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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水观音出牢狱,孤王鹰隼斗王剑 ...

  •   明白了苏言恩与陈昭兰的过去,众人的关系自当更紧密些。

      如意街的尽头,越发繁荣起来,因为越靠近王城。富人身上的金银首饰越来越多,穷人脸上的愁云越来越惨淡,孩童却依旧有耀武扬威的,有挨欺负的,有看热闹的,有不敢动弹的。其余无非是买东西的摊贩、撒尿的黄狗、歪脖子的老树、看起来像积了灰尘的太阳。

      越靠近王城,越是雾霭沉沉,日月孤星,一个被装饰成人间的炼狱。

      陆家庄,人人都喜欢乡外人,许是能带来许多钱财好处。

      太阳烈了些,烤得双腿都在发干,脑壳胀胀的,却又极度缺水。茅草搭建的路摊茶馆名唤“往来茶馆”,唐秋叶哧溜钻了进去要了五大碗凉茶。

      手指捻起那茶碗,唐秋叶仰头,像倒茶一般喝茶,猛地呛了口好的,口鼻全是茶水。凌云藏抬手为唐秋叶拍打脊背,用自己的衣袖给她擦拭嘴角水渍,嘴上确实不会说话,“喝这么着急,赶着去投胎呢?”

      唐秋叶伸手捞住凌云藏的脖子,鼻尖对鼻尖,调笑道:“说话好听些。”

      凌云藏脸颊微红,手一抖,竟将自己的茶水泼在唐秋叶的脸上。

      “凌云藏,你又给我发什么疯?”
      “我……我有些发热。”
      “那你泼你自己呀,你泼我作甚?”

      苏言恩偷笑起来,“唐姐姐,凌公子,你们好像一对儿冤家呀。”

      唐秋叶用手帕擦拭脖子上的水珠,伸手捏了捏苏言恩的脸蛋,“我俩也能成为一对冤家。”

      苏言恩嘟囔着嘴巴嘿嘿笑道:“这倒是不必。”

      “你嫌弃唐姐姐?”

      “啊不是不是,是我苏言恩配不上唐姐姐。”

      “凌云藏,学学人家,这叫说话之道。”

      此时此刻,酒宴儿又拿着自己的酒壶跑去装好酒去了,一脸谄媚地和老板讲着价钱,两只眼睛都快眯成缝了。

      陈昭兰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翻了个白眼说道:“酒鬼。天天喝得七荤八素,那十指脱骨钉竟还能有那般准头,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巧合?”

      唐秋叶抬眼望着陈昭兰,笑道:“你怎么开口就厌世得很,谁都看不惯啊?”

      陈昭兰不开心地反驳道:“我哪儿有?”

      往来茶馆来了客人,白衣书生握着一柄凡人剑入座。唐秋叶发觉那人坐下与放剑的动作极轻极稳,便知晓对方是个不俗之人,眼珠深深地转动起来,手指上开始小心提防着。

      酒宴儿得了好酒,灌了一口身形摇晃起来,“好酒,好酒!”

      脚下一个踉跄,眼看那腰杆就要撞在桌角上去,白衣书生伸直手臂扶住酒宴儿,抬头望着酒宴儿手里握着的酒壶,笑吟吟道:“兄台小心。”

      酒宴儿挠了挠头,尴尬地道歉,“实在抱歉,叨扰小公子歇息了。”

      白衣书生轻轻摇头,尽显风度,“兄台洒脱风流,与美酒共醉,颇有醉玉颓山之姿。”

      打了个酒嗝儿的酒宴儿狂放地大笑起来,摆摆手道:“啊!哪里哪里,低调低调。”

      醉玉颓山?真会夸人,唐秋叶暗自笑了笑。

      凌云藏起身将酒宴儿抓了过来,推着他坐回座位上去。没想到白衣书生牢牢盯着凌云藏的脸,一袭好话脱口而出,“这位少侠眉目冷峻,却有轩然霞举之气韵。”

      凌云藏连手指都僵硬住了,回以淡淡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向瞧不起能言会道之人的陈昭兰不屑地瞪了眼白衣少年郎,以三分力道将长剑摁在桌面,咳嗽两声,故作稳重地问道:“我倒是好奇,你要如何拍我的马屁?”

      少年郎转头望着陈昭兰,眼角如狐言笑道:“这位公子年纪尚浅,却也是个傅粉何郎。”

      陈昭兰听不太懂,尴尬地质问道:“你,你这文绉绉的,说的什么东西?”

