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不难撩》雅阙

88、百箭齐发高楼摧，蛛网纵横交错忙

　　原来，痛苦降临之前，鲜少有预兆，也不会给予你释怀的时间。

　　明日，便是唐泗水给唐秋叶和朱权山挑选的大喜之日，地点就在百鬼殿。

　　丞相府应会小姐，仍旧是沉默冷酷的，没有喜气洋洋的滋味。连下人都说，唐秋叶是回来做一个傀儡棋子的，唐泗水根本没有将她的幸福快乐放在心上。

　　布置妥帖的闺房内，唐泗水面无表情地告知唐秋叶明日婚事，低声嘱咐道：“明日既是大喜，便不要摆出这副嫌恶模样。我这是送你一个机会，你嫁给朱权山，再替我杀了他，百鬼殿便算作我送与你的礼物。”

　　“你在试探我？没这个必要，唐泗水。”唐秋叶盯着唐泗水的眸子，像寒冰一般的冷笑起来，笑着多带着讽刺，“你心里清楚，朱权山比我更值得信任，我不过是你拉拢他的一枚棋子，他可比我更有利用价值。”

　　啪——

　　一记耳光落下，唐秋叶偏着头，咬紧牙关冷笑一声。

　　唐泗水居高临下地注视唐秋叶的窘况，语气严肃道：“收起你的性子，唐秋叶，我现在是你父亲，你万事都要听我的。我不杀你，首先是骨肉亲情，其次才是利用和控制！我不跟你拐弯抹角，方才的确是在试探你，会不会跟我耍心机。现在，我要提醒一句话，好好伺候朱权山，让他彻底为我所用，我会考虑把你从他掌心救出来的……”

　　话还没说完，唐秋叶起身一巴掌砸在唐泗水脸上。

　　“不好意思啊，我睚眦必报！管你是老子还是孙子，就是太岁爷爷过来，让我不乐意了，我也照打不误！唐泗水，你的脸皮在我这里，不值钱。赶紧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沉重的呼吸声响起，唐泗水控制住心头火气，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半张脸，竟比自己下手还重。唐泗水望着绝不服软的唐秋叶，挥袖离去，转身抛来这样一句话，“范九重死得好，是让他把一个好好地女儿家养成了一条胡乱咬人的恶狗！”

　　情绪猛地失控，唐秋叶举起茶杯向门外砸去。

　　啪嗒！

　　茶杯碎裂，朱权山从门外徐徐而入，将房门紧闭，温和地笑道：“谁欺负唐姑娘了？我替你出气去。又是一脸不开心，以前怎么没发现唐姑娘这么喜欢耍小性子呀？”

　　白眼飞来，唐秋叶换了一副冷漠面孔，静静地盯着朱权山，“孟冬教死绝了么？”

　　动作一顿，朱权山的笑容凝滞片刻，随后又如清风化开，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李广安誓死不从，被剑魔木昭心凌迟而死。大师兄呢逃走了，还有几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弟子也被杀死了。现在的百鬼殿里，都是些愿意跟随我的孟冬教弟子，所以，孟冬教应该，没死绝吧。对了，江湖四魔现在也是我的手下，唐姑娘，你别妄想着逃走哦。”

　　看着朱权山手里的月琉璃，唐秋叶紧蹙眉头，转身坐在铜镜前，轻蔑冷笑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妖怪就是要和妖怪在一起，也好来个群魔乱舞，百鬼偷生。”

　　对方没有怒意，缓缓靠近唐秋叶，捉起案台上的木梳，为唐秋叶梳理着头发，“英雄会上，第一次见你，我就在想，这姑娘要是能为我穿上嫁衣，我死也值得。瞧瞧，多美，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抬手将朱权山的手腕拂开，唐秋叶微微动怒，嗤笑道：“既然你说死也值得，明日大喜，你便死给我看吧，朱权山。大丈夫，敢说不敢做么？”

　　铜镜里，朱权山的面色变得青紫，笑容顷刻间消失不见，语气变得阴沉下来，“唐秋叶，我对你的爱不比凌云藏浅薄。我可以为你投靠唐泗水，凌云藏呢？他可以吗？”

　　唐秋叶笑了，“所以，我喜欢他。”

　　朱权山恼羞成怒，抓起茶壶摔在地面，唐秋叶继续嘲讽道：“你摔碎这个有什么用处？有本事，就把我这颗爱他的心摔碎，你再来炫耀吧。我这样的祸星嫁给你，你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呢。多笑笑吧，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克死了，我也算大仇得报，到时候说不定想开了能和你一同下地狱去！”

