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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宝镜无缝永宁安,寰宇啼哭泪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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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气将森冷的宫闱变得更加幽清,此处若不是宠妃隋梦儿的住处,倒让人以为是冷宫。
诞下一子后,隋梦儿躺在塌上,累得浑身疲倦,汗水打湿衣衫,却还是将力气耗费在大嚷大叫上面,惊喜地呼喊道:“我有儿子了,我儿子是太子,我儿子马上就要是太子啦!陛下,陛下在哪里?快把陛下叫来……”
接生的老嬷嬷将孩子递给隋梦儿,恭维地说道:“不愧是娘娘生的小皇子,多漂亮啊!”
隋梦儿抱着小皇子兴奋地哭了出来,额头上全是被汗水打湿黏住的头发。小小的孩子停止啼哭,冲着隋梦儿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睛又大又亮。
嘭!
接生的老婆子被黑衣人砸晕,持刀刺客剑指隋梦儿,直刺过来。虚弱的隋梦儿蜷缩身体,将孩子护在怀里,大声叫嚷道:“来人啊!有刺客,救命——”
当啷。
一枚黑色棋子从窗口探入,直直砸弯那柄刀,四大宦鼠从门窗跃入,阿琴举着蓬莱琴往刺客头上狠狠一砸,刺客当即晕了过去。隋梦儿好似看见了救星,望着阿棋的眼睛,惊呼出声,“阿棋,我害怕!”
阿棋趋步而来,俯首道:“娘娘莫怕,只要我们四大宦鼠在您身边,绝不会让您和小皇子受到伤害。门外刺客已被我们就地诛杀,请娘娘放心!”
床上的隋梦儿还是一脸惊魂未定,仰头问道:“到底是谁要对我动手?”
阿书撇撇嘴,摆手说道:“唐泗水呗,还能是谁?”
隋梦儿脸色一变,立即摇头反驳起来,“不可能!唐泗水现在需要这个孩子,他还要让这个孩子顶替太子的位置!”
哼,阿棋冷笑起来,低沉地说道:“他失手了,太子没死。”
女人面色惨白,惊慌失措起来,动作神情显得无比狰狞畏惧,语气越来越暴躁,“你们承诺过我,太子已经会死在外面的!”
阿棋向阿琴递了眼色,后者清清嗓子,开口解释道:“这都是诡鼠从中作梗,突然就投靠了太子殿下,我们也无能为力。而且,太子已经回东宫了,还带回来那日在王宫里救下刑部侍郎千金的神医唐秋叶,为的就是让皇后娘娘再次睁开眼睛。”
“不能让她睁眼,她知道是我下毒害她,她会让我死的,她不会放过我!”
见隋梦儿情绪激动,眼泪哗哗落下,完全被恐惧侵占,四大宦鼠的目光意味深长。
阿书扭了扭手腕,叹了口气问道:“娘娘为何留她性命?若皇后殡天,或许,您现在就是皇后,老让她这么一个不死不活的东西占了您的位置,岂不可惜?”
床上的女人虽然被恐惧控制,却还是尽力保持着清醒,瞥了阿书一眼,摇头回答道:“皇后的位子那么多人眼红,想害她的岂止我一个?我当皇后得不得宠都要被人眼红,谁都想杀我,我若只是个混账的妃子,受些宠爱倒也无妨,毕竟这不是她们想要的位子。”
阿棋笑了,靠近隋梦儿,伸手摸了摸婴儿的小手,眼神温和,语气柔软地说道:“娘娘的确伶俐。只是,那位大人需要的,是你的孩子,而不是你,他要将这孩子送给其他妃子。毕竟,那位大人觉得,皇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你。做你的孩子,应该当不上太子,因此便要换个妃子扶持了。”
那双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女人无力地撑着床上,不可置信地摇起头来,自嘲地笑着,笑声嘶哑又可怜,“他想抛弃我?他想把我当做弃子?呵呵……”
“娘娘还不知道吧?唐秋叶就是唐大人遗失多年的孩子,唐秋叶去给皇后看病,我想,大人应该不会阻止。”几乎不曾开口的阿画张嘴便给了隋梦儿致命一击,“也对,诡鼠归服太子殿下,自然也不会把外面的消息告诉你,你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女人咽喉里滚出嘶鸣与笑声,痛苦地咬紧牙关,“也许,是唐泗水让唐秋叶去救皇后的也说不定。所以呢?我大势已去,你们还来帮我,能得到什么?”
