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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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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山之上,一座玉关门,日日能听见弟子习武的吆喝声,像极了军营里的演习。
玉关门好似一座私人府邸,四面高墙垒砌,树林众多,草木繁盛,花叶流窜着甜蜜的香味。据说,是王倾世将玉关门变得如此漂亮,又多情的。
迎客厅内,争执声让门外弟子好奇不已,却又不敢去看。只听房内响蛇来回踱步,脸上颜色异常难看,气势汹汹地质问起来,“马未名,大人分明都答应你了,一定会还莫闻央将军清白。围攻江山楼阁,刺杀太子那一日,你们玉关门为什么不动手?如果你们动手,太子必死无疑!最想要太子死掉的,不就是你马未名吗?太子曾经那样信任莫闻央,为什么在他死后被人扣上叛变的帽子,太子不肯还他清白?口口声声说是兄弟,为什么任由玉关门一众将士消失,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你才是最该杀死那个太子的那个人。”
身着棠梨色锦缎长裙的马未名端正立在台阶上,低头望着怒不可遏的响蛇,戏谑地注视对方,像是在观赏一只吃不到骨头只会汪汪叫的野狗,“江山楼阁曾有人救我性命,也算于我有恩,我可以隔岸观火,但我不会落井下石。至少,我曾经是个将军,只想要堂堂正正的较量,而不是阴谋算计。”
对方的脸色变得古怪尖锐起来,冷冷嗤笑起来,“谁在乎你是不是将军?我们同你做交易,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大人马上会在宫中掀起杀局,到时候天地变色,龙颜换面,他们都会死得干干净净……再者说,你说你想要堂堂正正的较量,又为什么要在陈庄和江山楼阁安插奸细呢?这些难道不是阴谋算计么?”
“你说唐泗水能改变晏国龙子天命?这未免太可笑了。”
“坚信援军会来,死守玉关门的你们难道就不可笑?马未名,大人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值得尊敬的将军,你效忠于他,他必然会为你们踏铁蹄之军洗清罪名!三日后,我会再来。要么归服大人,要么,这世上便再无玉关门。”
话不投机半句多,响蛇将蔑视颜色抛了回去,气冲冲地推门而出,外面站着手持龙王鞭的王倾世。响蛇眯了眯眼睛,完全不将王倾世放在眼里,“小娃娃,你想如何?”
“你敢对我师父不敬,我自然是要……扒你的皮!”
龙王鞭猛地抽了过来,响蛇身轻如燕,侧身躲避,伸手去捉王倾世的咽喉。谁料王倾世速度极快,在地面一滚,将龙王鞭一甩缠上响蛇的脚踝,狠狠向地面一砸。
咚——
响蛇重重地倒在地面,仿佛听见自己骨头微微粉碎的声响,脊背疼得发麻。女人的眼睛从不屑轻视变得恐惧愤怒,咬牙怒斥道:“小王八蛋,谁让你这样做的?”
谁料他嘴里的小王八蛋竟收起龙王鞭,用一种莫名的成熟目光望向响蛇,目光里竟然带着几分怜悯与决绝的悲怆,“任何一个为国效忠的将士,都不应该受到你的威胁,他们效忠的是这个国家,不是个人,更不是自身的清白。”
只一句话,房内的马未名眼眸微动,抬头凝视王倾世的容颜,咬紧嘴唇,“倾世,放她走吧。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也不会感同身受。”
响蛇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淮山。
房内的马未名低垂着头颅,手指在脸上抹了抹,多半是掉了眼泪。王倾世愤怒的眼神立刻化作一汪清泉,收好龙王鞭急急跑到马未名面前,跪在她身边,想一只小兽小心翼翼抬头望着马未名的表情,眨眨眼睛说道:“师父,你哭了一辈子。”
女人摇头,望着王倾世可怜巴巴的眼睛,喉头哽咽着,“我能笑吗?他的魂魄还在黄泉地府,他却在世间徒遭骂名,不留清白。我不过是想让世人知晓,马未名是个极好的将军,仅此而已啊……”
一只手轻轻爬了上去,试探性地捉住马未名的手指,王倾世的眼神极软,宛若晴日里悠闲的白云,好似被石头碾压后散发出嫩意的青草,沾着青春洋溢的味道。
“师父,从今以后,能不能为了我,或者是为了自己,多笑笑?”
