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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寄元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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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来,我全身酸痛。
揽月倒了水进来给我洗澡,还带来了我期盼已久的回信。
“阿凤爱鉴:
今日晴,吾安。
庭前汝头上黄花已发,香色如故,而人已空。
乡试已过,春闱将近,王师忧己力难继吾学,托故人寄吾白鹿书院求学。
吾甚喜,折花庭中,不日吾将偕人、花与书共访。
行笔至此,元京车马与汝音貌已在吾心矣,只恨昼短日长,身无双翼,速往!速往!
元绎初年
鹤天亲笔
读完信,我觉得骤然身上一轻,泡进了热热的水里。
揽月拿出膏子,仔细抹在我的头发上,“终于要见到你的小情郎了?”
我点点头,舀了一瓢水从肩上淋下。
“他若知道会生气吗?”
我坚定地摇摇头,笑道:“他不会,他知道。”
“你就这么笃定?他现在是秀才,以后还要做举人,将来做进士时还是不会吗?”
“我和他十岁就认识了,你知道李太白的《长歌行》吗?”
揽月将我的头发放入水中轻轻揉搓,没有回答。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这是他教给我的第一首诗,他喜欢李太白,因为身缚丝罗,所以心往诗酒。他本身为这无物之阵所困,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处境?
揽月终是笑了笑,“那你有没有听过‘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我摇摇头,我会的那些都是鹦鹉学舌跟着他唱出来的,到现在还不能自己写一封完整的信给他。
我对揽月道:“能教我写字吗?”
“那就要看秀才娘子要给我这个师父多少拜师礼呢?”
我耸耸肩:“先赊账吧。”
“成交。”
说动就动,我立刻叫揽月去买习字的草纸,她拿着我的对牌出门,正撞见有人在门外等着。
“姑娘,请问金凤姑娘可在?”
“你是?”
“你就说孙鹤天在这里等她。”
我穿了最喜欢的大红衣裳,让揽月给我梳了她的清简发式,涂好香脂去见鹤天。久别重逢,他消瘦了不少,又好像长高了。
我一把扑了上去,“鹤天!”
孙鹤天从袖中拿出菊花串成的手串系在了我的手上。
我忍不住亲了他一口,他的脸瞬逝成了个红苹果,我被一把推开,同时耳边伴随着猛烈的咳嗽声。
“这两位是?”孙鹤天望着站在我身后的揽月和陈守亭,有些不自在。
我拉着揽月的手道:“这是揽月,这是我在信里提到过的琴师陈守亭。你说要出去吃饭,我就想着把揽月带上,她死活不肯来,我才给她找了个伴,你不介意吧?”
揽月无语凝噎,他们人都站这了,孙鹤天会说介意才有鬼。
其实我倒觉得四人行也没什么不好的,在祥记吃完饭后我们一行散着步,要往鹤天的书院去看看。
街上人来人往,我和鹤天牵着手,在前面开路。揽月和陈守亭并排在后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我冲鹤天使了个眼色,他先是一愣,继而了然地冲我一笑,甩开了我的手往前边跑去。
不一会,他捧着两袋栗子跑了过来,给了揽月一袋,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买栗子干什么?”
孙鹤天迷茫道:“你不是让我看前面的炒栗子吗?”
我气得一边笑一边捏了捏他的脸,他也不知所以地跟着我笑起来。揽月和陈守亭双脸冷漠地看着我们,抽了抽嘴角。
“孙鹤天?”两个蓝衫玉冠的人走了过来,打量了我们一眼。
孙鹤天与他们行了一礼:“子瑜兄,进之兄。”
我见两人与他年纪相仿,想是书院的同学,默默松开了牵着的手。
“啧啧啧,看鹤天兄衣冠简朴,没想到也好这等风雅之事,不知这位姑娘芳名,以后我等也与鹤天兄同去关照关照。”
“她不是你们可以消遣的人。”孙鹤天冷冷道。
“哟,穿成这样,你不会告诉我这是与你定亲的哪位小姐吧?”
“她是我未来的......”
“我穿什么衣服与你们何干?是你爹给我买的还是偷了你娘的穿了?”我拦住孙鹤天的话头,喝住了他们。
“还是书院的学生呢,满嘴文章道义,却满心□□肮脏,往书院一站也不怕熏吐了孔夫子的石头像,染黑了白鹿池的澄明水,识相的就从姑奶奶眼前滚开。别叫我说出好听的叫大家都过来,叫你们明日羞于进这白鹿院的门!”
我指着早已逃之夭夭的那两个背影,啐了一声。
鹤天笑了笑,重新拉紧了我的手。
“放开吧,省得又叫他们笑话你。”我对他道。
“不放,我不怕笑话,你也别怕。”
我笑着点点头,走到书院门口,鹤天道:“这就是白鹿书院了,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来找我。”
“我才没空呢,我现在可是花魁娘子,你不来看我,还要我去贴你,想得美。”
孙鹤天捏了捏我的鼻子,“那我去找你,你还和以前一样给我写信。走,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我拉住他的手,摇摇头,“我走不动了,还渴,你找辆车送我们回去吧。”
孙鹤天看我揉着膝盖,蹲下身道:“那我背你。”
我看着大街上的人摇摇头。
“以前你可是主动跳上来的,怎么几个月不见还客气起来了?”孙鹤天笑着拍了拍背:“上来吧。”
“揽月陈师傅还......”
我回过头指了指揽月,他们远远站在花灯铺子前,对我招了招手:“你们玩你们的,我们一会自己回去。”
......
再三犹豫之下,我还是搂住了鹤天的脖子。
耳边的风声吹得我耳朵发热,静静的巷子里只听得到鞋子与青石砖摩擦的脚步声。随着人群的远离,我们好像回到了故乡的那条小路。
我渐渐放松下来,把头靠在了鹤天的背上。
“我...昨日是元宵会,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以后还会来赎我吗?”
