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红发三千乱洞天,梅家惨案踏月来 ...
-
脚步踉跄,孟怀生险些晕倒在长街上,幸好有杜宇使力扶持。
巡逻兵跟随其后,个个哑然,眼神带着恐惧,恐惧于陈昭兰的帝王剑,恐惧于唐秋叶的刺骨针与凌云藏的广袖刀,还有一个书生的儒门三仙剑。
白发少年以不屑的目光俯视重伤的孟怀生,出言讥讽道:“方才站在你身后的姑娘,你完全可以把她当做人质要挟。为何又放过了?你孟怀生本身就恶名昭彰,还要做什么正人君子?那姑娘死了,也算替胡天啸还了一条人命。”
走在冷无锋和孟怀生身后的响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望着孟怀生的背影发呆。
孟怀生撑着杜宇的手臂咳嗽好半天,休止后抬眼盯着冷无锋,挺起身体缓缓开口:“她不过同行而已,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我不该拿她的性命谋事。如果只能出阴招取胜的话,我孟怀生倒不如输一辈子,也免得夜长梦多睡不安稳。”
冷无锋冷言道:“谁让你杀她啦?人质,交易,你懂不懂啊?你看看你现在,逃犯逃犯没抓到,匣子匣子也没拿到,连我报仇的事情也一并耽搁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杜宇听不下去,气得肩膀发抖,指着冷无锋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阴沟里杀人的老鼠,有什么资格辱骂龙下鹰的月华主事?我们主事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不愿让无辜的女子成为牺牲品,这才是高人一等的品质。”
冷无锋白眼一翻,厉声反驳道:“呵,光明磊落?你不如去问问牢狱中那些在你家主事手上枉死的人,看看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家主事光明磊落。我虽是阴沟里的杀手,却也是当面杀人的;不像你家主事,成天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傲骨模样,实则趋炎附势,自私自利,戴着一副为民除害的假面杀人!”
话音落下,银铃响起,冷无锋跃上高墙后消失不见。
响蛇注视孟怀生的目光中生出一股敬佩与温柔,淡淡的相思爱慕爬上眉梢。
“响蛇姑娘,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不辛苦,孟大人哪里需要我,唤一声就好。对你,我不收钱,也不要利益。”
“呵,那,响蛇姑娘想要什么呢?”
“对我笑一下,或者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多笑笑。”
“我应该经常笑吧,我又不是冷面阎罗。”
响蛇摇头轻笑,挥手离开,来到一棵叶子稀薄的枯树下,吹了一声口哨,便有一只蓝色羽毛的鸟雀落在肩头。从鸟腿上缠着的小管上取出一张空白字条,响蛇咬破手指,以鲜血写下六个字——“未发现有贰心”。
招月酒楼,苏绣卿跟着赵惊秋乖乖下楼。
看见广袖刀,苏绣卿眼睛一亮,笑道:“上一任的狱门罗刹第三位,黑面鬼罗刹凌云藏,使广袖刀。龙拳与花舌同时出手,竟然没能取你性命!”
凌云藏似乎察觉到什么,好像嗅到同类的味道,“你是?”
苏绣卿侧身想要脱下衣衫露出背后刺字,赵惊秋伸手阻拦,应声道:“春水观音苏绣卿,绣娘的绣,卿卿的卿。如此来说,她应该是你的代替者。”
凌云藏叹了口气,低吟道:“苏绣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狱门罗刹吗?”
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赵惊秋捉住苏绣卿一只手腕道:“她得和我走。”
苏绣卿吃惊回头,脱口而出,“凭什么?”
赵惊秋哭丧个脸,“为了救你,我有许多宝贝似的藏书都被那些追兵踩坏了,你得赔我。”
苏绣卿眼神稍有不屑,笑道:“能值多少钱?我不是赔不起。我的钱埋在一个院子里……”
“我不要钱,我要真心实意的歉疚。虽然那些那不过是我誊抄的废卷,不值一提。但是,我用好几卷呕心沥血抄来的书卷救你,你怎么也该回礼吧?”
“你要如何?让我以身相许?”
赵惊秋来回踱步,抬起手臂道:“替我重抄一份即可。”
苏绣卿举起自己的手掌,十根手指鲜血淋淋,“我要如何誊写?用嘴叼着笔吗?”