“我对你心如蛇蝎,缘何如此?”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师父,我对你,是相思。”
他总是这样,做了错,错了不改,继续错。可他不懂,爱,为何有错?有错在何处?
马未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眼神在即将沦陷的最后一刻,再度变得冰冷麻木,回头呼唤道:“姜黎梦何在?”
这可吓坏了她的宝贝徒弟。
“师父,你又要惩罚自己吗?你打我,你不要打你自己,你不要伤害自己,求求你!”王倾世的眼神变得恐惧自卑起来,他的眼泪总是落得这般迅速却又无声无息,见马未名依旧呼唤姜黎梦的姓名丝毫不理会自己,王倾世竟然高呼道:“你可以一辈子都不喜欢我,只要师父平安无事!徒弟不会越了规矩,徒弟只是相思,只是相思……”
屋外响起脚步声,是师姐姜黎梦。
姜黎梦趋步来到马未名面前,王倾世起身将姜黎梦往屋外推搡,嘴里像个孩子一般大声叫嚷道:“你出去,你不要进来,你出去!我不要你打她……师父身体不好,她时常哮喘,你不要打她,要打就打我,喜欢师父的是我,犯错的是我,是我目无尊长,你罚我吧,师姐!”
“把龙王鞭给你师姐!”马未名咬牙说道,声音低沉。
“我不要!”王倾世痛哭流涕,摇头拒绝,手指紧紧扣住自己的龙王鞭。
“快给她!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倾世,不要让师父生气!”
“我不要!比起让师父生气,我更不想让师父受伤。”
见王倾世并不做出任何让步,马未名取下发簪,卷起衣袖露出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臂。
其实马未名知道,刺激王倾世会让对方多么痛苦,自己并不愿意看见王倾世痛苦的模样,可她不得不这样做,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迫使王倾世远离自己,也警示自己远离王倾世。
果然,王倾世几乎是扑过去摔倒在地,爬了几步来到马未名跟前,伸手握住马未名抓发簪的手腕,摇头说道:“不要刻字,不要刻字,师父,师父我不说了,不要刻字,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见对方泪如雨下,马未名的心开始作痛。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因为王倾世的眼泪而痛?马未名竟停下动作,着魔般伸手擦拭着王倾世的眼泪,顺势抚摸对方的面颊。
见此情形,姜黎梦这才开口解释,“门外有客求见,我只是来禀报而已……”
马未名为自己擦拭泪痕,转头望着姜黎梦,缓缓开口,“来者何人?”
“是江山楼阁的人。”
“让他们进来。”
“哎!”姜黎梦露出笑脸,匆匆向屋外奔去。
替王倾世擦拭眼泪,将人扶起,马未名语气变得无比温和,“要见客人了,这么红的一双眼睛,叫人笑话。”
王倾世立刻抬起衣袖擦着脸,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马未名的脸,小心说道:“今日不刻字?”
马未名叹了口气,微笑着点点头,“好,今日不刻字。”
王倾世上前一步,不自觉笑起来,得寸进尺道:“今日也不鞭笞!”
马未名继续点头,望着王倾世期待的眼神,回答道:“好,今日不鞭笞。”
听见马未名的回答,王倾世笑容灿若朝霞,伸手替马未名放下卷起的衣袖,拍打着自己衣角的尘土,乖乖站在马未名身后,等待客人的到来。
客人是凌云藏、苏玖权和苏言恩,马未名面上有些惊讶。
邀人入座后,马未名端起一杯茶水,吹了一口气,不急不慢地说道:“找我做什么?”
凌云藏最先开口,他笑着向马未名行礼道:“多谢玉关门没有对江山楼阁出手。”
眼睛眯了眯,马未名装作不知,“我不明白凌少侠的意思。”
凌云藏倒也不急,将自己的想法尽数吐露,“唐泗水突袭江湖名门,玉关门却不在其中,想必是提前通了气的,所以我猜测你和他们应该是一路人。如果你们玉关门出手,唐泗水便多一枚棋子,对付江山楼阁不会那般吃力。我猜测,是因为唐秋叶救过你的缘故,你也曾是马上将军,有着将士的骨气,所以你并未对江山楼阁出手。”
一字不差,马未名隐隐蹙眉,本想反驳,身后的王倾世却抢先接话道:“的确如此,方才诡鼠因这件事前来质问,被我狠狠揍了一顿。唐泗水是奸逆之徒,我可不信他!”
