,倒是比他的手还凉。

      “他才进来没多久,你就把他赶跑了,我也没看清楚。”
      门外敲门的声音响起,“揽月?”
      乔云升看了她一眼,她把衣服拢了拢,上前开门,却被乔云升抢先。
      打开门,陈守亭有些错愕,巧云升却背着手笑着走了出去。
      揽月道:“你怎么来了?”
      陈守亭道:“来拿根琴弦。”
      揽月抢先走到柜子边:“我帮你拿吧,要哪根?”
      “武弦。”
      她拉开柜子找了一会,拿出弦递给他。
      “刚才那是?”
      “来抓贼的官爷,你这房里遭贼了。”
      “你没事吧?”
      “你就不关心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陈守亭打开柜子,自己的玉佩和钱财都还在,松了一口气。
      “这么贵重的东西以后还是戴在身上吧。”揽月拿起那块玉佩,手从他脖子后穿了过去,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传进了他的鼻尖。
      “好了。”她把绳子系好,将玉放进了他的衣领内,他望着她两颊粉嫩嫩的绒毛,在她脸上啄了一口。
      揽月低着头笑道:“楼下可要我帮忙?”
      陈守亭点点头,两人便一同下楼去给琴换弦。

      霍云见了他们,满脸笑意:“揽月啊,乔公子刚刚包了你这半个月的活呢,你这半个月就不用出别人的条子了。”

      “乔公子?”陈守亭疑惑地看了看她。
      “是啊,乔太守家的乔云升,他可是贵妃娘娘的侄子呢,你不知道?”霍云道。
      揽月在背后握了握他的手,对霍云道:“上次他办案,有些缘分,许是为了感谢我。”

      “不管如何,好好把握。还有,金凤要了你做她的丫头,你无事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学着。”
      “好,我知道了。”
      霍云见她答应得爽快,也高高兴兴揣着银票离开了。

      陈守亭的琴已经装好,台上的姑娘身着红裙,娉娉婷婷出场。
      这一舞是昭君怨。

      昭君与元帝初见邂逅,一见钟情,柔柔的腰肢旋尽少女青涩恋情。
      舞步热烈,昭君被封妃,与元帝情意越盛,琴声逐渐欢快。
      而后匈奴来犯,恋人面临分离,琴声渐乱,一声一声催逼入心,一弦一弦,丝丝乱结。
      元帝回宫,昭君出塞,南拜投江,欢情消散,凄寒入骨。
      砰得一声,最粗的一根琴弦断裂。场上无不叫好。

      她注意到乔云升和那日两个熟面孔坐在一处,许是感受到注视的目光,他突然转头和她对视,笑了笑。她淡淡收回目光。
      曲寄人心,陈守亭的琴声方才是乱了呢。

      陈守亭自嘲道,“看来今晚这琴倒和我过不去了。”他看着她,苦笑道。

      揽月笑道:“是你和它过不去才是,你再和我顺路去拿一趟吧,我也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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