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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渝州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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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天爱鉴:
今日雪,吾安。
自渝州一别已二十有七,满堂围炉欢坐,而吾如魂魄飞散,独行于世。
君体弱多喘,夜能安睡否?求学路艰,君手足皲裂否?君至性温和,有蛮子相欺否?澄楼新进一琴师,与君同岁,貌甚美。众女为之争妒,吾如置身醋瓮,避之不及,吾暗捧腹而笑,几欲不忍。
而君宽心,吾心属一人,思之念之,望君珍重。
元绎初年
成安先生代凤捉
元绎初年,正值十一月末,屋外的雪已经齐门槛一般高,澄楼门口挂着两盏惨淡的暗红灯笼以为揽客做些象性的挣扎。我坐在炉火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想起了鹤天。从渝州来到京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不知道渝州有没有下雪,他在家里冷不冷。
“哎,思春呢!”眼前一双手晃了晃,春杏翘着二郎腿拍了拍她。
我拧了拧她的大腿,啐道:“你这死蹄子,下手没轻没重。”其实也不是很痛,但这样的俏皮话容易拉近姑娘们的关系。
她来这里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澄楼是京中有名的青楼,她觉得这大青楼就是不一样,她家巷口的□□日日披着一层纱,斜靠在门口揽客,夜夜笙歌,无一日不歇。而澄楼年节是可以歇息的,姑娘的月例也高,只是不许拿去接济外人,便是家中爹妈也不许。
幸而她没有爹妈,也无需操这个心。叔父一死,叔母就把她卖来了这里。她也不矫情,在家饱一顿饿一顿还要受那恶妇的气,这里倒一切都自在,除了——女人间的勾心斗角。
玉露望着大门抱怨道:”“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一个人都没有。”
“哟,玉露也想男人了。”春杏磕着瓜子,嘴上却没闲着。
“你运气好,跟着芸香姐,哪里知道我们手头紧的难处。”金凤想到那难缠的竹枝就头疼,手紧嘴密,真想拿浆糊沾上她的嘴。
春杏见状忙道:“话可不是这么说,你生了这样一副好样貌,舞又跳得好。将来元宵会点彩,做了花魁娘子,手指缝漏出一点都比我们强。”
我心中暗暗得意,虽知道是春杏把暗火往我这处引,却也没再计较。
玉露笑道:“是啊,除了揽月,霍妈妈最中意的就是你了,我才最该愁呢。”
听见那个名字,我愣了愣神,瞥了一眼角落坐着的那个背影。
女孩约莫十四岁,听说家里以前是做大官的,获罪才被卖入了澄楼。她平日从不加入他们的谈话,与她打招呼也不过一笑,好像众人在她眼中都是脚底的尘埃。她看得到她眼中的审视和上位者的淡漠。若说她是泥土中生出的艳丽杜鹃,那揽月就是月夜下圣洁的白昙。让人望而却步,不敢亵玩。
除了和众人一样对她不喜之外,我还多了一层恐惧:她见过她和白日不同的一面。
“福团,福团?”她拢紧身上的衣服,提着灯笼走进了院子。那天杀的青萍,常常带福团出去玩,走时又忘了带回来,大半夜的就要让她去找猫。
四处都看过了,只有这里了——青灰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如同青蛇吐着蛇信,直吞噬到那字迹模糊的牌匾上——鼓楼,一座废弃的院子,他们说霍云接手澄楼之前这里本是一家戏班子,新朝换代,宗室尽灭,那受乾王恩惠的伶人便在这戏台上自缢而亡,以尽忠义。霍云嫌这里不太吉利,没有作用途,平日只堆放些杂物。
她咬咬牙抬步走了进去。一阵风刮来,藏在树间的鸟雀拍着翅膀从她面前闪过,她双耳不自觉地往后一动,不敢再出声,心里只有默念着阿弥陀佛。
“喵~” 高度紧张时,却听见猛然一声猫叫,她浑身一颤,继而拍了拍胸口。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那是密林环绕的一座山,她提起衣裙,走了进去。
竟然有石阶!泥土中嵌着几块石板,蜿蜒上了远处,正要上去,却听见喵得一声从身旁传来,她顿时毛发悚立,全身僵直着转过头。
女孩怀里的猫乳白的毛发上是一撮撮暗红的血色,她直勾勾地望着她笑,瞳孔在灯笼的幽光下闪着暗黄的光。“你找它啊?”
