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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渝州寄(二) 小姑娘的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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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而过,树木花草受不了这劲风,纷纷低下头去。陈守亭此刻满头大汗,手指脚间紧紧抓住墙上的横杆,揽月紧紧地锁住他的腰和脖子,一边笑道:“你撑住,马上就到了。”
“是啊,离天亮还有两个半时辰,我们一定能在六更之前爬上去的。”
揽月看了看脚下,嗯,一共三楼,他们也就才爬了半个楼吧。
“我收回之前的话。”揽月看着身下脸色通红的少年郎,在他耳边轻轻道。
幽幽的热气喷在他耳边,他心跳得更快了:“什么话?”
“凭本事赚钱也没什么俗不俗的,他们的歌舞不比庙堂上的歌舞低贱。”
陈守亭会心一笑:“那你明天会去排练了?”
“看心情。”小姑娘撇了撇嘴道。
“那也没白费我这顿力气。”
“喂,你们干嘛呢?危险!”
梨香走到门口想起来灯还在她手上,走到院里就见到这一幕。
揽月回过头道:“我偷溜出来的,要回房间。”
梨香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拎在手上,无奈道:“有钥匙。”
回到房间,陈守亭跟着拿来一瓶伤药,打了一盆水。“坐近点。”
揽月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少年把毛巾沾湿,又叠干,在她脸上仔细轻柔地点了点。她嘶了一声,他手上放轻,一边在伤口吹了吹。然后用无名指点了药膏,轻轻抹在她脸上。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看到了这些,我曾经看不见也不愿看的东西。”是她自视甚高了,从前只看得见所处高楼眼前的云日星河,以为这便是世上最好之物,却从未着眼看过平地的花草沙石,亦各有其美。
陈守亭拉过她的手臂,把袖子拉了上来仔细察看,又要去捞起她的裤脚。
“做什么?”
“看你手上脚上还有没有碎玻璃片和划痕。”虽说被梨香挡了下来,但她离得近,陶瓷片一定要落在她身上,玻璃瓶细碎锋利,就算她是砸别人也难免被碰到,要是不留神,晚上睡觉第二天起来又要多许多划痕。
少年认真地挽起她的裤腿,眼中反着昏黄的灯光,像在看待一件绝世珍宝。她心头一跳,忙收起脚,“冬天穿得这么厚怎么可能被溅到,再说痛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快回去吧,我困死了。”
他无奈地被她推出门后,少女取下头上的紫玉簪,灭了灯,握在手心闭上了眼。冰凉的玉在手心蔓延,她的心也逐渐平复。罢了,就当今日是一场梦吧。
折腾了一晚,三人都睡过了午饭才起来,我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了排练,急忙穿了衣服,跑去了大厅中,却见陈守亭也才搬着琴快步走来,三人相视一笑。
红菱敲着鼓槌道:“怎么回事,一个个都迟到,晚上一起做贼去了?好了,好了,大家排练吧。今日教的是踏歌。”
陈守亭和几个乐师一同奏乐,姑娘们都练了起来。
揽月今日穿的是一件蓝色百蝶裙,我特意站在她身后,以便欣赏美人芳姿。
乐声一起,眼前的女孩伸出纤细的手臂,长袖滑落,露出藕白的胳膊,我屏息凝神,明明她只是一支胳膊,却让我觉得如洛神妃子。
红菱满意地看着他们,站在上首做起了示范。
很快我就知道了揽月这么抗拒跳舞的原因——除了所谓风骨格调,还有可能是因为不想丢脸。
她耸肩像抡大勺,提胯像蹲坑,搬腿倒是能起来,但那架势像筷子一样僵硬。在一众姑娘面前格外突出,她的站位也从前排落到了最后。
红菱从开始激情的教学到现在放任自然,她觉得老天是公平的,给了这姑娘一张漂亮的脸蛋,聪明的小脑瓜子,也给了她一个四肢不协调的身体。
在感受到众人的放弃态度后,揽月本人也开始放肆,每天来是来了,但是通常是混在最后一排懒懒散散地跳两下。霍云虽然看好她,但觉得她年纪还小,因为小所以还有提升空间,也因为小所以这次押宝押在了已经长开,且舞姿出众的金凤身上,故也默认了他们的集体沉落。
这天,大家照常散去,陈守亭拉住她道:“马上就元宵了,你跳成这样也不多练练。”
“我有分寸,这么多人找你单独和乐,忙都忙死了,还担心我呢。”
“他们都找我们一遍遍地练,你倒好,有我这样的便利都不用。”
“今日陈师傅怎么有空?没人找你?”