赵惊秋含笑,好似风拂柳叶,两只眼睛如金色星辰,“这点无需担心,我会将你的伤口尽数养好,好让你给我……慢慢誊抄。”
苏绣卿一愣,抬眼望着赵惊秋,语气满是惊讶,“这么说来?你要养着我咯?养一个刺杀少年将军的刺客?你是书生还是和尚啊,怎么不去读圣贤书,反而来这渡化人间来了?”
唐秋叶等人被晾在一边,傻傻地注视着一切的发展。
苏言恩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道:“我不理解,赵惊秋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图什么呢?”
“姑娘,读书亦是渡化人间。救一个灵魂,是无上光荣的事。”
“救我?你想救我?”
“和唐姑娘救凌少侠一样,我也想来救你,不可以吗?”
苏绣卿点头,眼泪像剪不断的线,她摇摇欲坠,而他接住了她,稳稳的。他们要归林养伤,提出这个主意的书生滑大稽,接受这个主意的刺客离大谱。
他们二人离开的时候,凌云藏只说了一句,“藏得深些,不要被人找到了。”
莫名的人,莫名的事物,构成陌生与熟悉的未来。
唐秋叶等人继续向前走,陆家庄的尽头是一片虎啸林。每一片叶子多得像天上的星辰,都隐藏着属于自己的生命的奥秘,即使残破,其汁液也是清新爽口,能透出阳光的亮色。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昭兰终于坦白自己的疑惑,“赵惊秋,江湖上的少年夫子,就这样跟着一个女人归隐山林啦?关键是,那个女人还是个刺客啊!他读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酒宴儿饮下一口酒,摆摆手道:“人间千百种活法,你管别人做什么?一千个书生,总有个不一样的;一千个和尚,还有一个喝酒吃肉呢。你不理解,别人也不稀罕你理解。”
这片林子总是唱起徐徐风声,低沉的,像山上的老虎。
唐秋叶有些失魂,若是自己也同赵惊秋那般自由,自己肯定要追着风的影子,去到天涯海角。她背着一只盛满人头的匣子,目睹过无数人的惨死,还要潇洒地咬牙走下去。她只是个姑娘,一个行医的大夫,她本该只需要和师父在浮屠崖幸福地过完一生。
苏言恩抓住一根草叶,一面晃荡,一面说道:“苏绣卿要杀的人是少年将军商念之,他可是边境百姓的大英雄啊。颇有名望,却毫无地位,什么人会杀他?苏绣卿杀这样的人,不觉得心里有愧吗?”
凌云藏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刺客行走于刀剑,杀人时想的,是自己的生死。至于目标的好坏,与自己无关,与刀剑无关。自我们成为刺客的那日起,良知早就不复存在了。”
蛛丝千绕从指尖飞窜,瞬间圈住凌云藏的脖子,唐秋叶冷言道:“凌云藏!”
凌云藏并未作出反击的动作,反而笑道:“我只是以刺客的观点回答苏姑娘的问题而已,现在,我是凌云藏,与刺客无关。我会学着放弃刺客的一切,包括那些如血的记忆。”
陈昭兰一如往常那般不讨人喜欢地开口说道:“没关系,你若是还存着刺客的心思,我不介意让帝王剑取了你的项上人头。”
看这情况有些僵硬,苏言恩赶忙打破气氛,朗声笑道:“哎呀,大家都是朋友了,以后不许出现这种自相残杀的桥段,知道吗?陈昭兰,你,你说话好听点儿!”
倏地,远处传来喧哗声。
走在人群最前方的酒宴儿止步,带着唐秋叶等人隐藏在树林后。
两百步远处,一匹黑色棕马拖着的一辆铁笼子,模样像极了囚车。四方都是玄铁,肉眼可见的十足寒气,奇怪的是,那囚门竟是大打开的?
一个少年郎正被人拽着半条胳膊拖行,少年郎身着碧绿长袍,肩头挂上一套翡翠色狐裘,看衣着打扮应当是大富大贵的少年公子。
拽着少年的大汉长得虎背熊腰,身材威猛,满脸横肉,肩头扛着一柄弯刀,恶狠狠地叫嚣道:“你到底是哑巴还是疯子?什么话也不说!把你身上的钱全部给老子,老子就放了你!要不,让你家里人来赎你,也不是不可以。说,你到底是谁?”