      坐在一旁的唐秋叶噗嗤一笑,准备逗逗陈昭兰,于是作出嘲讽模样戏弄道:“哎呀,陈昭兰,他说你是个小白脸儿呢。”

      嘿哟!陈昭兰手掌摁在剑柄上,苏言恩则将手摁在陈昭兰的手背上,冲他摇摇头。

      细细瞧去,白衣公子骨骼温润,眉眼写尽春风得意,是个值得相思与才情共存的读书郎。嘴唇略薄,手指有一层浅浅的茧,两只眼睛像夜色河灯,使人忍不住瞩目远眺。那柄凡人剑落在书生手里,竟也多了几分温润儒雅。

      唐秋叶试探道:“公子这剑倒是好看。”

      白衣书生低头抚摸自己的剑身,摇头叹气,“只是一把俗人剑,比不得……帝王之剑。”

      见众人神色凛然严肃,白衣书生张嘴大笑,摆手道:“此话不是威胁,是礼让。在下所持之剑,是儒生剑,用处不过修身养性,见了血反倒贬值了。”

      陈昭兰冷哼一声,他自然是不喜欢酸腐之气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就算手上握着最上等的剑,也是毫无用处,废铁一柄!”

      白衣书生摇头,轻言反驳道:“少侠,在下认为,立于巅峰的剑,本就是毫无用处的。天子不血刃,一念动万生。我相信,修习帝王剑的人,他的心应该远比我这种俗人要宁静致远得多吧?”

      两人不再言语,见陈昭兰低头怄气,唐秋叶捂嘴笑了笑,转头望着白衣书生,“小兄弟,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天子庇佑四方,最好的方式,是以血肉之身铸无上剑,还是成为那双目澄澈的执剑之人?”

      “以血肉之躯铸无上剑,是法度,是执法之条例、官员,并非陛下职责所在。再说那双目澄澈,就更是玩笑话了!执剑之人说辞尚可,历朝历代,天子执剑总会遭到反噬,就看他怎么执剑,执的什么剑了。”

      “君心若非澄澈公正,百姓何辜?”

      唐秋叶继续追问,脸上却并未表现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焦急表情,仿佛只是一场交流。

      白衣书生摇头,“澄澈之人,不可做君王,可做儒士大家,名扬天下。毕竟,儒生们的利益交往少得可怜,说话做事自然可以不计后果。只是这种人,若是做了那无上君王,下场只会是寸步难行,最后痛失所爱,成为懦弱无能之辈,明明倾其所有追求公允,却落得个万人捶打的恶名,岂不可惜可怜可悲?”

      凌云藏目中锐利一动,替唐秋叶问道:“阁下是?”

      白衣书生行大礼,悠然一笑道:“读书人,赵惊秋。”

      陈昭兰眼睛瞪大,嘴巴颤抖,指着白衣书生哆嗦道:“赵惊秋?我知道你!你是无尽学宫的人!每次在陈庄犯了错,陈六合那老头儿都会把你的名号请出来,让我们向你学习。说你是什么姿色……红尘,什么玩意儿的!”

      身旁的酒宴儿眯着眼睛,朗声道:“留香荀令之姿,景星麟凤之色,以礼渡红尘九州。”

      陈昭兰皱着眉头咂嘴,“这都什么词儿啊?”

      苏言恩拍手道:“啊!你,你就是那个被江湖唤作‘少年夫子’的读书人吧?”

      赵惊秋的笑容竟顷刻间消失,侧身闪避,一名鲜血淋漓的女子冲进茶摊,撞在赵惊秋的木桌上,双手颤抖地扶在桌角,猛地弯腰呕出一口浓血来。低头看那双手,那手指头已经变得漆黑,全是血痂脓疮,十个指甲盖不知被谁拔了去。一只眼睛死死紧闭,从里到外冒着血花,想必是被什么东西刺瞎,模样倒叫人害怕。

      女人伸手捏住赵惊秋的咽喉,着急地喘着气。

      赵惊秋安慰道:“姑娘莫急,先缓缓气,别呛着了。”

      女人恶狠狠瞪了回去,捉住赵惊秋,以手指投放一只绿色外壳的毒虫,“救我,否则,杀你,咳咳!快带我离开!龙下鹰,月华,在追我……”

      唐秋叶刚要起身相助,毕竟深谙药理,对付区区毒虫自然不在话下。谁料赵惊秋向唐秋叶投去一记无须担心的目光,提剑后抱着浑身是血的姑娘向百步之远的招月酒楼跑去。

      众人未动,陈昭兰却已起身,向招月酒楼飞窜过去。

      苏言恩起身呼喊未果,语气失落,“陈昭兰这是做什么去?”