“我要去趟城西给我师父寄信,早就推了他们。”
“正好,帮我带只烧鸭来吧,李记的最好吃。”
“正什么好,烧鸭在城东,寄信在城西,到时候看到什么好玩的我随便捎给你。”
“好吧。”
冬日天黑的早,下午天还亮时出发,回来时已经漆黑一片。陈守亭把烧鸭藏在怀里,付了钱从驴车上下来,他哈着冷气,把氅衣拥紧了一些。黑色的氅衣上此刻突然沾着几朵冰花,一触即化,他抬头望了望,天上此时悠悠扬扬下来了点点白色。下雪了啊,澄楼大门紧闭,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只好绕到后门。
手从门缝里移开门拴,他走进了院中,高台上一个女子一身浅蓝衣衫,长袖舞动,手脚同转,如春花初绽,银白的月光洒在台上,废弃的荒台如同瑶池仙宫。他不禁看入了迷,静静站在一旁,大雪纷飞,少女舞步渐促,旋身如同将要飞升入月,却又蓦然停止,跪地急促地舞动袖子,如浮动的波纹,终于双袖向天一击,上半身向后仰去,眼含悲戚——竟是前朝失传的昆山碎玉舞!
“谁?”
女子回过头,注意到有人投来的视线,厉声呵斥道。
陈守亭从角落走上前,“是我。我倒是差点没认出来你。”
揽月看着那边空寂的石门,笑了笑,不只是他呢。
陈守亭道:“没什么要说的?”
揽月道:“想听哪个?”
“那日引我上山的人是你吧。”
“上山的人是我不错,不过我可不是故意的,我躲你才去山上的,谁知道你一直跟着,还跑到那么远去了,不能怪我。”
“那这舞...”他回想起她惊人的舞姿,眼皮跳了跳。
“陈师傅,强打出头鸟的道理明不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又明不明白?”
“行。”他从怀里掏出烧鸭,经历这么久的颠簸,只剩下微微的余温。“给,随便买的。”
揽月拿过去闻了闻,陈守亭故作淡定地看着她,却见小姑娘挑了挑眉望着他道:“一股你的味道。”他心跳了一拍,耳朵瞬时发热起来,却拍着手臂道:“咦~你少恶心人。”
“开个玩笑,不用打开我就闻到是李记的。就坐在这吃吧,咱们赏赏雪,看看月亮。”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陈守亭看她衣衫单薄,皱着眉头:“赏什么赏,冻死了。”
“哎呀我不冷,坐嘛,你坐嘛。”她扯着他的氅衣撒着娇道,突然颈边一暖,陈守亭把自己的氅衣一半盖到了她肩上,好在系带够长,在两人面前系紧了,衣服也就没掉下。
揽月望着月亮,哼着小曲,一边还手里啃着烧鸭。陈守亭也望着她望着的月亮,“要是每天都是这样就好了。”
揽月道:“这样就好了?你的要求也未免太简单了些。你就不想建功立业,扬名立万,呼啸天地?”
“人生一梦,白云苍狗,何必为功名权势束缚?我师父隐居山林,也时而游走王侯之间,看那些幕僚谨守尊卑,婉转奉承,实在憋屈。他们皆因有所求,而若无所求,则无谓尊卑上下,行事随心,逍遥自在。”
“人生在世,岂能当真无所求?逍遥有时不见得是随心所欲。”
“那是什么?”
“或许...任心所不欲。”
“我看你才该去修道,小小年纪说得一本正经。”白雪落在少女长长的睫毛上,陈守亭拂去她头上肩上的积雪,叹了口气,看着月亮道:“走吧,这雪越下越大了。”
忽然脸颊被一个软软的东西贴上,蜻蜓点水的一吻,他僵直地回过头,从耳朵根红到头。少女却已经起身提着裙摆跑了出去。身侧的木台余温尚在,他抬手摸了摸脸颊,心上难以言明地燥痒。等追过去时揽月阁已大门紧闭,灭了灯。
少年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推开窗,任飞雪轻轻拂过身侧,他不懂,
她这是......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