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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渝州寄(一) ...

  •   第二日一早,我正在梦里美美喝着鹤天做的红豆汤,却被玉露的敲门声吵醒。我从床上一把弹起,披上衣服,打开了门。
      “不是还在年节里吗,什么事啊?”
      玉露道:“梨香姐和竹枝姐叫我们两去熬药,说马上就要呢。”
      我惊喜道:“竹枝病了?”
      玉露推了我一把道:“是昨天那个小陈师傅,喝多了酒,追兔子追到后山去了,误闯了禁苑被巡卫一箭射落,滚了下来。幸而只是擦过肩膀,没什么大碍。”
      我一边听着一边快速梳好头,穿上了衣裳,挽着玉露出了门,熬好了药,又蹭蹭上了三楼,穿过飞栈,直对着的就是陈守亭的房间。
      推门进去,却看见一个意外来客——揽月站在床前,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给他擦汗,听见声响,手上动作了一会才回过头来,冲他们笑了笑,又走了出去。
      我和玉露觉得莫名其妙,却也没想太多,把熬好的药端了过去。却见陈守亭眉头紧锁,仍在呓语。
      “师妹...师妹...”他猛然睁眼,看见我的脸吓了一跳,额上渗出了细汗,慢慢坐了起来。
      玉露道:“药熬好了,给。”
      他一口喝完药,从怀中摸了摸,却没摸到什么。“可否帮我拿一下帕子?就在柜子里”
      玉露噗嗤一笑,找来递给他:“没想到陈师傅倒和姑娘一样讲究。”
      我倒觉得没什么好笑,贫窘如鹤天,袖中也必定带着我绣给他的两张帕子。他说学里的同学都有,饮茶食饭,只有粗人才以袖拭之,君子需端洁,行止不可无礼。吃完饭不擦嘴才要给人耻笑呢。

      陈守亭接过帕子道谢,问道:“刚才可有人来过?”
      我答道:“揽月刚走。”
      玉露看他思索着什么,笑道:“你一直喊着师妹师妹,莫不是把人家当成你的小师妹,把她吓跑了吧?”
      陈守亭笑道:“真是如此,倒是我的不是。”
      玉露好奇道:“你是什么门派的,门里是不是好多师兄妹啊?”
      陈守亭无奈道:“我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他就是个游方隐士,我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并无门派。”
      “那你父母呢?”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闻言在背后掐了掐玉露的背,她也知趣地闭上了嘴。我打着哈哈道:“我父母也是,我是叔父带大的,他和我爹一样疼我。把碗给我吧,你好好休息。”
      接过碗,我和玉露一同去了厨房,一进门就闻见了香味。青姨正端着一锅热腾腾的点心放在了堆了好几层的碟子上,烫得捏了捏耳垂。
      “这是什么?”闻着甜腻腻的。
      青姨看了看我们一眼,嘴一撅,端走了最上面一层的东西,收在了橱柜里。“明日才过节呢,现在还不能吃。再做最后一笼点心,我今晚就家去了,你们可别害我。”
      我和玉露被看破,笑了笑,冤家路窄,竹枝娇滴滴的声音让我只想立刻化身飞蛾从窗子里飞出去,可惜我不能。
      “你在这做什么呢?刚好,我订的茉莉硝到了,你去城西帮我拿一下吧。”
      我心中已有千万句话在翻滚,却还是作出遗憾的样子道:“霍姑姑让我们照顾陈师傅,竹枝姐,你怕是要过段日子才能拿到了。”
      竹枝听到霍云,冷哼一声,扭着腰走了。
      他们对视一眼,决定赶紧返回楼上照顾奄奄一息的陈师傅。这差事至少能让她逃离一段竹枝的魔爪了,走出门,玉露突然跪在雪里朝着天上拜了拜:滕六娘娘,再下几日大雪,陈师傅病好得慢些,让我们松快松快吧。”我虽然嘲笑着玉露,心里却也这么想着。

      鹤天说愿望是对谁也不能说出来的,不然就不灵了,我觉得很有道理,何况还是这种恶性祝愿。
      想是滕六娘娘惩罚,玉露当晚回去受了风寒,下了数日的雪第二日也停了下来。
      我伸了个懒腰,梳好头,听见响声,立刻去开门。笑意却僵在了脸上,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揽月把早饭放在我手上:“玉露病了,梨香叫我和你一起照顾陈守亭。”
      我点点头,和她一同去给陈守亭送饭。
      由于去得太晚,陈师傅怕是饿得不行,又睡了个回笼觉。我们去时他仍旧闭着眼睛,我轻轻把碗碟放在桌上,用手扇了扇热气。就见揽月一屁股坐在了床边,在陈守亭耳边道:“陈师傅,起来吃饭吧。”
      陈守亭睁开眼,坐了起来,“有劳二位姑娘了。”
      “不必多谢,我们都盼着你快点好起来呢。”除了她和玉露。哦,眼下应该还多了一个揽月。
      她怕出去撞上竹枝叫她跑腿,陈守亭在自己的房间无处可去,揽月或许懒得动弹。除了吃饭熬药洗碗,三个人就在一处静静坐着,她简直要被这冷意冻死。