      凌云藏叹了口气,淡淡开口,“龙下鹰,月华,孟怀生。陈昭兰,想杀,孟怀生。”

      酒宴儿皱眉,冷静地说道:“方才那女子能让孟怀生追杀到王城之外,恐怕不是个善茬。”

      哪里还能等下去,这要是孟怀生和陈昭兰真打起来了,怕是整个天地都要变颜色。唐秋叶等人赶忙向招月酒楼跑去,酒楼一共三层,宾客往来众多,四处都是唤小二的招呼声。

      *

      陈昭兰正握着长剑端坐在木桌之上,眼神充满杀气。

      小二去问,硬生生被陈昭兰的眼神喝退,唐秋叶招来小二,笑眯眯地说道:“小二哥,今日不宜招客,要不你让他们离开?否则,半柱香后,这里的尸体我可是一概不管的哦。”

      苏言恩的脑袋从唐秋叶背后探出来,双手搭在唐秋叶的肩膀上,俏皮地说道:“小哥,待会儿这里会有一场非常非常激烈的争斗,两边儿可都是高手,打起来可不会顾及你这家小酒楼的。你还是稍微赶赶客人吧,死人了对你们酒楼名声也不好啊,你说是不是?”

      小二疑惑地扯了扯嘴角,脚底抹油溜到掌柜那处低语。掌柜面色惊恐,朝小二点了点头,领着一众伙计将客人送走,还倒赔了不少美酒,听了许多咒骂与不满。

      喧嚣被安静吞噬,这通常是暴雨前的征兆。

      陈昭兰端坐于前,唐秋叶要了一叠咸菜和花生米,酒宴儿靠在墙边把玩着十指脱骨钉,凌云藏擦拭广袖刀,苏言恩一动不敢动,只能呆呆地坐在唐秋叶身边,趴在木桌上无能为力。小二和掌柜躲在桌子底下,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汗水直直下坠。

      与此同时,二楼的房间内,赵惊秋正在为女人处理伤口。

      从未见过这般伤口,后背被银针血淋淋地刺了四个碍眼的大字——“春水观音”,那是羞耻的、被打败的痕迹,竟是让人唾弃、作恶、胡作非为、厌恶的绝妙理由。

      女人似乎能猜到赵惊秋看见自己后背耻辱的表情,抬手取走放在赵惊秋身上的毒虫,低声说道:“若是没眼看,可以不看。我的伤口,不是非你医治不可,你占我便宜,我是好心才没杀你的。”

      处理好伤口,赵惊秋为女人穿好体面的衣裳,眉毛呈倒八字,委屈地说道:“我也是好心,才救你的,你还对我下毒。不过,我很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王城的月华巡逻主事孟怀生,追到这里来?你,究竟做了什么?”

      女人安静地坐在塌上,沉默良久后开口道:“苏绣卿,锦绣的绣,卿卿我我的卿。”

      “名字很好听,衬得上这副皮囊。”
      “你这书生,十分的不正经。”

      “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我比别人都正经,而且一心一意。”
      “我凭什么要和你相处?不过一面之缘,日后或许永不再见。”

      “难说,天不遂人愿嘛。”

      的确是一副好皮相,如果苏绣卿的脸没有遭受鞭刑与刀伤的话。赵惊秋不愿意看见任何一个姑娘遭此酷刑,他的眼眸里总是闪烁着祥和的光芒,却不是怜悯、同情,而是无奈与悔恨,他像是看见了一朵被人踢在火炉旁即将干瘪的寒梅。

      俗世如此,女子如尘埃,男子没奈何。

      她的罪,似乎比自己猜想的更厉害些,或者说,更骇人些——刺杀商念之,那可是镇国大将军商楠竹的儿子,刚在边境打了胜仗归来。

      赵惊秋的眼神变得刺骨,低吟道:“你为何刺伤商小将军?商小将军是天造的人才,将来定是国之栋梁。你杀他,会让边境多少百姓枉死,你可知道?”

      苏绣卿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对,却也实话实说,“拿钱办事,这是我们杀手的道理。”

      赵惊秋叹了口气,说道:“你接这单生意,可是会折寿的。”

      苏绣卿笑了,笑声若轻铃,听来让人酥麻,又诱得人伤心,“杀手本来也活不长久,刀口舔血的生意,性命什么的不过随手可抛,倒也自由了。离了人间,清净自在。”

      “说话像个小尼姑。”
      “别拿我取笑了,小公子,你到底是谁?”