藏在众人身后的苏言恩小心翼翼道:“看来是遇上打劫的了。”
陈昭兰却皱起眉头,“这富家公子也奇怪,脑子有问题的吧,身边还没个侍奉的。”
凌云藏步伐如影,窜向扛刀的大汉,抬起广袖刀将大汉的半个肩膀重伤。凌云藏的脸颊沾上血水,大汉惨叫一声抓住肩膀摇摇晃晃向林中逃走,两只眼睛盛满惊恐。
酒宴儿一面鼓掌,一面走近,“啧,凌云藏,下手真狠呐。你差点儿削掉他半个肩膀。”
苏言恩蹦蹦跳跳来到少年郎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臂,微笑着说道:“你别害怕,我们已经把坏人赶走啦。”
奇怪的是,少年郎神色依旧紧张,甚至更加恐惧,两只眼睛像是被一群野兽围困的猫咪,伸手推开苏言恩,起身向囚笼逃去。拼命钻上囚车,将自己锁在囚笼之中。
陈昭兰叉腰叹息,“他怎么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啊?”
酒宴儿歪着脑袋端详一番,“你们看,他待在那笼子里显然就不害怕了。”
苏言恩却说:“可那还是一只笼子呀!人怎么能一直关在笼子里?”
凌云藏握住广袖刀,用手指敲了敲囚笼的铁围栏,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可以斩断。”
还未动手,空气里便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杀意。
“不许动他!”
红丝如雨,漫卷而来,源头处好似瀑布,流淌时如银河,尽头来却是盛开的花蕊,劈天盖地将天地笼罩,细如发丝。同唐秋叶的蛛丝千绕相比,这红丝坚韧异常,更加柔软,攻势变化莫测,气场强大,有排山倒海的姿态。
唐秋叶不仅感慨,“我的蛛丝千绕,在这红雨般的乱线面前,怕是相形见绌了。”
红线再密集恢弘些,唐秋叶的脑海便只剩两个字,红海。
酒宴儿察觉到对手杀意凛然,同凌云藏一起向红线尽头奔去。广袖刀于红海之中斩出道路,酒宴儿纵身跃起掷出十指脱骨钉,红丝竟如活物回游包裹脱骨钉,将杀招拦截。
那是一个焰火般的红衣女子,长发如瀑,杏眼含桃,唇比樱桃,身材挺拔修长。女人双手交叉,背后竟又抛出十条厚重红丝绦,速度如蛇,向半空的酒宴儿撕咬过去。凌云藏拦在酒宴儿身前,广袖刀斜劈,撞向女人眉眼。
情形激烈,苏言恩爬上囚车,立在囚笼之外对那富家公子说道:“小公子,我们方才救了你,好歹也算救命恩人。你快告诉那位姑娘,我们并无害人之心,让她住手吧!”
小公子怕得尖叫,苏言恩有意识伸手捂住对方的眼眸,陈昭兰不由自主想要上前阻止,却还是站在苏言恩身边地方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
奇怪,被捂住眼睛的小公子倒不是那么惊惧癫狂了,反而安静下来,伸手回握苏言恩的手掌,无比依赖地说道:“月姐姐……”
瞥见小公子被如此对待,红衣女子怒气更上一层楼,千百红丝剧烈游动贯入一处形成剑锋般的直线,锋利处对准苏言恩,攻势翻了三倍不止!
凌云藏和酒宴儿同时回头喝道:“小心!”
陈昭兰拔出帝王剑深吸一口气,凝结强大的剑气将面前的红丝搅碎。
红丝却轻盈柔软,直接避开笔直剑气,从陈昭兰两只手臂处环绕过去,钻向苏言恩的额头,陈昭兰回头高呼道:“苏言恩,快躲开!”
远处的红衣女子笑道:“没人能快得过红发三千!”
笼中少年似乎意识到什么,赶忙高呼道:“姐姐!”