　　越说越每个分寸了，唐秋叶恍如着魔一般。

　　朱权山怒喝一声，捉住唐秋叶的下颚，鼻尖对鼻尖，咬牙切齿地逼问道：“唐秋叶，医者仁心，你就不能治治我的心？”

　　唐秋叶不卑不亢，仰头笑道：“天下赤诚之心，我自然赤诚以待。可我独独治不了你眼里的贪心，狼子野心，毒蛇之心！”

　　眸心掠过一寸死意，朱权山的笑容变得诡异，抓起唐秋叶狠狠压在案台上，右手擒住一条腿向里探去，嘴上的羞辱亦如刀割，“你的医术治愈不了，便用你的身体。事成后，你还能不唤我夫君吗？”

　　“哈哈哈……”唐秋叶并未挣扎，反而任人摆布，冷笑道：“我的身体并不重要，让我心心念念的夫君，也不是让我身体疼痛的人，而是让我的心快乐的人。”

　　只这一句话，便叫朱权山收了气力，好似被什么彻底打垮一般，后退几步，丧气离去。唐秋叶的身躯从案台上滑落，不得不瘫坐在地，冷汗如雨，肩膀不再崩得僵直，轻轻仰头望着窗外的云卷云舒。

　　大喜之日，锣鼓喧天，吵吵闹闹。

　　凤冠霞帔，她憧憬过许久，对象从来都是凌云藏，她似乎还能想到凌云藏无措却又忍不住喜悦的古怪面容，可爱至极！可是如今铜镜里的这一身，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小姐不打扮也跟个天仙人儿似的，这一打扮啊，月亮上的嫦娥也失了几分颜色呢。”

　　“不会笑的新娘子并不好看，也不会幸福。”

　　丫鬟呆呆地笑起来，尴尬地挠了挠手背，牵着唐秋叶的手送她坐上喜车。

　　一路上的热闹，犹如闷雷在唐秋叶脑海里炸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行眼泪不自觉窜了下来，就连唐秋叶自己也数不清楚哭泣的缘由。

　　马车停止，唐秋叶的身子轻微晃动，却听见兵刃交锋的当啷一声。手指紧紧捏着裙角，唐秋叶掀开帘幕，从马车里面探了个头出来，瞳孔变得浑圆潮湿。

　　五个月，她已经五个月没有见过凌云藏了，鬼知道自己有多么想他。

　　想到只是一眼，就泪流不止，肝肠寸断。

　　血桩的冉洞明和冷无锋同时与凌云藏交手，雷霆剑从凌云藏身侧滑过皆被广袖刀阻拦，水月刀回旋环绕，被凌云藏抬腿踢飞。三人打得昏天黑地，一把月琉璃悄然出现，刺入凌云藏的右腿，广袖刀以极快的速度横扫，朱权山不得不后退数十步，凌云藏半跪在地。

　　“凌云藏！”

　　唐秋叶惊呼一声，提着翠色喜服飞跑过去，蹲在凌云藏面前伸手将人抱住，仰头对视，痴迷的目光眷恋不已，不由分说便挺身吻上凌云藏的嘴唇，激烈又痛快。他们从来没有吻到如此激烈的程度，像是要把嘴唇咬碎似的，像是以后不会再吻似的。

　　“跟我进去！”

　　唐秋叶的一只胳膊被朱权山狠狠拽住，将人往百鬼殿内拖去。

　　凌云藏起身，脖颈处搭上一柄雷霆剑，脚腕被水月刀刺伤，两只手死死摁在肩头，凌云藏只能保持下跪的姿势，艰难地向唐秋叶的背影伸出手去，“唐秋叶！”

　　喧闹之中，百鬼殿来了客人。

　　长长一队人马，为首之人是个清丽相貌的小姑娘，眉眼纤细俊秀，打扮得像个公子王孙。不是楚小茶又是谁？只见楚小茶叉腰立在百鬼殿殿门，回头冲凌云藏笑了笑，再转头开始张灯结彩的百鬼殿，大声喝道：
　　“来人呐，给我砸——”

　　背后的商念之提枪干架，将桌椅板凳砸了个粉碎，回头望着楚小茶笑道：“怎样？”

　　楚小茶欢喜地跳起来，大声说道：“夫君当然是最厉害的啦！谁今日砸得多，谁的赏钱就更多！本姑娘数到做到，砸！全部砸碎！挡路者死！”