阿棋看了看几位兄弟,最后望向隋梦儿,脸上露出凝重严肃的表情,“如果你愿意放弃这个孩子成为太子的机会,我们会保你母子二人平安。鹬蚌相争,自然是渔翁得利。”
隋梦儿沉默片刻,将孩子抱紧,眼里闪烁着光芒,“我生的是个皇子,要杀我的不只唐泗水,太子一定也不会放过我,你们如何救我?”
阿棋笑了,像是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个问题一般,转身走向门口,“这个好办,请随我来。”
床上的女人愣住了,挣扎好一会儿累得满头大汗,最后向阿棋摇头,淡淡地说道:“我没有力气,实在动不了。”
三人同时看向阿画,后者眼神不悦,烦躁地动了动手臂,打横抱起隋梦儿,女人身下都是生产后的血污,阿画嘴角抽搐,欲哭无泪地瞪了眼阿棋。阿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目光始终注视孩子白嫩嫩的脸蛋上,不自觉勾起笑容来。
啪!
一把匕首落在阿画的脖颈处,隋梦儿阴狠地威胁道:“带我去见唐泗水,我一定要见他!”
阿琴吓了一跳,抱着孩子后退一步,阿书正要出手手腕就被阿棋捉住。
阿棋领着众人穿过密道,绕过假山流水,往王宫最深幽的地方走去,像是一条通往阴曹地府的道路。脖颈上出现红色的血流,阿画眼里毫无惧色,他相信阿棋,什么话也没有说。
“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你会知道的。”
“你们就不怕我杀了他吗?”
“娘娘,我们没有伤害过你,也请你不要伤害我们。”
阿棋每句话都平静如水,却饱含着无穷的力量让隋梦儿不敢下手。
眼前已是永寿宫,安静,朴实,带着庄严肃穆的味道,一座深宫大殿显得那样空洞荒芜。
两侧生长着野草的湿冷石子路的尽头,是一座宫门,宫门前立着一个老宦官,脸上的皮肉全是褶皱,眼睛却明亮夺目,只见老宦官低垂着头颅,抬头时如饿狼吃羊,狡诈而残忍,就是隋梦儿这般作恶多端的人也感到一阵后怕。
阿棋俯首行礼道:“师父。”
“师父?”隋梦儿两眼发愣,疑惑不解。
“宫里头都乐意叫我永宁公公。”
远处的老宦官露出令人脊背生寒的笑容,手心把玩着一颗核桃,只听听一捏,咔嚓几声响,核桃便在掌心粉碎。手指夹起一块核桃壳,玩笑般的弹指一拨,核桃壳猛地窜来,砸在隋梦儿的手背上,匕首当啷落在地面,在辽阔的院落中发出回音。
女人的身体被生生扔进漆黑的大殿内,隋梦儿疼得爬不起来,只好仰头环视。一把木椅上坐着一个沧桑老者,女人面容衰颓,眼睛却如永宁公公一般,带着鹰隼之锐利,嘴里啃着一颗苹果,咔嚓咔嚓的声响像鼓点砸在隋梦儿的心口。
好一个笑里藏刀,宝镜太后。
隋梦儿呼吸声更加急促起来,俯首磕头道:“见过宝镜太后!”