      “一个读书人,一个……不爱读书的,读书人。”
      “你果然不正经。”

      “唉,怎么又绕回来了?说说吧,怎么刺杀没成功?”
      “武艺不精,商念之的白马银枪,确实厉害。”

      赵惊秋看着苏绣卿的指甲,想起对方后背的伤口,缓缓说道:“商念之不会做这么阴毒的事情,你这些伤口是牢狱里的?”

      “都说了,龙下鹰,月华。”

      苏绣卿抬起自己的手指,无奈地说道:“小公子,你瞧瞧自己包的伤口。”

      的确,赵惊秋深感自己所学浅薄了些,包扎的衣带凌乱地搅在一起,乱七八糟的。眼睛刚凑近了些,苏绣卿手指头捻磨水红色药粉,赵惊秋就那样直愣愣栽倒下去,头颅摔在苏绣卿的膝盖上。
      苏绣卿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眼神温和起来,“书生就是书生,这么容易上女人的当。”

      这样温柔的人,杀了实在可惜。苏绣卿知道,杀手不该起这样的心思,但是女人可以。如果这是唯一一个待自己温柔的人,那自己唯一的温柔为何不能交予他呢?苏绣卿想得很美,甚至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流着泪笑,像是自己活过一般。

      原来,想象自己是个闺阁姑娘,做着刺绣之事,抱着心爱之人的头,是这般幸福。

      *

      楼下喧闹起来,整齐的步伐,铁质盔甲,手指摁住的长剑。大门被一人影覆盖,他生得并不高挑,却总有一股雄狮之气萦绕在那人身边,皎月色官袍,腰间一柄青云匕首,不必多少,他就是月华的巡逻主事,孟怀生了。

      小二吓得向后一缩,一脚踩在掌管脚背上。掌柜不敢声张,涨红了脸,满眼泪花。

      孟怀生人未动,身后却猛地窜来一柄手掌大小的白色刀刃,那是血桩里出了名的暗器水月刀。水月刀厉害的地方,在于其弧度诡异,锋利且无法招架。那柄刀在苏言恩眼前一拐,竟直直扎向唐秋叶眉心。

      当啷,广袖刀起,水月刀回旋于天,再次退回孟怀生身后。

      三枚金钱镖飞旋射出,分别向唐秋叶、凌云藏和苏言恩窜去。唐秋叶急速转身,右手手指捏住的刺骨针瞬间射出,刺骨针却被金钱镖打断轨迹,落至地面,唐秋叶咬牙袖中崩出蛛丝千绕,这才阻拦了金钱镖的攻势。

      广袖刀直立一挺,金钱镖便落了地。

      苏言恩飞身上桌,以手臂撑住桌面,整个身体流畅如游鱼,金钱镖在周身游走却触及不了一寸皮囊。最后,是十指脱骨钉打掉那枚金钱镖。

      抬眼望去,孟怀生身旁轻盈走出两人。

      一绫罗紫袍,眼眸谄媚,身姿窈窕,手指能摆弄出十种花样来,“龙下鹰诡鼠,响蛇,见过各位少年公子。还请这位姑娘,将匣子交给我们,免得后头受苦哇!”

      一白发少年,气场凶悍,气血方刚,瞪着凌云藏道:“龙下鹰血桩,冷无锋。胡天啸死在你们手上,今日我便来讨还这血债!”

      孟怀生上前两步,恭敬道:“龙下鹰月华,巡逻主事孟怀生,见过各位。还请各位英雄为在下指条明路,狱中方才逃走了一名刺客,位居狱门罗刹第三位,名号春水观音。”

      鹰隼般眼眸环视一圈,盯着苏言恩的时候。

      苏言恩浑身发颤,脊背发凉,晃着脑袋哆嗦道:“没,没见过。”

      陈昭兰跳下木桌,拦在苏言恩身前,剑指孟怀生,怒气正盛,“哼,奸臣走狗,我来为你指条明路吧!今日,你若死在我剑下,我便求地狱阎罗饶恕你的罪过,让你下辈子继续投胎做人,可好?”

      站在对立面的孟怀生眼睛轻轻眯起来,右脚后退,以及笑道:“阁下是?”