　　这就是刑部尚书千金的架势吗？属实有些吓人了。

　　背后的陶芊芸轻巧落地，雀儿刀割破冉洞明和冷无锋的手背，成功将凌云藏救下。霎时间，龙王殿的修罗刺客，江山楼阁的苏玖权，陈庄帝王剑陈昭兰，水烟堂二小姐苏言恩尽数到场，喊杀声四起，百鬼殿化作黄泉鬼路，死生无数。

　　见形势大乱，被逼急了的朱权山将月琉璃架在唐秋叶的脖子上，大声喝道：“都给我住手！谁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唐秋叶！哈哈哈，你们今日都是为她一人而来的吧？”

　　众人不语，唐秋叶却惊呼出声，“江湖四魔不见了！”

　　朱权山大笑不止，摸了摸唐秋叶的面颊，“不愧是我的妻子，这脑子就是好用。你们知道为什么我的喜宴这么热闹吗？你们以为我会不知道你们过来吗？你们难道就没有发现，江湖四魔消失了吗？哈哈哈——”

　　凌云藏和苏玖权脸色大变，异口同声道：“不好，太子有危险！”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眼神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撼。

　　朱权山望着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叹了口气，轻蔑地笑道：“不只是太子，江山楼阁、不灭殿、前尘山庄一个也逃不了！这场喜宴上死掉的人，我要整个江湖给我陪葬！”

　　苏言恩握紧千秋刀，摇头说道：“就凭江湖四魔？能对抗半个江湖人？”

　　苏言恩身侧的苏玖权自言自语起来，“血桩，诡鼠，江湖四魔……”

　　“还有裴照仪的虎牙兵。”朱权山笑着补充道。

　　“我定要取唐泗水项上人头！”商念之怒不可遏，表情凝重又愤怒。

　　收起帝王剑，陈昭兰转身要走，只听身后的朱权山笑道，
　　“我百鬼殿不是弃子，你们进来，可不能再轻易离开了。”

　　说罢，百鬼殿外传来滔滔不绝的喊杀声，屋内涌出百鬼殿弟子，屋檐上也飞来无数血桩杀手，个个模样丑陋表情可憎，像是中了什么毒，不怕死也不怕疼。

　　仰天大笑，等待着所有人惨死于百鬼殿，朱权山捉住唐秋叶的头颅想把人带走，却发现自己的手背阴阴传来剧痛，如火灼烧，低头望去，竟是唐秋叶的指甲变得黑色，直直嵌入自己的肉里。朱权山惨叫一声，想要将唐秋叶推开，手掌几乎要被烤焦。

　　“我很久不用这一招，你记住，这一招，叫修罗爪。”

　　月琉璃当啷一声砸在地面，唐秋叶从朱权山掌心挣脱，手指指甲处流出汩汩鲜血。凌云藏的广袖刀迎面劈来，朱权山立刻闪身躲避，眼神带着愤怒与刻毒。

　　不灭殿如今乱成一锅粥，蒋青鸢自救回风习剑后就被唐泗水盯上。

　　江湖四魔同时出手差点将不灭殿杀成阎罗堂，最后却是蒋青鸢站出来束手就擒，这才让不灭殿免于灭门。风习剑只好担起蒋青鸢的担子，重新整顿不灭殿，安葬弟子尸体，筹谋计划等待机会前往牢狱救出蒋青鸢。

　　牢狱中暗无天日，阴森冰冷，却充斥着囚徒们凄惨的哀嚎。

　　双手高高挂起，铁链撞击发出当啷声，蒋青鸢宛若一条没有气息的死鱼，两只眼睛只能睁开一半。她已经饿了两天两夜，充饥的不过是一碗菜叶汤，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肉。她吃了想吐，为了活下去，她只能一口咽下，恶心得连眼泪都滚落出来。

　　牢狱中大大小小的刑罚她已经受了一半，她的叫声却不凄惨，反而像是在与刑罚对峙。也许，不灭殿的人，生来就是人上之人，是战士，是绝不俯首称臣的强者。即使身处囚笼，即使低垂着头颅，她的气焰照旧火热炽烈。

　　一盆凉水铺面浇下，面前人却是一身甲胄的裴照仪。裴照仪上下打量着蒋青鸢，捉起对方的下颚笑道：“蒋青鸢，为了一个风习剑，搞得自己这么狼狈，值得吗？”

