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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如梦似幻皆泡影,轻狂如许莫哀藏(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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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见自幼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从小跟着一个小乞儿讨饭要钱。
小乞儿在东街乞讨,她就去西街。小乞丐总是用地上的灰尘把秦雪见的脸弄得脏兮兮的,他说她生得漂亮,这样做老乞丐就不会发现,也就不会把秦雪见卖到楼里去了。
小小的秦雪见问他:“楼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楼里的姑娘看起来都很漂亮,也很幸福?”小乞丐摇头,他说楼里是驯养女人的地方,女子在那种地方,只会被当做囚徒,不会有人怜悯珍惜,她们不过是赚钱的工具,可怜得很。
月亮挂在枝丫上,秦雪见偷偷在井口洗了把脸,用水桶里的水倒映自己的面容,细细地欣赏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学着楼里姑娘摆弄了几个姿势,自言自语道:“如果我可以用这张脸赚钱的话,大家就不用冒着风吹日晒出门乞讨了。”
啪嗒。
身后是喝醉了酒的老乞丐,他第一次见到干净模样的秦雪见,不觉心弦一动起了歹意,抓着秦雪见的手向柴房背后走去,哗啦一下拽下自己的裤子,秦雪见捂住眼睛失声尖叫。
“滚开——”
“小秦!”
小乞儿被惊醒,冲出来一脚踹在老乞丐的腰上,一块石头磕破了对方的脑袋。老乞丐自然是老油条,并非两个孩子能够对付的,一怒之下把不听话的秦雪见卖进吟月阁,卖了十两银子。
秦雪见知道,吟月阁是吃人的地方,尤其是女人。她看着老妈妈不怀好意的笑容,只敢缩在角落无声无息地滚着眼泪。她却不知,那些姑娘也是会吃人的。自己因为容貌抢走她们的生意,她们自然会遭到老妈妈的一顿毒打,怎么能不恨自己?
姑娘们不仅对她恶语相向,甚至闯入她的房间,将人压在铜镜前,揪住头发迫使她抬起脸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支金钗在面颊上移动。她们想毁了她,或者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秦雪见拼命挣扎,眼泪哗哗落下,“救命,救命啊——”
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一个身影在月下出现,就坐在那窗台上,手中转动着一把漂亮的长剑。长剑低吟,向姑娘们一挥,剑气横扫,便掉下半只衣袖,再无其他伤痕。
姑娘们呀的一声尖叫起来,抓起衣裙向门外飞逃,只留下狼狈的秦雪见和剑客。
那是秦雪见第一次见到洛宵声,孤陋寡闻的她甚至还没听过十四神剑的威名,她只觉得眼前的长庚剑好似会唱歌,只有风响,它便低吟浅唱。
剑客向她看来,眼神竟停滞片刻,“姑娘,你生得……真好看。”
秦雪见羞红了脸,整理着衣衫,望着剑客说道:“少侠,我有什么可以报答你吗?”
见姑娘就要脱衣裳,剑客吓得差点坠下楼去,连连摆手苦笑,“我只要一壶酒,可以么?”
那时的秦雪见并不富裕,只能买吟月阁最劣质的酒。
剑客痛饮一番只道好酒,翻身入云,踏月而行,好似仗剑人间的天上仙子。秦雪见望着洛宵声潇洒的背影,不禁心驰神往。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秦雪见小心翼翼打开房门,却发现方才拿钗子威胁自己的姑娘胸口是一个漆黑的血窟窿,几个姑娘正在将她装进麻袋,动作无比熟练,眼神也是稳重谨慎。与秦雪见对视,一个黄衣女子走了过来,捉住秦雪见的手进入房间,“秦姑娘,我们替你杀死了一个潜在的威胁,作为回报,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千人千语,可以么?”
千人千语,一个情报组织,主要负责收集和传递重要情报,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听黄衣女子解释后,秦雪见摇头拒绝,她并不打算加入什么组织,也并不打算继续生存下去。她已经看见了世间最美的风景,天人踏月行九州,她对这个无情冷漠的世间再也不具备任何妄念。
悄悄来到井眼处,秦雪见刚埋进左脚,就听身后瓦片动静。
明月般的女子落在眼前,尚有年岁却风韵犹存,尤其是那双媚眼刻骨销魂,就是女子也要脸红三分。女人望着秦雪见,微笑着说道:“我叫象车行,是千人千语的首领,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千人千语,可以么?”
“我好想已经拒绝过了。”
“这就要死了?我还没见过你锋利的利爪和牙齿。”
“我没有那些东西。”
象车行上前一步道:“你不必有,我会为你打磨。”
秦雪见觉得奇怪,回头望着象车行开口问道:“我如蝼蚁轻贱无用,你为何要我?”
