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渝州寄(二) 你也会害怕 ...

  •   我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揽月,打开大门时却听一阵吵嚷。
      院中春杏满脸烂疮,嘴里不住地嘶喊。几个大汉架着她往后门去,她挣扎的手上也全是青黑的麻点,身旁的人死死抓着她的胳膊,唯恐被她的指甲抓到。
      我心上一惊,别过头去了揽月阁。
      “你来了。”
      “春杏......”
      “是黑雨浸。”揽月引我走到橱柜前,拿出那纸油包。
      “用白果芽提炼成浆,加上硫石粉,凤蝶花,晒干磨粉。内服则肠穿肚烂,外用则肌骨销融,就算治好了,新肉也永远长不出来,浑身也会遍布黑斑。”
      容貌已毁,不只澄楼,连最下等的妓院也不会要这样一个女人。青斑在身,浆衣炊饭都会为人所嫌惧,她此后怕是只能行乞拾荒度日,茕茕独行。
      “怕我吗?”揽月温声笑望着我,始终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怕的,我一直都有些怵她,她在我眼里是坠落深潭的明月,虽看着与我们同在凡尘,却又可望不可即。
      如今我想,她还是一株白色曼陀罗,纯白无害的花瓣中沁着的是致命的毒。
      不过那又如何,春杏若下手成功,现在面对万丈深渊的就是我们。
      我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面前的女孩,“你也会害怕我吗?”
      害怕被抗拒所以率先抗拒他人,害怕被伤害所以保护自己。
      我感受到了她身躯的颤动,亦如那时的鹤天...

      元绎三年夏,我刚刚随叔父搬回南村。那时吕氏还对我很好,我每日写完大字就会和乡里的孩童去摸鱼折莲蓬,一来二去,我很快熟悉了那片莲塘。
      同样熟悉的还有莲塘附近的那扇窗,每次我回去时都看见窗前的男孩在低着头写字。我很好奇,他居然能在我们的吵嚷声中心如止水。
      不过有一日我发现了他的神游。
      我摸到一条大鱼,激动地回过头给大花看,正对上了窗中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
      我抓着还在扑腾的鱼走到那里敲了敲他的窗,“和我们一起玩吧?”
      他早已收回了目光,好像没看见我,神情冷漠。我又敲了敲,他才抬起头来。
      我手上的鱼甩了甩尾巴,水珠溅到他脸上,他皱了皱眉。
      我连忙道歉,把我的帕子扔给了他。他错愕地看了我一眼。
      “金凤,你在这干什么?”大花赤着脚跑了过来,我指了指男孩,“我叫他和我们一起玩呢。”
      “别理他,他是没有爹要的野孩子。”大花拉着我的手要走。
      我叉着腰踩了他一脚,“你才没有爹呢!以后他就是我小弟,我带他玩!”
      我承认我是出于同类的敏觉才这么不厌其烦地粘着他。若是他只是单纯的性情乖僻,那时年轻气盛的我绝对不会对他这么耐心。

      “小鬼,你看今天的鱼漂不漂亮?”我从桶里拿出被我砸得奄奄一息的黄丫头,在他窗前显摆。
      砰得一声,他那张冷漠的小脸被那扇纸窗完全挡住。连续四天,我都被这样拒之窗外。
      正要离开,就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鹤天,生辰面来了。”
      “我不吃,外祖又该心疼我累着你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心,那是你外祖,他不疼你疼谁呢?”她手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
      “疼你啊,他是你爹,又不是我爹,你自然不觉得。”孙鹤天仍旧一笔一画地写着字,尽力保持声音的稳定。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骤然提高了语调:
      “怪不得你祖母不要你,以后长大进学,性子还是这样古怪,就没有人会喜欢你。你将来要如何进入仕途,如何在人前立足?”
      “是啊,我将来什么用也没有,我就是没有出息,只能去讨饭,做乞丐,被人嫌弃。你还有想说的吗?”
      “你......”
      门砰得一声关上。孙鹤天打开了窗户,我忙躲到一旁,那碗面悉数落到了我方才站着的泥地上,正幽幽冒着热气。
      夏蝉滋呀滋呀叫个不停,孙鹤天麻木地盯着眼前书本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不行,他只有科考才能摆脱他们,才能有朝一日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他要平步青云,他要位列公卿。他...不是没用的人。
      咚——咚咚——
      咚咚咚——
      窗外一阵敲击声,他推开窗子,却见一双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出现在他眼前。
      “小鬼,我家的鸡今天下蛋,算你运气好,给你尝尝。”少女脸上满是细汗,笑盈盈地望着他。
      孙鹤天心中仿佛被什么猛然一击,很快又被一种羞耻感冲盈,他以更加冰冷的眼神望着她:
      “别做这些蠢事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伸长了手把面放到了他的桌边,在孙鹤天震惊的眼神中爬了进来。
      “我知道你不需要。”她认真地望着他,“我不止没有爹,我连娘也没有。每次他们背后说我可怜时我的心都会很难过。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对爹娘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有爱我的叔父,我每天写完字以后还可以去摸鱼爬树,我这么开心,他们却一定要我难过,替我编造伤心。”
      孙鹤天抬起头,眼神柔和下来。
      她不是来表演“流泪”的,他明白。
      “今日也是我的生辰,我只是想分一碗我的长寿面给你。生辰快乐,孙鹤天!”
      孙鹤天胸前一紧,猛然被她搂住,“我相信你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金凤肩头一凉,有了湿润的感觉。
      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露出了他们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
      明明只有这一夜,只有一句话,他的心防从此彻底被她打开。

      温馨的气氛没维持多久,揽月就推开我,岔开话题:“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你会跳舞啊?”
      揽月点点头,“小时候身体不好,父亲本为我延武师习些健体的招式,后来母亲怕把我养成了男孩,就说练舞也是一样的,为我请了浚县有名的娘子教习。
      不吹嘘地说,我的舞便是教红菱也是绰绰有余的。”
      我嗤了一声,表示不屑,我还没有看过她跳舞呢。
      一个橘子迎面砸过来,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揽月宛然一笑:“晚上你就知道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