      太阳落山,很快天色暗下来,竹枝这时候该出去和他们逛夜市去了吧,她一骨碌爬起来,对揽月道:“我去方便一下。” 她点点头,道:“你出去玩会吧,一会我替他上药。”

      出了门,身上的空气都轻松了不少,我走到玉露阁和玉露聊了了半日,还吃了点心。说说笑笑,才猛然发觉天黑了下来。“呀,都这么晚了,揽月肯定在心里骂我呢。”
      “我看不会,她虽然看着冷,但肯定不在意这个。你快去吧。”
      我从玉露房里出来,却看到前面围着一群人。
      “哟,原来大小姐也会偷东西啊。”春杏尖细的喉咙在院子里格外刺耳,她站在远处看着,中间倒像是...揽月?
      “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揽月虽然比春杏矮了个头,气势却足,口气波澜不惊,确是她的声音。
      “你帕子里的红豆酥是厨房拿的吧?你要是不承认,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数一数。”春杏得意道。
      春杏睚眦必报,揽月昨日让她除了丑,她一定是要还回来的。没什么比指正一个官家小姐偷盗更为羞辱人的了,可春杏也不是好惹的,宁伤君子,不恶小人。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参与这事。
      “金凤,你也来做个见证,免得说我们人多冤枉她。”春杏远远看到她,笑道。她心里暗骂一声,死蹄子,心眼比蜂巢还密。
      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春杏道:“你若跟我们低头道歉,说一句我再也不偷了,我就不与你计......”
      “较”字还未说出口,清脆一声响,她拿着帕子的手挨了重重一巴掌。点心从帕子里滚了出来,停在了揽月脚边。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春杏,缓缓抬脚在点心上碾了碾,酥皮碎裂,红豆甜腻的气味飘散在人群中,豆沙随着素白鞋子的动作,逐渐和尘土化在一起,消隐在夜色中。

      “现在没有证据了。”她挑衅地冲春杏笑了笑。

      “小贱人,看我不弄死你!”春杏回过神,手上火辣辣的,撩起袖子扯住了她的头发,众人忙去拉架,乱作一团。

      “干什么呢!都给我停下!你们这些蹄子是要把这园子掀个底朝天不成?”霍云和梨香等人从外面回来,正撞见这一幕,气得脑仁疼。
      春杏撒开手,众人散开,就见揽月鬓发散乱,双眼微红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梨香见状上前扶起她,帮她理了理头发。

      “平日嘴上不饶人四处点火也就罢了,竟然还打起人来了。你若是不想好好待着,就只管跟我说,有你的好地方去。”霍云脸上的笑意散去,沉着脸警告着春杏。

      春杏辩解道:“我没打她,再说您说过她不肯上台就不算姑娘,一切按丫头的份例来,她竟敢偷东西,也没把您的话放在眼里。”

      梨香见揽月手上触目惊心的抓痕,厉声道:“年三十夜的,这些点心本就是人人都有份的,我们澄楼还不至于这点点心都吃不起。哪里劳动你替我们省钱。再者你们来的第一日霍妈妈就说过,吵架拌嘴,挨过受罚,都不许破皮肉。你的耳朵长到哪里去了?”

      春杏心中焦急,又不敢还嘴,她不过扯了几下她的头发,还没来得及发力呢,他们就过来了。

      “好了,吵得我头疼。过些日子就是元宵会了,你们小打小闹不要紧,若误了排练,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霍云意有所指地看了揽月一眼,拥着众人离去。梨香看着地上黏糊糊的一团,吩咐道:“春杏,你留下把这里扫干净再走。”

      “不是我!”春杏气得跺脚,却只得去拿扫把。
      我捡起了地上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蓝色的花,踩踏中沾上了一个明晃晃的鞋印子,样式别致,应该是揽月的。抬头却发现她已经走远,步履所过处留下了一个一个红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艳,她想到了画中潘妃的步步生莲。

      “揽月!”我追上去叫住她,揽月回过头又些意外。
      我把帕子递过去,她愣了愣,转而露出了我见到她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少女露出珍珠般的一排牙齿,眉眼弯弯,像天上的月牙。北风拂面,鬓发飞扬,我只觉得那一刻突然明白了鹤天教我的那句诗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多谢,不过这帕子脏了,不能要了。”揽月接过帕子,顺手扔在了花坛里,向楼上走去。

      我愣在原地,回味着揽月的笑容,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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