女子住了嘴,仿佛说了什么错话,低头不语。
唐秋叶抱住苏言恩向右一滚,红丝擦破唐秋叶的胳膊,冲天而上如龙吟般落下,像是要将两位女子震碎。苏言恩看着从天落下的杀人红线,吓得双目湿热,“唐姐姐,不要!”
唐秋叶咬牙,用身体覆盖苏言恩,将后者的头颅摁在胸膛底下,连一只耳朵都没有暴露出来。凌云藏双目一瞪,踏红线飞于其上,广袖刀在唐秋叶身后施以刀气,凝结成一圈诡异疾风扔向红线攻击的半路上。
酒宴儿与陈昭兰则反方向奔走,冲红衣女子袭击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笼中少年心一横,手指苍劲雪白,向铁栏上一叩,寒铁之音震荡,就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红发三千顷刻间收回,红衣女子身形摇晃,飞身跨坐于棕马之上,双腿一夹,高声喝道:“驾!”
马蹄一挺,烟尘起舞,杀意消退。
凌云藏立即捞起唐秋叶的身体,见她身侧好几处伤口,脸色不安愁苦,“你说惜命,自己却也这样……胡乱发疯。”
唐秋叶看向苏言恩,推了一把凌云藏说道:“我说过,不到江山楼阁,我不会死。”
烟尘散去,回响少年动作,酒宴儿吟了首诗,“指间骨,白玉锁,厉歌声,退苍云。”
唐秋叶回头,疑惑不解,“这是何意?”
陈昭兰惊讶异常,嘴唇颤抖吐出二字,“梅……梅家?”
凌云藏收刀,一面回忆,一面说道:“方才争斗时,我见那红衣女子的脖颈处,似乎镌刻有一个‘梅’字,梅花的梅。”
一袭风骨之风,挂在发梢,流淌,消逝。徐徐又平平。
酒宴儿眼露惊心之色,言语凝重,“月姐姐,红发三千,指间骨,梅家惨案?!”
陈昭兰抱胸说道:“梅家梅曲亭,曾是商楠竹将军的亲信。陈瑠国被晏国灭族,商楠竹将军当居首功,梅家自灭陈瑠之战后,便隐退避世去了。谁能想到,短短四年,梅家再次名声大噪,出名的原因竟然是满门被灭,梅家小公子梅寒溪消失不见。”
唐秋叶继续追问道:“那红发三千和指间骨又是什么?”
酒宴儿眼眸越陷越深,“红发三千乃是梅家禁书!梅家先祖以红发三千起势造反,铸成天下乱局,百姓苦不堪言,梅家十三户被皇家杀得只剩下这一门,从此红发三千便成了禁书,梅家人看一眼都是要剜掉眼睛的。那指间骨却是梅家本家必修功法,修炼指间力气,弹指可断玄铁利箭,气势逼人,此书在灭国陈瑠发挥了巨大作用。”
苏言恩却言:“那月姐姐又是什么?梅家有这样一个人吗?”
凌云藏思索,自言自语道:“商楠竹之子商念之方才遭到行刺,商楠竹曾举兵灭国陈瑠,梅家是商楠竹的心腹,灭陈瑠国后隐世而居。此间关系,颇为复杂。”
陈昭兰摇头,“倒也不一定。商楠竹边境大将军,领兵打仗之鬼才,声望太高,遭人记恨。每每回王城,必有三道刺客作乱,商念之不过是被父亲牵连而已。”
唐秋叶突然开口问道:“月……陈瑠国可有姓名带月的公主殿下?”
众人沉思片刻,酒宴儿惊讶抬头,“陈瑠国公主,九方踏月?!”
苏言恩夸赞道:“酒宴儿,你好像江湖上的老人,什么都知道!”
酒宴儿笑得洒脱却又伤感,“风雨婆娑中,你在江湖跌宕十几年,总能听见些奇闻旧事的。九方踏月的确是陈瑠国公主的名字,可是陈瑠国皇室已被商楠竹屠尽,若公主存活于世,商大将军可就有了欺君之嫌!况且,若真是那小公主活下来,应该也是要改个名姓的吧?同样都是月字,岂不惹人猜忌?”
月,是吞天光的月,等待着阳光吐尽最后一丝余晖,就可以祭出杀戮的月。
月中厉鬼,囚尽天地鬼神,豢养出一个可怜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