      陈昭兰拔剑,眼露凶光,杀意万钧,“陈庄第一公子,陈昭兰。我要亲自取他项上人头,谁都不许插手!”

      “你为谁杀我?为了太子殿下吗?这么说,太子请你入江湖,是想培养自己的势力咯?”
      “放你娘的屁!我杀你,就是看你不顺眼罢了!”

      “陈庄就教你这些?污言秽语,有勇无谋。”
      “你的嘴和你的心一样,不干不净!”

      陈昭兰率先出手,手腕一拨,长剑旋转如钻心般刺向孟怀生。孟怀生向右侧身,拔出腰间青云匕首抵挡在剑身较宽的底部,稍后抬脚踹向陈昭兰的腰窝。

      陈昭兰纵身一跃向后退去,眼睛一瞪,剑身上扬再向下抡圆,斜斩向孟怀生的肩膀。孟怀生收手抬至胸前阻挡长剑攻势,周身一转,匕首与长剑相互摩擦较劲发出惊心的响动。孟怀生另一只手向陈昭兰的脖颈捉去,后者手腕一顶将匕首撞开,将长剑放平,剑花挑向孟怀生的双目;孟怀生再次抬手以匕首阻拦,另一只手继续前进,却被陈昭兰以手肘格挡化解。

      唐秋叶恍然觉得,陈昭兰步步紧逼,十足杀意,十足力气;反倒是孟怀生,也不知道十分力气使了几分。他的脸上为何……那般淡然,又悲伤?他这样的狼子野心,也会悲伤吗?

      白发少年脚腕挂着一串铃铛,飞身才发觉竟是赤足,双脚如莲花小小的当是男子自惭形秽的物件儿。冷无锋一刀出掌,刺向凌云藏,凌云藏翻转手腕握住广袖刀,从下往上将那水月刀抛入半空,再一刀横斩,目标则是冷无锋的脖颈。

      凌云藏歪着脑袋讥讽道:“赤足而立,脚如莲小,倒像个孩童。”

      冷无锋脸颊微红,嘴角哆嗦,抬手唤回水月刀,眼眸阴狠毒辣,“呵,少废话,去死吧!”

      苏言恩转头望着唐秋叶,笑道:“唐姐姐,凌少霞说话越来越像你了。”

      回旋过来的水月刀直刺凌云藏后脑勺,被唐秋叶以蛛丝千绕拨开,刺骨针飞向冷无锋的眉眼。冷无锋倒退,在空中翻转两圈后轻盈落地,唯有铃铛作响,宛若鬼魅行踪。

      又是六枚金钱镖,酒宴儿纵身一跃十指脱骨钉飞出,将金钱镖尽数钉在地面,入泥三寸。响蛇游走如龙蛇,身体还未前进几步便被酒宴儿拦在半路,后者轻言道:“我来陪你玩儿。”

      响蛇发出一声慵懒的喟叹,伸着懒腰道:“那可真是妾身的福气!”

      说罢,响蛇随手抛出三枚金钱镖,酒宴儿以内力护住手指,手指轻松捏住三枚金钱镖,将两枚抛在地面,捉住其中一枚作为武器向响蛇的脸颊刮去。响蛇眼下一惊,向后压住腰身,青绿色的绣花鞋钻出一根细长银刺探向酒宴儿耳边。

      酒宴儿反手握住那只脚踝,响蛇借力挺起腰杆,正对酒宴儿面容时,张嘴射出一枚长针。酒宴儿瞬间侧头,用牙含住那长针,长针落地,酒宴儿笑道:“响蛇姑娘,你身上可有千百种心眼儿。你瞧瞧,咱们这也算是相濡以沫了吧?要不,你给我放点儿水,我让你少些伤口。”

      响蛇后退一勾,凭借一身柔骨竟将脚腕抬上肩膀,鞋尖长刺划破酒宴儿手背,一滴血珠下坠,响蛇得意起来,“十指脱骨钉,酒宴儿,你也不过……这般如此罢了。”

      *

      楼上亦是一派混乱。

      中毒的赵惊秋不知怎么竟然清醒过来,吓得苏绣卿质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谁料赵惊秋压根儿不搭理自己,反而从包裹里面取出好几本书册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抓住苏绣卿的手腕藏在屏风之后。

      苏绣卿疑惑不解,两只眼睛不知是火是水,“你不怕吗?那可是王城的巡逻兵!书呆子,你到底是谁?读了几本圣贤书也该知道,被刺字的女人不是什么好人。”

      赵惊秋望着苏绣卿,竟然含笑起来,“知道我在江湖上靠什么出名吗?儒门三仙剑!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少年夫子。”

      苏绣卿哑然心惊,脸上该哭该笑竟浑然不知,“你是无尽学宫的人?”