“当然,不然我的举人娘子找谁做去?”
我绞着他的头发,闷闷道:“自然是比我好看,比我家世好,比我清白的女子。”
孙鹤天停了下来,“下来。”
我见他神情严肃,有些不安,拔高了语调道:“凶什么凶?谁稀罕你!”
大声的同时我的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转过身就走。
孙鹤天却一把拉住我,让我在石阶前坐下,他用袖子擦了擦我的眼泪,蹲下来让我直视着他:
“阿凤,将来你若病重无子,你会让我续弦再娶吗?”
我点点头。
“若你安好无子,我母亲逼你为我娶妾绵延后嗣,你会为我答应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人生在世有许多不得已,我有亲长,有老师,将来有君王,有后嗣。你也有亲长,有生计,有我。
十几年来我就像我母亲与外祖种下的竹子,我奋力往天上爬,想要远离他们,却又一边汲取根系的露水,因而痛苦不已,这是我的无能。
而你知道自己想过的日子,靠着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你不该在我这个无能之人面前羞愧。没有人可以指摘你。
若论皮囊,同为生人,你若可以接受我的不得已,接受我的妻妾,我又凭什么不接受你呢?
阿凤,在你面前,该羞愧的一直是我。”
我心中隐隐的那根刺被他就这样直挺挺地拔出,抱着他如儿时那样放声大哭。
他静静地陪着我,不发一言,一如既往地笨拙。
我哭够后悄悄拿帕子擦了擦鼻涕,抽咽道:“天都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书院万一关门了怎么办?”
鹤天笑道:“等到你都想起来我早就进不去了。放心吧,老师带我暂时借助在乔府,等他走后我才去书院住下呢。”
我才想起来鹤天和他的老师也一同来的,我拿出一袋钱交到鹤天手里:“京城不比乡里,虽说有钱也难万事通,可无钱必定百事难。王翁为你的事动了乔家的人情,今日我是见不了他了,你替我买坛好酒多谢他。”
“放心吧,老师与我之间不必如此。”
“那你与乔家之间呢?力虽不济,但要让人看到你在用力。”
看着鹤天不情愿的模样,我就知道他定是没听进去,罢了,他选的路虽窄,但这世上也总有他这样只论才力的人的走法的。
也正因这一片赤子之心,孙鹤天才是我的鹤天。
这头,揽月望着远去的背影发呆,突然手上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她吓得往后一退。却见陈守亭抱着一只兔子笑着看着她出糗的样子。
“喜欢吗?”
揽月顿了顿,接过兔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喜欢。”
“我还买了你爱吃的红豆酥。”他把糕点伸到她嘴边,看着她。
揽月犹豫着接过,咬了一口。
他拉着她在路边的茶摊上坐下,要了一杯清茶。看着星星,两人沉默无言。
百无聊赖,揽月一点点啃完手上的糕点,喝完了一壶茶,又习惯性地伸手拿了一块。却触到了陈守亭拦在那里的手,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吃?”
她愣了愣,抬眼看着他,陈守亭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棕亮的眼睛。
“女孩子都喜欢吃甜食。”她说这又咬了一口,甜甜的豆沙混着酥油,甜腻得让喉头发苦。
陈守亭抢过剩下的一半,扔在了地上。
手上的兔子被松开,跳下去脑袋一晃一晃地啃着半边红豆酥。
她笑着看向了他,“你这是做什么?”
“你喜欢竹枝那只白猫,讨厌蠢笨的松狮犬,喜欢淡淡的米糕,咸辣的腌鱼。我给你的马蹄糕,红豆酥,饴糖,你每次都会放到窗外让鸟雀叼走。”
揽月笑意渐渐变淡,眼底复现了初见时骇人的冷意:“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在我面前,你不必时刻戴着面具,只要是你开心的,我都会接受,你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我们之间,不需要掩饰。”
“什么样子都喜欢?”揽月拿出那包粉末倒在了红豆酥上扔到兔子面前,不一会那兔子便抽搐着倒在一边。
她一步步逼近陈守亭:“你知道春杏是怎么被抬出去的吗?是我,我可不是什么良善高贵的好人,我心狠手辣,乖张恶毒...你...”
陈守亭蓦然凑近了她的脸,在少女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脖颈一凉,他把那块芍药佩系在了她的胸前。揽月拉住他的手,却被他反握住,牵着她的手捧在面前哈着热气。
“以后别再骗我了。你心里说谎,它都听得见的。”陈守亭温柔地望着她,他眼中荡漾的春水似乎要将她卷挟进去。
她低下头,把它收进了衣领中,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在心口随着心脏跳动。她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又见面了,揽月姑娘。”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她手上一抖,陈守亭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背。
乔云升执鞭勒马,停在了他们面前,淡淡俯视他们。望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觉得有些刺眼。
揽月恢复往常的神态,笑着打了声招呼:“乔公子,这么晚了还有公事啊?”
“是啊,原以为过了节以后,大家都和我一样忙起来了。没想到你们倒是有空花前月下。”
“我们怎么能和您比呢,这节一过,客人一走,自然就清闲下来了。”
乔云升点点头,摸了摸手上的鞭子:“既如此,明日便请你们花魁娘子来我府上热闹一番如何?”
揽月点点头,“那就先多谢乔公子了,我会转告凤娘...”子...
乔云升侧身捡起地上那只兔子,拍马疾驰而去,带起一阵风尘扬在了她的脸上......
揽月在心里咒骂一声晦气,对陈守亭道:“回去吧。”
陈守亭从那纵马扬鞭少年的背影身上收回视线,对揽月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