象车行叹了口气,取下自己的发簪,朝地面的木桶掷去,木桶被木簪刺破,井水沿着洞口流了出来。秦雪见吓了一跳,向后一退,直直跌入井口,象车行飞身上前捞住秦雪见的腰身,托着她来到吟月阁最高处的屋檐上。
“啊!”秦雪见赶忙蹲下身子,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一脚滑下去摔死。
“我会教你,我会教你如何唱歌跳舞、如何发现和传递情报、如何杀人于无形、如何控制男人的心神,也会教你处世之道。至于活下来的意义,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秦姑娘,你不是为别人的眼睛而生的,也不是为别人的嘴巴而活的,你吃饭、睡觉都是为了自己。至少,在我看来,你还算是一个勇敢坚强的姑娘。”
她不知为何,竟堪堪点头,陷于象车行的温柔陷阱中,毅然加入千人千语,秘密训练五年之久,归来便取得花魁之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暗中传递消息,以匕首、毒酒刺杀贪官污吏。从此,一个善舞,善琴,喜欢梅花的清冷花魁闻名王城。
清风徐徐,将秦雪见和苏玖权的沉默打碎。
秦雪见起身,在屋檐上跳跃,眸心含泪说道:“世人眼里我从未干净过,反之,在我眼中,我的身体始终纯洁如雪,我的命运依旧壮阔如花。”
苏玖权凝神,抿嘴接话道:“无关楼阁或是勾栏,秦姑娘在我心里,是朗月清风。”
酒醉之时,秦雪见脚步踉跄,却又借助自己的身体堪堪站稳,又哭又笑,压迫后的释然,苦涩后的清醒,畅快地说道:“他人皆道我一生凉薄,事实却并非如此。雪见今生浩浩荡荡,结天下义士,行英雄肝胆,护家国安宁,亦有我的一分!”
“是啊,有你的一份。”
“苏玖权,你喜欢我吗?”秦雪见回头望着苏玖权,高呼道。
“喜欢。”毫不犹豫。
秦雪见笑了,追问道:“有多喜欢?”
苏玖权跟着她笑,笑容像太阳边缘浮起来的那层金圈,“天下最喜欢的,便是秦姑娘。”
言以至此,秦雪见仰天大笑,笑后又哭,却是失声痛哭,捂着面颊,
“苏玖权,请你,继续喜欢我吧!”
仅仅过了三日,苏玖权彻底明白秦雪见口中的“护家国安宁”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家遭了刺客,裴武鸣被当场斩首,仅仅只是一把匕首,可见刺客恨意之深远。可惜,刺客也被裴照仪的挑月摘星剑刺中腰窝,翻出高墙浑身是血,遁入黑暗之中。
一夜之间,吟月阁被查,全场搜捕刺客,苏玖权再也没看见秦雪见,心中无比焦灼。
秦雪见,那一晚,是不是告别?
他寻了一天一夜,走遍王城各个角落,出动有凤来仪的人马,仍旧没有半分消息。
黑暗将至,今夜无月,像是天空起了哀思。
众人惊呼,纷纷指着王城的河道。河道上,一只小小的木舟正在移动,身穿宝蓝色霓裳宝衣的姑娘,赤足立在木舟之上,容貌清丽,姿态优美,眉眼处山水盈盈,最是动人。
姑娘伴着风声起舞,嘴上是释然的笑容,竟让她忘记身上的疼痛。腰腹开始漫出血色。
木桥上的公子哥惊讶地说道:“那不是吟月阁的秦雪见,秦姑娘么?”
路人回头接话,亦是震惊无比,“吟月阁里最美的花魁?据说,看她跳一支舞,平常的富贵人家可都要倾尽家财呢。她怎么在这木船上跳舞啊?”
“反正不要钱,不看白不看!”
河道和桥头沾满了看客,纷纷举起灯笼将河道照亮,像无数星火为她开路。人潮人海之中,一个脸上带着红斑的小姑娘在人群中飞奔,沿着河道追逐着那条木舟,眼泪在风中粉碎,嘴里哽咽着高呼道:“秦姐姐!秦姐姐——”
那是吟月阁的丑丫头,阿桑。
一处酒楼的第二层角落,一支利箭微微探出头来,随着“嘣”的一声,利箭飞射而出,从秦雪见的前胸刺了进去。秦雪见的身体中箭,眼神带着微微的苦涩,向后仰倒坠入河道中。
在冰冷的水里下沉,秦雪见已经睁着眼睛,她想再看一眼洛宵声脚下的月亮,再看一眼苏玖权温柔的脸庞,再看一眼阿桑吃糖时甜腻的笑容。什么时候,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这次离开,竟让我如此不舍?
我好想爱你。
我好想爱你们。
我好想爱这个冷漠却处处温暖的人世间。
我的良人,苏玖权,再见了。
头颅被水声覆盖,压迫着耳朵和心脏,秦雪见只觉得空洞,好似要飘进荒芜中去。
她笑了,她伸手去抓,抓心中念想。
“死在水里,倒也安宁。就是,水里,太冷了。”
河岸上的阿桑失声痛哭,跪在地上捂住脸颊,“不要!秦姐姐,不要死!”
桥头被众人推搡的苏玖权隐约听见阿桑的哭声,纵身一跃从桥头跃下,来到阿桑身后,抬头望着河道上那只孤独的木舟,好似被夺走魂魄。回头环视四面,望见酒楼仓促离开的身影,裴照仪的笑容多灿烂,苏玖权的眼神就有多冰冷。
苏玖权很少出现这样一双低迷却怨愤的眼神。
他本该和“怨”字沾不上边。
裴照仪,从此以后,你见到我最好绕道走,我会把你的双剑折断,再用十指脱骨钉刺穿你的眼球,看着你流血而死。
原来,爱为让人变得刻薄。可,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