      “话太多了。你瞧,人家知道这屋子里有人了。”
      “明明就是你!”
      “嘘——你得多谢我,我是大圣人,我来救你,哈哈哈!”

      苏绣卿不得不承认,即使对面之人面容轻浮,却仍旧讨了一袭欢心。

      房门被人踹开,月华的巡逻兵大跨步走近,将满地书册踩得稀烂,像是在践踏一堆毫无用处的泥巴。苏绣卿手腕颤抖,被赵惊秋轻轻握住,又松开。那一瞬间,苏绣卿竟恍惚间想追随那双远离自己的手指,去留住唯一的温存。

      “谁?谁在里面?”

      赵惊秋叹了口气,从屏风背后徐徐走出,眉眼不悦,“你们,踩着,我的书了!”

      巡逻兵见来人是个书生,轻蔑地喝道:“那又如何?”

      赵惊秋朗声道:“书,乃人间至宝,随便一本书也比你们一颗脑袋金贵。”

      追兵们纷纷大笑,为首之人杜宇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不过就是一堆废纸,还当做宝物了!怎么,你还能在这书里吃喝拉撒不成?”

      谁料赵惊秋竟然得意欢笑起来,动作大开大合,像是喝多了酒,“我的书中,自有五湖四海,广厦千万,为何不能安身,又为何不得入睡?”

      巡逻兵握住兵器来拿人,苏绣卿露出担忧神色,赵惊秋拔剑,左手负于身后。

      说罢,赵惊秋动作庄重,使剑犹如行舞,姿态端庄有礼,好比祭祀的谦虚姿态,立剑身于胸口,剑指上苍;再旋转身体环绕剑身,白银光在体外形成一圈光环,赵惊秋用轻巧灵活的力量将巡逻兵的武器通通打落在地,却无一人伤亡。

      “礼乐剑,宴请四方客,与墨会神龙!”赵惊秋收剑与身侧,依旧含笑。

      杜宇瞪大双眼,吃惊地吼道:“礼乐剑?你,你是圣人宣的徒弟?”

      其余巡逻兵直言,“不过就是书生罢了。”

      杜宇反手给了他一记巴掌,呵斥道:“不过是书生?人家只是用礼乐剑给你们打打招呼,要真使出了那夫子剑、鸿蒙剑,我们怕是再难走出这房间!”

      赵惊秋笑着摇头,“不至于此,书生不喜杀戮。今夜入了贼,花容月貌,却是千疮百孔,我欲求她留下,与我私奔,她却恼了,向西而去,连头也不曾回。”

      杜宇盯着屏风许久,赵惊秋将剑掷出,将屏风刺穿,再无其余动静。

      见赵惊秋如此,杜宇抬手,暗含怒意道:“那便多谢公子指路了,走!”

      乌泱泱的人消失在门口,赵惊秋甚至忘记向他们讨要赔书的钱财。苏绣卿从床下滚出,忍着伤口的刺痛向赵惊秋冲过来,语气焦急道:“可有受伤?”

      “他们还摸不到我,但是你可以。”
      “胡说八道!你当真是个读书人么?”

      “怎么?读书人不许动情吗?”
      “你对我动情?我是杀手,杀的是好人,开罪了一帮王城追兵,你说你动情?”

      “你要是不许我动情,我也可以不动的。”

      楼上不知几许真情,楼下却已分出胜负。

      终究是帝王剑更胜一筹,剑气雄浑如腾云之龙,翻云浮云时险些将屋子震碎。孟怀生纵身跃起躲避剑气,还是被剑气划破胸膛,震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角包着血死死不愿吐出,身旁却站着颤抖的苏言恩。

      此时此刻,竟无人在苏言恩身侧。唐秋叶与凌云藏正与白发少年冷无锋争斗,酒宴儿被响蛇所绊,陈昭兰打退孟怀生,较苏言恩有十步远。

      孟怀生捂住胸口,转头望着一脸单纯的苏言恩,切切实实感受到骤起的杀意,蹙眉后挺直腰身,一面低沉呼吸,一面说道:“撤退!”

      唐秋叶却疑惑不解:他完全可以以苏言恩为理由控制我们,为何迟迟不出手,反而选择撤退?孟怀生,这个人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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