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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寄元京(二) 半点朱唇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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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金凤收到这个消息时既高兴又不安,自然这些王孙公子赏钱是少不了的。乔云升是生客,向来少涉风月,听说又是提刑令史,手上过得人命不计其数,也不知为什么找上了她。她第一次出条子,也不知能不能叫他满意。
揽月倒是神色如常,拿着一件梅花衫子给她披上,她愣了愣:“换那件杏花黄的吧。”
揽月如言换上,为她梳妆完后贴了两支梅花靥钿,镜中美人如灼。她满意笑了笑,“衣裳这样素了,靥钿倒有点墨生春之意。”
梳妆完毕,早有轿子在门外等着。
从后门进去,便远闻梅香、歌声与酒气。
原来梅园之内设有一亭,乔云升与江越等人对坐,下首还有孙鹤天,王正则。中间一美貌歌姬手若拈花,婉声吟唱着柳七郎的自度曲。
见了金凤,孙金两人相视一笑。
“凤娘子来了,快请入席。”侍女讲蒲垫放在乔云升身侧,共用一案,我也只得侍立于侧,一时显得十分局促。
“正说到这《鹤冲天》呢,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小子猖狂,任心怀阔大,奈何帝王一怒,终身功业难就啊。孙公子,不知你认同与否呢?”
乔云升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望向孙鹤天。
王正则深深看了一眼孙鹤天,目露焦忧。
孙鹤天看着金凤为乔云升斟酒的动作,终于低下头,举起了酒杯。“身在夷陵,而言山严,确为狂言。鄙意亦如大人”
乔云升这才放声大笑:“朝中文人迂直,耻同吏言,我看孙公子就不然,与我颇为投缘呢。”
王正则见孙鹤天勉强的笑容,忙出来打圆场,“书院之事多亏大人帮忙,叨扰多日,还劳大人为我饯别,羞煞我等才是。”
“您既是父亲幼年的老师,您的学生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大家都是一家人,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揽月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乔云升这样说孙鹤天与乔家就是绑在了一根绳上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手中给金凤斟的酒漫了出来,沾湿罗裙,金凤惊呼一声。惹来众人注意,乔云升望了过来,她忙开脱道:“丫头第一次跟我出来,不甚灵活,我去换身衣裳。”
乔云升笑道:“是吗,我看也可能是太过活络,凤娘子去吧,留她在此处为我斟酒。”
金凤担忧地看了一眼,揽月拍了拍她的手,这才离去。
姑娘一首曲子唱完,巧云升对揽月道:“整日听这曲子也听腻了,姑娘可能为我们唱一曲?”
“公子见谅,我不擅音律,亦不会唱曲。”
“那跳支舞助助兴如何?就跳那支昆山碎玉舞吧。”
“此乃前朝失传之乐,公子府上怕是无人知晓,有舞无乐,恐难成好。何况我只是为凤娘子候侍,还是待她来再为诸位唱曲起舞吧。”
“姑娘这是小觑乔公子还是小觑贵妃娘娘?乔氏威德远扬,天下英才尽集门下,怎会无一人识得此乐?不信咱们就让公子试试。”一位紫衣乌靴的年轻郎君拥着两位美貌姬妾走了进来,径直在乔云升旁案坐下。
王正则等人望过去,乔云升介绍道:“这是东宫文学常侍,高崇高季伦。季伦方才说得有理,不知要如何试呢?”
高崇指了指台上的那歌姬,“先从她试起吧,你,唱一曲昆山碎玉曲。”
那歌姬茫然道:“我..我从未听过此曲。”
高崇笑道:“既是失传之曲,你随意唱来就是,宫调十数,而套成万千,万一你随意唱出了这曲也未可知。”
歌姬点点头,硬着头皮唱了起来,高崇则边欣赏边为姬妾剥着进贡的葡萄,堆满半个琉璃碗时,他对揽月道:“这可是姑娘所跳的曲子?”
揽月望了一眼乔云升,他噙着淡淡的笑意,意味不明。她皱着眉道:“不是。”
高崇大手一挥,只见府中侍卫佩刀上前,那歌姬本能往后一退,便被一把拉回,刀出头落,一树白梅半边红。
孙鹤天与王正则差点当场吐了出来,揽月只觉得喉中一阵恶心,鼻中满是锈腥味,她仰着头强撑着望向了乔云升。他玩味地望着她,吩咐道:“既然不是,就再换一个吧,才一个人,自然试不出来。”
高崇拉着姬妾的手,指向了台下全身发颤的琴师,“你来试试。”
那琴师抖如筛糠,琴声杂乱,弹了没多久琴弦便崩的一声断了。
高崇笑道:“揽月姑娘,这可还能配你的舞?”
她吞了吞干涩的喉咙,欲要说话,便看到那琴师绝望中带着恳求的眼神。乔云升目光锐利,转动着指上的扳指,如暗处盯着猎物嬉耍的狼。她开口道:“不......”
“揽月姑娘!”
揽月的话蓦然被孙鹤天打断,石崇不满道:“怎么,这位仁兄也不相信乔公子的才德?”
揽月冷声对孙鹤天警告道:“乔公子府上的门客,他自己都不在意,何劳孙公子怜惜?孙公子还会顾念己翼为好。焉知下一次,人头落地的不是你呢?”
她端着酒壶与酒杯,走到台前向地上酹了一盅,又斟了一盅酒走到那侍卫身边,抚上了他的脸,将酒喂了进去,转过身笑着看向乔云升道:
“此曲...还是不是。”
侍卫握刀的手迟疑了一会,望向乔云升,他依旧淡淡地饮酒,并未作何表示,“还愣着做什么?”