她瞥到她鞋头的血斑,机械地点点头,揽月突然凑近,她立时血液凝固,冰到了极点。却见她把福团轻柔地放到她怀里,她这才注意到她手上被猫抓过的伤口还在渗血。心中松了一口气,对她道:“猫儿认人,我还说它怎么肯让你抱着,你回去拿蕨草敷一下,不会留疤。”
“不会,它很乖的。”揽月温柔地望着她手里的猫,全然不在乎手上的伤口,笑得她心中发慌,扯了个笑容就急忙溜走了。
“咚咚咚——”一阵扣门声拉回了她的思绪,玉露起身打开大门,吱呀一声,光蓦地从外面钻了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众人不由抬手挡了挡眼睛。
门再关上,光线恢复到了之前的昏黄,大家定睛一看,一个约摸十六七的小少年满身是雪,背着一把罩松绿云锦的琴立在面前。
玉露帮他掸了掸身上的雪,笑道:“公子这是?”
少年道:“我是来这做琴师的,之前和霍妈妈打过招呼。”
“你先坐下吧,我去喊她。”玉露招呼他在炉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金凤细细打量着他,小嘴唇,高窄鼻子,眼睛是一双精致略微上挑的凤眼,嵌在一张窄小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种独特的韵味。他身上倒有种和揽月相似的东西,大概是所谓的书卷气。
“妈妈~”玉露走到后院边冲楼上喊了一嗓子,不一会一个四十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灰裘皮抱着汤婆子就下来了,见了小少年,十分欢喜,把手里的汤婆子递给他,笑道:“路上冷不冷?”
少年道:“坐车一路过来的,不冷。”
“你师父还好吧?” 霍云问道。
“时而在林时而出游,快活得很呢。”陈守亭从包袱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师父托我交给您的。”
霍云愣了一会,接过那信,眼中有些泛红,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一会让梨香带你去周围看看,有事问她就是,我晚上再过来陪你们吃饭。”
陈守亭看着妇人奇怪的神色,心中暗暗唏嘘,一定是萧老头年轻时的一笔红尘账。
见霍云离开,姑娘们都活络起来,拉着他坐下。大家这时在炉火的红光下凑近看他,面貌更为清楚,脸白白净净的,整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像个白面秀才。都是年纪不大十五六七的小姑娘,见了这样好看的小少年大家都心生好感。
玉露问:“小公子,你叫什么?”
少年道:“我叫陈守亭,豫州人氏。”
“豫州,是你的小老乡哎。”玉露撞了撞身旁柳枝的胳膊,笑道:“今天小陈师傅刚来,你不得给小老乡庆一庆?”
众人都跟着起哄,“跳个新云散吧,小陈师傅也弹首曲子我们听听,看看是不是比薛杨那个家伙好。”
柳枝半推半就地上去跳舞,陈守亭也笑着拿出琴来摆开。
柳枝人如其名,舞跳的娇软,风情摇曳,如春风摆柳。和着陈守亭的水云吟曲,一清盈一淳重。听得懂的觉得这琴声比陈师傅的要轻盈些,听不懂的觉得便不论琴,单是美人少年就已是赏心悦目。
一曲终了,众人都赞叹不已。
“柳枝的舞跳得真好,腰肢窈窕,如春风摆柳,让人恍若置身画境,眼前水云浮荡,神清气爽啊!”春杏率先鼓起了掌。
“哪有你们说得那样,陈师傅的曲才好呢。”柳枝故作推辞,扭捏道。
噗嗤一声从角落传来,众人皆看向揽月。她收起笑容,往边上挪了挪。
“你笑什么呢,也说来大家听听?”春杏看热闹不嫌事大,挑头道。
揽月挽起耳边的鬓发,笑了笑没做声。
春杏从位上起身,走到了她面前,“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揽月抬起头,淡淡望着她笑道:“你真要听?”
春杏点点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少女拍了拍衣衫起身道:“水云吟是湘妃在江畔苦等恋人,失约失望写下的歌辞。相思之情百转回肠,痴怨交杂,可不是什么‘春风摆柳’ ‘神清气爽’呢。你们整日叽叽咋咋,你来我往,有这功夫不如多看几本书,你说是吧,陈师傅?”
春杏脸涨得通红,还没来得及笑,陈守亭又被电到了名字。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我不禁庆幸没有附和着他们说些溢美之词。不过我很快发现了自己这个危险的想法——我怎么会庆幸?难道我还怕她不成?我可是渝州城积云巷数一数二的辣女子,不行,不能被上次那件小事吓到,以后得对她凶一点。
当晚霍云竟然真的来了,还叫厨房做了一桌子菜。我想陈师傅八成是她的亲戚,玉露春杏他们也看出来了,抢着在霍云面前对他嘘寒问暖。我自然也客气了几句,只有揽月,她竟没来。我和他同时望向了那个空位,笑了笑。
霍云今日喝得有点多,一排排地和大家喝酒,众人都有些醉意,便早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