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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渝州寄(二) 练舞风波 ...

  •   鹤天爱鉴:
      今日晴,吾安。
      不日元宵,见街市灯彩车马,已有节气,吾甚念之。
      楼中新女拒上花台,汉捶挞之,血泪涟涟,吾亦惶惧,幸得陈师相救,焕发如初,吾心释之。
      君院试将近,勿要忧思过虑,勿要节油省烛,释书踏月,月晖如吾,长随君流,吾盼君来。

      元绎初年
      成安先生代凤捉

      “人都来齐了没有?”红菱站在上首看着厅中打着哈欠的小姑娘们问道。
      我默默数了数队伍中的脑袋,还差一个,今日没有见到揽月,一定是她了。她不由为她捏里一把汗,霍云平日看着和和气气,但最讲规矩。偌大一个澄楼,她管理得井井有序,靠的就是铁腕手段。
      站在前排的春杏此刻也往后搜寻着什么,他们目光相接,她了然一笑,高声道:“揽月没来。”
      红菱走过来点了点人数,“是少了一个,金凤,你去把她叫来,第一日就迟到,罚她不许吃中饭。其余人先练着。”
      我看见春杏不满的表情,心情舒畅,快步走到了揽月阁。
      却见阁中门户大开,少女一头青丝垂在脑后,正对镜梳头。她不施粉黛,长年养尊处优养成的皮肤却依旧干净透亮,如蚌中珠膜,透着光彩。
      纤手扬起,疏桐眉成,冷冽中带着忧愁。眼光扫到门口的身影,揽月搁下笔冲她笑了笑。
      我从这副美人晨妆图中醒过神,才道出了来意:“你快梳好头跟我去恒澄堂吧,去晚了红菱姐可要生气的。”
      揽月淡淡道:“不去。”
      我心中焦急,怎么这时候耍起横来,我拉住她的手往外走,却发现拉不动,只得劝道:“你可想清楚了,霍妈妈那可是笑面阎王,她手下的王成打人不见血,你这样的小身板他一拳能打死两个。”

      “这个我再清楚不过了。”揽月自嘲地笑笑,她来这的第一天就领教过了,插暗桩,黑白间,假意帮人逃跑,一旦真有人上钩便交给楼里的打手打得鼻青脸肿,再饿上几日,放相同境遇的姑娘进来温言劝说,人的信任感安全感极度缺乏,便是再有真心相救之人,那人也不敢相信。养人如同豢养犬畜,长此以往,画地为牢,奴性渐成。

      “还磨磨蹭蹭什么呢?”春杏站在门外,不耐地敲了敲门:“唉,你还走不走?”
      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她终于站了起来,我心下松了一口气。
      却见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对我道:“你回去吧,我今天就不去了。”
      我还要劝说,春杏的大嗓门就跳了出来:“好,这可是你说的。”
      “你等......”话还没说完,春杏拉着我走到了恒澄堂,添油加醋地向红菱说了一番。
      红菱并不恼怒,只是走出门外,对王成说了什么,回来又照常安排他们排舞。

      我回忆了一下王成那张黑红的脸,他年近四十,光棍一个,从她来时就待在这里。见了他们也没个好脸色,一身的横肉,若下了锅,怕是比猪熬出的油还多。想到这里,我不禁替揽月害怕起来,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真的不怕么?

      不服管教的孩子每年都有,王成就是专门负责管教姑娘,应付闹事的客人的。
      揽月捧着杯子在手中把玩,终于看见两个花臂大汉走了进来,见到她也是一愣:“又是你,我说,现在去找红菱认错还来得及。”
      她闻言一笑,将手中的杯子冲王成扔了过去,王成一侧身便乓啷一声,白瓷四裂。
      “这是什么意思?”王成笑着道。
      嘭,又一件茶壶砸在他脚边,面前的少女冲他挑衅一笑。
      王成冲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他们快步上前一把扯过揽月的头发,迫使她回头,接着一巴掌把她扇到了地上。
      她只觉得耳边一侧嗡嗡地响,嘴角火辣辣的,还未反应过来又很快被扯起来往床上摔去,骨头和床撞击发出巨响,她抓起床头的一盏灯就往屋外砸去。很快又换来腹部腰部大腿的重击,她痛得不管不顾地大喊,捂着坠痛的腹部,冷汗一滴滴下来,全身的肌肉骨头都在喊着痛。