　　蒋青鸢没有理会裴照仪，眼神好似在看一条恶狗，轻蔑又可笑。

　　裴照仪有些气急，一拳砸在蒋青鸢腹部，看着对方干呕的眯眼，扯着头发狠狠拔起来迫使对方注视自己，面上不免得意，“我可以让你试试，什么叫做女人的酷刑。裴问山，进来！”

　　一个畏畏缩缩的肥胖之人被人推了进来，一脸呆滞地望着裴照仪傻笑。

　　“爹爹！”

　　“这个女人，送给你了。”

　　“你说什么？”

　　蒋青鸢的眉毛拧紧，嘴角抽搐起来，后背的鞭痕开始发热发烫，“这里是晏国的牢狱，不是你裴家的私刑场！你敢动我？”

　　裴照仪白了蒋青鸢一眼，反手给了对方一耳光，“不是我动你，是我儿子动你。”

　　像是恶鬼的低语，蒋青鸢看着裴问山向自己一点点靠近，拼尽全力抬腿将人蹬飞出去，裴问山在冰冷的地面滚了三圈，哭丧着脸爬起来再也不敢靠近蒋青鸢了，嘴里只喊着爹爹和弟弟，指着蒋青鸢骂她是个疯婆子。

　　“女人就是女人，下贱。”

　　裴照仪抬腿对着蒋青鸢的胸膛就是一脚，抓起长鞭抽了二十来鞭，吓得裴问山两只眼睛掉下眼泪，跑过来抱着裴照仪哭嚎尖叫，“不要打了，爹爹，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别打了。”

　　男人推开裴问山，后者的脑子直直撞向墙壁，裴照仪吓出一声冷汗喝道：“问山！”

　　一只手臂接住裴问山的肩膀，无奈裴问山体积太大，竟然将来人撞在墙壁上，疼得对方倒吸一口凉气。裴照仪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他是这座牢狱的主人，巡逻坊主事孟怀生。

　　孟怀生的胸口被裴问山撞得青痛，转身对身后的巡逻兵说道：“带他出去。”

　　冷清潮湿的房间，便只剩下蒋青鸢、孟怀生和裴照仪三个人。

　　裴照仪还想动手，长鞭被孟怀生紧紧捉住，后者摇头说道：“裴将军，我认为你做人做事思虑不周，方法实在欠考虑。囚犯，关在这里，要的是真相和震慑，不是供你发泄私欲。方才若不是我出手，你是想让问山公子和你死去的小儿子落得一样的下场吗？”

　　“你！”裴照仪气红了眼，挥拳砸向孟怀生的脸。

　　“住手。”

　　一只手紧紧捉住裴照仪的手腕，是一个女子，名唤响蛇。裴照仪自然清楚，响蛇在唐泗水心里的分量，因此不敢得罪，只好收手扔掉长鞭，不悦地哼了一声。

　　响蛇淡淡地看了孟怀生一眼，正是裴照仪的目光，定定地说道：“蒋仁唐曾经是武林盟主，在江湖上声名远播，是大仁大义的公正之人。身为蒋仁唐的女儿，蒋青鸢在江湖上的分量自然也不低，你用下流的手段对付她，便是请整个江湖来杀你裴家，你确定要赌？”

　　“大人都让江湖四魔对不灭殿动手了，怎么可能顾及这些？”

　　“蒋青鸢是自愿被捉的，并非是落败，她为的是不灭殿那些幸存者，这就是大义。我们对不灭殿动手，理由不过是捉拿叛贼风习剑，并未涉及不灭殿本身。裴照仪，凡事给自己留条后路，别把事做绝！离开这里，大人有别的任务需要你去做。”

　　愤恨地瞪了眼孟怀生，裴照仪冷着脸跟随响蛇离开牢狱。孟怀生转头望着满脸是血的蒋青鸢，望着高高的窗口说道：“蒋青鸢，你当着不怕死？”

　　“爹爹以血点燃这江湖焰火，做女儿的自然要煽风点火，才对得到他的牺牲。”

　　“万一，你的人头也无法刺穿这片黑暗，又当如何？”

　　“那又怎样？世间，不只我这一颗头颅。你们可以动我，你们知道我是谁，接下来的一切，我都受着。我甘愿，且无悔！”

　　孟怀生凝视蒋青鸢的目光，仰天长啸而去，将牢门大打开。风习剑领着不灭殿弟子前来救人，一路畅通无阻，蒋青鸢方才明白孟怀生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