苏言恩笑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向眼前的俊朗少年,点头说道:“这位少侠头脑清醒,看来是个聪明人,你叫什么名字?”
“玉关门,王倾世。”
“你就是那个杀了‘落霞锏’贾家满门的王倾世?”苏言恩大骇,眼神多了三分畏惧。
见王倾世不知如何回应,马未名抬头说道:“那年他不过才十五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怎么可能屠贾家满门?这件事是我帮忙做的,不过是将这名号送给他罢了,让他有一个能在江湖上横着走的资格。”
苏言恩张大嘴巴,惊呼道:“你对自己的徒弟真好!”
听到如此回答,马未名不觉红了面颊,微微偏头,望着三人说道:“所以,你们找我到底有何贵干,不会就是为了答谢不杀之恩吧?”
凌云藏从怀里取出一封旧信,那是昔日里有凤来仪的旧情报。王倾世走向凌云藏,转身来到马未名身侧,将旧信恭敬呈上。
“我觉得,你有资格知道当年的真相。”凌云藏语气深沉,可谓别有用心。
“真相?”
马未名展开密信,细细读来,一字一字宛如钻心,呼吸越发凝重,就连手指都气得发抖。
王倾世见状,立刻夺过密信查看起来,紧蹙眉头,抬头问道:“意思是说,莫将军的死是唐泗水和敌国早就谋划好了的?唐泗水断去援军,将莫将军打成反贼名号,无人支援,莫将军孤军作战,因此被擒?”
“马未名,你还不知道吧?敌国已经覆灭,你们和他们都被陶潜和唐泗水摆了一道。唐泗水设计将玉关门拱手相送后,便引诱敌国派遣大量军队进攻晏国,留在敌国主城的将士寥寥无几,陶潜率军突袭,一举拿下敌国首领的项上人头。玉关门和你们,都是唐泗水棋盘上的弃子,而荣耀都是他和冯潜两个人的。”苏玖权如是说道。
马未名只觉得呼吸不顺,拼命摇头反驳,“不可能,唐泗水说过,会还他清白,还我们踏铁蹄清白!”
苏玖权摇头回答:“谁都可能还你们清白,独独唐泗水不可能。你也不想想,如果真的没有交集,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相信你们一定就是清白的呢?”
“还有,唐泗水是不是请你杀掉太子?让你去江山楼阁杀人,杀的就是太子殿下。因为还唐秋叶的情,你没有前往。但是,马将军,你知道么?让一支蒙受骂名的军队洗掉清白的方式,竟然是杀掉当今太子,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你们原本是清白的,杀掉太子这份罪名,他能眼睁睁给你们洗刷掉吗?这就是唐泗水对你的承诺和真心,他要你们背负刺杀太子的罪名,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被处死,玉关门之事便可以永远隐匿于地下,他出卖莫闻央将军和踏铁蹄军队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公之于众。”
听完凌云藏的解释,马未名和王倾世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感到一阵恐惧。
马未名声音有些颤抖,情绪不太稳定,嘶哑着嗓音问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苏言恩起身回答道:“当然是帮我们……”
凌云藏冲苏言恩摇头,打断对方说话,转头望着马未名,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们不想强求玉关门做什么,只是以太子的名义为你们传递一个消息:唐泗水不会就此罢休,他希望,你们不要帮助唐泗水,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必再参与,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等到尘埃落定之时,再请你们回来,太子殿下一定会替你们做主。”
眼神变得迷茫起来,马未名俯首,并不回答。
王倾世起身表达感激之情,亲自送凌云藏等人离开,转身回到迎客厅的时候,马未名已经跌倒在地,吃力地挣扎起来。
“师父!”
“别过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想和莫闻央单独说说话。”
王倾世的眼神落寞,却又不怕死地闪烁着星辰,露出明媚笑意,轻声问道:“那你们说完话后,可不可以让莫将军,把师父还给我呢?”
马未名抬头一愣,“你说什么?”
王倾世吓得眼睛一瞪,乖巧地回答道:“没什么,就是想让莫将军在师父梦里多劝劝你,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总是把自己气得一塌糊涂。师父不肯对我笑,就在梦里,对莫将军多笑一笑吧,不要让他为你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