      还没有人来吗?她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王成看她面色苍白,嘴角带血,心知差不多了,便让两人停手,朝她走了过去。“我也是听吩咐办事,或者你若帮帮我,我也疼疼你。”

      她的手被他抓住往下牵引去,她用指甲狠狠抓进他的皮肉,王成恼怒地甩开她,按着她的脖子就要打,她实在喘不上气,喉咙被紧紧黏住不能吞咽,滚烫的泪直直流了下来,今日实在是......失算。

      “你们干什么!”
      听到声音,王成松了手回头望过去,揽月笑了笑牵动嘴角的伤口,如没有骨头一般软了下去。
      陈守亭见昨日还言笑晏晏的姑娘如今面目红肿,嘴角带血,急忙上前要拉揽月过来。
      “这是我们楼里的事,与你无关。”王成猜想是这娼妇几次摔东西要引人进来帮忙,这人看着孱弱又一身书气,估计又是哪位想见义勇为的公子哥。

      “我是新来的琴师,你们这样会把人打死的。”
      王成闻言更加不屑,看着少年嘲讽地笑道:“原来是小琴师啊,琴师也管不了我教训人,她不守规矩就得罚,我教训姑娘这么多年,手下最是有分寸,打成什么样,多久好,破不破相,是死是活我都有数,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要是不满你可以找霍云呐,这规矩是她定的。”

      话音落,便伸手给了揽月一巴掌,陈守亭冲上前要打他,便被两个大汉拦了下来,手上根本无力还击。“我劝你乖乖回去待着,别多管闲...嘶——。”手上一阵痛,揽月一口咬住他的手,被他捏着下巴强行移开,本就浮肿的脸被按得钻心得疼,她有些想吐,却被接连的几巴掌打得没有意识了。
      鲜血一滴一滴落到王成手背上,她视线渐渐模糊,只看见陈守亭离去的背影。
      揽月微微一笑,她赌,昨日的红豆酥有用。

      王成心道不好,刚刚被这娼妇激昏了头,竟然见血了,忙在柜子里翻出几张帕子给她擦拭。她别过头去,啐了他一口。一阵掌风袭来,却并未落下。

      “王成,你还知道怕啊?”
      霍云的声音响起,王成回头见陈守亭跟着霍云一并站在门口,忙把帕子收起来。霍云走过去看了看,血还在往外流着,她皱了皱眉,对王成道:“你是想留个死人让我赔钱赔个够是吗?”
      王成忙认错道:“云姐,我错了,她咬我,我就没控制住。”
      “咬你,你也得受着,我告诉你,这钱不是这么好拿的,打坏了这摇钱树十个你也赔不起!我之前还特意叮嘱过你吧?她的品貌是这批新来的里面最好的,叫你下手千万小心不许打脸,你就是这么记话的?”
      “是,我保证再没有下次了,哪怕她把我头打个窟窿我也不敢动她脸了。”
      “她的药钱都从你那儿扣,再有下次就给我滚蛋。”
      “是,是,我这就去找大夫。”王成几人慌忙退了出去。
      大夫来给她处理后霍云便起身要走,见陈守亭还在,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怕她醒来渴了,这也没人照顾她。”
      “已经喝过药了,而且都是皮外伤,除了脸上,别处不必上药,让她痛几天自然就好了。打过是第一遭,饿着挨过两天才算是罚完了。”说着把他推了出去,锁上房门叮嘱了陈守亭两句便离开了。
      他呆呆地站在门前,有些丧气。
      “三哥...三哥...别走!”揽月在床上皱着眉头呓语道。
      陈守亭闻声心中突然一阵莫名的刺痛,他捂住胸口,闭着眼睛,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声音。在哪里?在哪?脑中怎么也想不起来,心慌得厉害。他望着紧锁的大门叹了一口气,算他欠她的。