宝镜太后抬手,四大宦鼠无声退下,看着孩子被阿琴抱走,隋梦儿赶忙起身追去,却被门口伫立的永宁公公抬手打翻在地,高呼尖叫道:“孩子,我的孩子!我的……”
啪嗒,啪嗒嗒,极快的脚步声。
宝镜太后蹲在隋梦儿面前,伸手捂住对方的嘴巴,做了噤声的动作,古怪地笑道:“不要叫,谁叫的最大声,谁就最先死。安安静静的,才能活到最后。”
“太后,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您,就是最后的赢家。”永宁公公低头笑道。
“我是啊,我一直都很糊涂。不过,我很聪明,就算糊涂,也比别人看得清楚,我只是,想让别人觉得我糊涂而已。”宝镜太后望着永宁公公说话,转过头来细细欣赏着隋梦儿的美色,点头肯定道:“生得真好看啊!永宁公公,当初我在她这个年岁上,像她这般姿色的,我杀过一百多个吧?”
字字刻毒,到了宝镜太后嘴里,却像是聊家常一般闲适。
永宁公公摇头,朝宝镜太后露出和睦笑容,只道两字,“不止。”
宝镜太后起身向殿内走去,弯腰燃起三两根烛火,叹了口气说道:“好好陪着我,宫里……有一场腥风血雨就要出现了,还真是山雨欲来啊。”
作为信任武林盟主,陶云舟聚集江湖人前往江山楼阁议事。
众人欲讨伐唐泗水无耻行径,陶云舟开口说话,“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我们自己,至于江湖四魔我们必须除掉。剑魔木昭心已经前往陈庄,陈昭兰已奉太子命返回陈庄。”
长老窦无量捋了捋胡须,望着陶云舟那双疲倦的眼睛,思索再三开口说道:“木昭心可不好对付,她的速度和力量实在过于强大。而且,据宋雁回的来信说,木昭心很可能在服用某种药物,让自己保持无穷无尽的体力,不怕累也不怕疼,情绪一直都很激动。”
“陈少侠死去凶多吉少,婉月自愿前往陈庄,替哥哥报仇!”
“路霜辰愿一并前往,誓死保护婉月姑娘,报答陶庄主的养育之恩!”
陶云舟望着陶婉月坚定的目光,伸手抱住对方,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转身抱住路霜辰的身体,低头沉吟道:“你们都要平安回来,你们都是我陶云舟的女儿。”
辞别众人后,陶婉月和路霜辰纵马离开江山楼阁。
众人沉默之时,凌云藏上前三步,望着陶云舟和三位长老,目光深邃地说道:“陶前辈,长老,江湖上没有参与这场厮杀的名门大派,还有玉关门。奇怪的是,唐泗水并没有对他们动手,那就说明玉关门很有可能已经被说服,站在唐泗水那头去了。秋叶和我说过马未名和莫闻央的事情,窦长老也曾说过莫闻央将军的事迹。马未名的心上人莫闻央将军被朝廷当做反贼背负数不清的骂名,她一心想要为他洗刷冤屈,也许唐泗水答应了她的请求。”
说到此处,兰寻香似乎想起什么,命苏玖权去有凤来仪取一件东西。
一封陈旧的密信,玉关门的将军死后,敌军首领曾潜入晏国王城,与人在酒馆二楼饮酒,对方正是唐泗水。更奇怪的是,玉关门被敌军占领后,敌国突然率大军进攻晏国,与此同时,冯潜率两万骑兵围杀敌国皇城,国内兵力不足被冯潜一举拿下。
这是一个阴谋,敌国覆灭,代价是玉关门和一支军队的清白。
看完这封旧信,凌云藏猜测道:“唐泗水现在想要壮大自己的人马,他知道马未名手下许多弟子都曾是玉关门的将士,那是一支在战场上能使敌军闻风丧胆的军队,名为踏铁蹄。围杀江山楼阁时,也许是想报答唐秋叶的救命之恩,因此,她们并未在混战时选择动手。”
“也许,是唐泗水故意保留,想要在下一次大战时攻其不备。”苏玖权补充道。
“有必要去一趟玉关门。”凌云藏望着陶云舟和三位长老,窦无量点点头,抬手道:“这样吧,玉关门的事情,就由凌云藏、苏玖权和苏姑娘前往劝说,务必将唐泗水利用莫闻央和玉关门歼灭敌国的阴谋告知马将军。就算她不愿出手相助,也请不要助纣为虐!”