高崇发言,侍卫终是向琴师走了过去。桐木琴随着主人倒地掀翻在侧,尾裂弦断,勾住了沾着血迹的发丝。
揽月又斟了一盅酒,走到乔云升面前,搂住他的脖子,将酒盅送至嘴边。“玉瑶琴,乃是传世名品,想来这琴师也是跟随公子多年,方得此珍宝。可惜啊,物随祸主,落得如此下场。乔公子可还有人要试?”她咯咯笑着,媚眼如丝。
高崇正要传唤下一个乐师,就听乔云升阻止道:“罢了,凤娘子驻足门口许久,想是吓坏了,莫要惊扰美人。揽月姑娘虽然不能跳舞,喂酒之事倒是做的得心应手,那便请姑娘再喂我一盅酒,便请凤姑娘入席表演吧。”
金凤换衣回来便见到这一幕,立时捂着胸口干呕起来,见乔云升提到她,这才擦了擦眼泪走了进来。
揽月点点头,将酒仍旧送至他唇边,却猛然被他大掌一揽,坐在了他腿上。镇静的面庞终于出现了一丝惊恐,乔云升将手稳稳握住她的腰间,笑道:
“《今雅》有言,餧,送食人口也,从委。人口与食,食与人口,与器无关,还请姑娘‘喂’我美酒。”
“公子与我应该无有旧怨吧?”
“并无。”
“那为何公子似乎总以折辱妾为乐?”
“竹生二枝,齐平之枝,折而半彼,是为折节。尔卑贱生尘,何谈折辱?不过与你逗趣一番罢了,你若不愿便罢了。”
面前的姑娘眼中似有团团烈火,但终未及喷涌而出,便瞬时熄于一潭深水之中。揽月嫣然一笑,一口饮下杯中之物,当着众人,缓缓靠近了乔云升。
鲜亮的粉唇逐渐放大,口中噙着的酒液欲流未下,幽暗的洞穴中隐隐闪着水光。高崇揽着姬妾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少女微张的嘴唇,待及两唇靠近,那股带着特殊气味的酒瀑从红峰坠落两峰之间的暗谷。
他脑后一颤,余光扫及众人,眼中一暗,而少女却依旧倔强地望着他,终是忍住了勾铺软桥,宣洪泻谷。
乔云升拿出帕子横在两人唇瓣之间,推开了揽月,舔了舔唇间的酒渍:“五感通肺腑,经姑娘之口所盛的酒有些苦呢。”
揽月拿出那块蓝铃绣帕,狠狠擦了擦嘴,笑道:“酒在公子口中,今日还未见到我们凤娘子芳姿妙音,想是公子心中所苦也未可知。”
金凤忙上前道:“妾离席过久,有愧诸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妾都会唱。”
高崇笑道:“还是昆山碎玉如何?”
孙鹤天握着杯子的手一颤,银杯滚落在案,嗡嗡转着。
高崇与乔云升对视一眼,给姬妾喂了一颗葡萄:“开个玩笑,‘十里红妆不负卿,半点朱唇万人尝’,娘子就唱这首【点朱唇】吧。”
孙鹤天握紧双拳,气浮于色,被身边的王正则按下,轻蘸酒水,在案上写了一个“忍”字。他对着自己这个年轻的学生摇了摇头,孙鹤天终于还是坐定下来,恢复了冷静,深深望着台上笑语嫣歌的女子。
高崇看乔云升今日的异状,端着酒杯搭上了他的肩膀,轻声道:“今日这院子里可都怪得很,你可知道为何?”
“这些日子查起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心头烦乱,我怪一点也是正常。”
“那你还有心情搞这个什么梅园会,那事进展如何了?”
“朝廷机密,闲人免听。”
“得,我不听。你一个人这么一头扎进去,小心把自己转晕乎了出不来。”
乔云升笑了笑,望着杯中倒映的倩影,晃动了酒水。
云换日移,霞锦披寒。揽月与金凤正要坐上轿子,就见王正则与孙鹤天从侧门走了过来。金凤勉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王翁。昨日听鹤天说您也来了,还想着去见您,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见到了。您又清简了不少,若是在家里,可得给您烧一碗烂红蹄补补。”
王正则看着面前这个眉目艳丽的女孩,生出不少慈爱之心,服饰颜色虽改,素心正眼不变,哈哈笑道:“京中风土养人,我清简了,你却长胖了,可惜明日就要回去,倒来不及养一养。”
金凤道:“这么快?”
王正则道:“适才你也看到了,乔云升权势炽盛,对我们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乔家与我们的这根线聊胜于无,鹤天还是尽快去书院安定为好。等春闱中举,我也好喝你们的喜酒啊。”
“他愿意娶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嫁呢。”
金凤心里甜滋滋的,补充道:“去书院也好,乔云升杀人如碾尘,一想到那两个人,我五脏六腑都生寒气,也只有揽月还能撑住。”
她佩服地望向揽月,王正则抬眼望着揽月,想起方才她的镇定与机敏,笑道:“揽月姑娘于刀锋之下来去,至柔至刚,抵利刃而不失骨节,我与鹤天皆不能及,老朽佩服。”
“您谬赞了,不过孙公子确实还是不要搅进乔家这滩浑水为好,乔家早是一潭泥浆,素服近立,一旦沾染,污浊更显。朝中清浊党明,乔公子若要走科举一路,必定要澄明自身,先生知之。”
“是,如今看来,有揽月姑娘和凤丫头在,我是真的可以安心离去了。”
金凤看孙鹤天心事重重,没有再与他说话,对王正则行了一礼,便与揽月坐进了轿中。抬轿起,忽听轿外隔着帘子传来的声音:
“春闱之后,等我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