      揽月醒来时陈守亭正坐在床边缩成一团,她把被子上的衣服往他身上披了披,陈守亭本就睡的不舒服,立刻醒了过来,起身从炉子边拿出一个滚烫的鸡蛋,开始剥壳。
      “你怎么进来的?”
      陈守亭指了指窗户。
      揽月真的有些震惊,“你从后园爬上来的?”
      陈守亭颇有几分自豪,“我师父不在家时我常偷偷爬去他的书房玩,他那墙可比这难爬。”
      他剥好鸡蛋拿出一张帕子包起来坐了过去,
      揽月仰着头问:“干什么?”
      “擦脸,止疼。”
      他把鸡蛋轻轻地在她脸上滚了滚,一开始有些痛,后来确实舒服了不少,按得她直想睡觉。
      “为什么挨打?”陈守亭问。
      “他们排练让我去学跳舞,我才懒得去呢。”
      “为什么不想去?”
      “淫词艳曲,卖弄风骚,舞本为抒己性灵,而他们却用来媚俗悦人,有失风骨。我不屑学这样的舞,也不屑与之为伍。”
      “青楼不奏淫词艳曲难道要奏大雅商颂?既来之则该安之,何况万物本无情,人情动而移之物,心中有骨自然举动风雅,心中无骨,行风雅之事也是附庸风雅。”陈守亭对揽月道,“何况,我见楼里许多人都是风骨铮铮,是你久居高处,习惯性地俯视他们罢了。”
      “想不到你还参禅悟道。”
      “我师父常与道士交游,耳濡目染,听到一点,怕是又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他笑道,鸡蛋有些凉,他停下动作,把帕子里的鸡蛋递给揽月:“给。”
      “滚过脸的!”揽月一脸惊奇。
      “自己的脸还嫌弃什么。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了。”
      “哎,那你明天还来看我吗?我一个人出不去,太无聊了。”揽月睁着一双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趁守亭走到窗边打开窗子,踩着横栏往下爬,一边道:“我明天还有事,你好好待着吧。”
      揽月倚在窗边摆了摆手,随后关上窗,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她好像说错话了,看来这位小琴师倒是和楼里这些人相处得很好嘛。

      下了舞,虽然心中担心着揽月,但竹枝又让我去拿上次没拿成的茉莉硝,我拿着她的对牌去了趟城西,顺路买了些跌打损伤药和红豆酥。
      回来时正撞见陈守亭从鼓楼走出来,吓了我一跳,我捂着心口道:“陈师傅,你怎么又去那里了,怪吓人的。”
      陈守亭也被我唬了一跳,雪才化,他却要拿帕子擦汗。一蓝一白两块帕子掉了出来,我放下手上的药蹲下帮他捡了起来,却觉得有些眼熟。
      还未细想,陈守亭迅速把帕子拿了回去,收在了胸口的衣襟中。
      “你生病了?”他注意到地上的药和点心,关切道。
      “练舞时踢到了,买点药油搓一搓。”我们寒暄完毕,各自往两边楼上走去。
      看着他走进了屋子里,我从袖中拿出一个铜丝对着揽月阁的锁芯扭了进去,不一会咔嚓一声,门锁便打开了。
      我走进门,屋里空空荡荡,珠帘摇动,我一进门,耳边砰得一声响,一个庞然大物向我砸来。我双手一挡,大喊救命,却被捂住了嘴。
      这一刻,我的各种死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绝望之际,那手却突然松开。
      “怎么是你?”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头看了一眼揽月,确认她就是方才那个力大如牛的人。
      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哀怨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给你送药送吃的,还差点把命送了。”

      揽月看到地上的瓶瓶罐罐,心中一动,笑着给她倒了杯水:“你居然还会这个。”
      我有些不自在起来,不自觉拔高了语调:“会这个怎么了,我要是不会,早就饿死了。也没人进来陪你聊天。”
      女孩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拉过我的手,将掌心的铜丝拿过,柔软的手指划过的地方痒痒的,“这么厉害的东西,也教教我吧。”
      看着女孩求知的眼神,我觉得我的小脑袋需要静一静。
      一炷香后,门锁咔嚓一声,我和揽月对视一眼,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我撬坏了五把锁,被王氏好一顿打,才会了这门技艺,这小姑娘才这么一会就学会了。
      揽月似乎看出我心里的不忿,拍了拍我的肩膀,“下次你被锁时我就可以去帮你了。”
      我僵硬地笑了笑,决定就不帮她上药了,我一把把门关上,重重按上了锁,心情复杂地回了金凤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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