说到此处,凌云藏领着苏家兄妹离开,陶云舟伸着懒腰,向江山楼阁的门口走去,嘴里哼哼唧唧说道:“好啦,我也要去拜访一下老朋友,我这个武林盟主总要有些用处吧。”
“老东西,你去哪儿?”窦无量笑道。
“老东西,你好意思叫我老东西呢?”陶云舟转身瞪了眼窦无量,“一位故人,楚寰宇。”
楚寰宇,御史大夫,当今皇后和刑部侍郎的亲爹,父辈曾任开国郡公。
夜深,一位老者在院子里静坐许久,面容憔悴,白发占了一半,眼睛被迷茫包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清流气质。他便是御史大夫,楚寰宇。
身旁的楚忘忧给他递茶,开口说道:“爹,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楚寰宇接过茶水,细尝一口,便放在石桌上,“在想你妹妹,她泡的茶总是比你的好喝。”
楚忘忧笑了,站起来为楚寰宇捶打着后背和肩膀,“爹,江湖最近不太平,唐泗水那边恐怕要有大动作了。我们该如何自处?”
“不闻不问。”楚寰宇给出自己的答案,看见楚忘忧失望的眼神后,独自一人走进房间紧闭房门,安静地咳嗽许久,摸索着点燃烛火。
屋内静静站着一位客人,陶云舟。
楚寰宇有些惊喜,眼神却捕捉到一丝愧疚,“陶老头子,怎么是你?”
陶云舟向楚寰宇走去,拍拍对方的肩膀,感慨万千,“多年未见,你苍老许多。”
楚寰宇白了眼陶云舟,将人扶在木椅上坐下,为他斟茶道:“你比我小了整整十三岁,好吧?不请自来,还偷偷摸摸的,到底是什么事吗?”
他大概猜到了,但还是要问,还是得装。
“这话不该我问你?你瞧瞧,偌大的江湖,偌大的晏国,被唐泗水弄成什么样子了?你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尤其是丞相,你监察到哪里去了?楚寰宇,这不像你啊。”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眼前人不笑了,陶云舟换了副寂寞愧疚的神色,眼角红了一寸,“老友,我儿子战死了,他的头被人砍了下来。不言曾经上过战场,也立过功勋,是个一等一的好孩子,我现在很愧疚,他在世的时候,没有好好当着面儿夸过他。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被剑魔木昭心削掉了脑袋。”
说到此处,楚寰宇也不笑了,低着头一声不吭,看着陶云舟注视自己的那双倔强的眼睛,握拳砸在木桌上,茶水摇晃起来,“陶不言是个好哥哥,也是个好孩子,更是个好男儿,和你一样,是江湖侠客。陶老头儿,我不是不帮你,也不是装聋作哑,我女儿的命还在那妖女手上,她现在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所有人都说她还活着,可她就算睁开眼睛,也是一句话不说,一个人不认,我该怎么办呢?我把她当做死人,对唐泗水口诛笔伐吗?可太医都说了,泉儿是活着的呀。我知道,是是非非孰轻孰重,可是这些东西知道很容易,要我做出选择,未免太难!”
扑通。
陶云舟竟跪在楚寰宇面前,痛哭流涕,叩首痛呼道:“唐泗水不死,江湖难安,百姓难安,家国难安!江湖上的妙医仙已经随太子殿下入宫,为的就是化解皇后体内剧毒,还请楚大夫为天下言!”
楚寰宇赶紧起身搀扶,脸色无比难看,哭笑不得地说道:“如何跪得?你是武林盟主,被天下英雄尊敬,我就是个被控制的御史大夫,连上书启奏陛下的决心都没有。我不如你,该是我跪你才对呀!”
见陶云舟叩首不起,楚寰宇咬牙跺脚,狠心道:“只要泉儿平安,我立即上书,呈陛下唐泗水祸国之事。陶老兄,快快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