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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如梦似幻皆泡影,轻狂如许莫哀藏(上) ...

  •   离开江山楼阁一共四十九天,凌云藏归来时,苏玖权正躺在屋檐上喝得酩酊大醉。赤红色的眼睛不知又经历过怎样的波折,那双眼睛早已没有过去的少年风流。

      像一匹被缰绳捆在柴房里的马,等待它的不是草原驰骋,而是任人宰割。苏言恩借助长梯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在瓦块上面缓缓移动,最后坐在苏玖权的身边,递给他一块烙饼,语气亦是谨慎小心,“哥,好歹吃一块嘛,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光喝酒,会出事的。”

      在拐角处抓到陈昭兰,凌云藏将人带至院落处,陈昭兰反而拍打着凌云藏的肩膀,耐心地安慰道:“唐姑娘被唐泗水带走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别担心,虎毒不食子,唐姑娘又是心思机敏之人,不会有事的。”

      “可是,日月天盟的云下楼就曾刺瞎项曲梁的眼睛。”凌云藏摇头反驳。

      “如果唐泗水当真不将她放在眼里,又何必放过你的性命?不就是害怕唐秋叶找他拼命,与他敌对吗?”

      两人好似定在院落中,都认为自己说的话并不具备充分证据。

      凌云藏揉了揉脑门,叹了口气,仰天说道:“我自然相信唐秋叶,她一定会等着我,等我去救她。我不在的时候,王城是否发生了什么?我感觉,苏玖权的状态不太对劲。”

      眼眸中出现悲悯,荒凉的悲悯,不知如何感伤的悲悯,陈昭兰的脸色阴沉下来。

      “吟月阁的秦姑娘死了,就在三天前。”

      *

      七日前,晌午,吟月阁来了一位贵客,裴照仪的小儿子裴武鸣。

      地下赌坊得遇苏言恩一面,这裴武鸣便喜欢上这副长相的,特意跑来吟月阁挑选。老妈妈一副势利嘴脸紧跟其后,乐呵呵问道:“裴小少爷,你到底想要什么模样的呀?”

      趾高气扬的裴武鸣思索一番,回忆起苏言恩的模样,舔舔嘴唇回答道:“眼睛像两颗葡萄,水灵灵的,特别是眨起来的动作,直往人心上挠啊!还有那张脸,小小的,嘴也小小的。还有,特别喜欢瞪人!”

      一排年轻姑娘立在裴武鸣眼前,老妈妈摇着扇子说道:“这些都是新买的雏儿,特意给裴小少爷留下来的,随时给你备好了。您瞧瞧,喜欢哪一个?”

      裴武鸣将姑娘们的脸一个个抬起,不要的打一巴掌便叫人离开,喜欢的则留在原处。

      最后一个穿着桃红色舞裙的姑娘神色慌乱,一双眼眸怯生生瞥了眼裴武鸣,刻意躲避对方的视线。裴武鸣的手指狠狠捏住姑娘的下颚,姑娘被迫仰着脸,眸中含泪,一脸悲愤地瞪着裴武鸣,大声叫嚷起来,“我不愿意!”

      裴武鸣眉眼一挑,邪性地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见姑娘不答,老妈妈赶紧上前解释起来,“裴小少爷,她叫辜小喜,今年刚满十六,两天前刚买的,有些事情还不太熟悉,怕生,您别见怪。不过,她的相貌确实是新来这批姑娘里面最出众的一个啦!就是脾气有些古怪……”

      “裴小少爷,我不想……”辜小喜立即跪在地面,泪流满面地磕起头来。

      “救她吧。”

      裴武鸣一把拽住辜小喜将人拖起来,向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辜小喜就像一个物件,挣扎不得,便被拖行在地,头颅和脚腕被木梯撞得青紫一片,惨叫声连绵不休。

      客人们回头注视,纷纷指着裴武鸣笑道:“瞧啊,这裴家小少爷又得了个好姑娘!”

      只有姑娘们耷拉着头颅,偷偷抹起眼泪,情绪并不愉悦。

      房门紧闭,辜小喜自知再也逃不出去,立刻躲在木桌底下去,恐惧地求饶起来,“裴小少爷,我是被叔叔卖掉的,不是自愿进来的。您是个好人,放过我好不好?等我出去了,做牛做马来报答您好不好?”

      “现在不就是报答我的好机会吗?你现在给我当牛做马,我保证明天就把你赎回去!”

      裴武鸣蹲下身子,一张大脸五官狰狞,伸手捉住辜小喜的胳膊将人狠狠拖了出来。辜小喜尖叫一声,回头咬住裴武鸣的手掌,死也不打算松口,裴武鸣疼得挥拳砸起辜小喜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咚,咚——

      裴武鸣用脚去踢辜小喜的脊背,发现对方还是死咬不松,反手甩了对方一巴掌,辜小喜这才松口栽倒在地。裴武鸣气急败坏地骂起来,“你他娘的属狗吗?这么会咬人?本少爷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对付属狗的畜生!”

      说罢,裴武鸣举起圆桌上的茶具,狠狠砸向辜小喜的面门,后者下意识用手指遮挡,茶具划破手掌在地面撞得粉碎。还不解气,裴武鸣顺势骑在辜小喜腰上,使着寸劲一脸扇了辜小喜十七个巴掌,最后因敲门声停下动作。

      咚,咚,咚。

      门外传来秦雪见的声音——“这位客人,我听见里面有茶杯碎掉的声音,需要我为你们处理一下么?小心被碎茶具伤到。客人?”

      想要求救的手臂在地面挣扎,辜小喜的咽喉被裴武鸣狠狠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整个人只能蹬着双腿祈求秦雪见能够听见异常的动静。

      “姐姐……救我……救……”

      “没什么事儿,不需要你管,你,你走!”

      裴武鸣抬头回答,手上力气分毫不减,门外又是一阵疑问,“怎么不见姑娘家的声音?”

      裴武鸣觉得烦躁,怒气冲天地回答道:“这姑娘害羞,可以了吧?”

      渐渐的,那只手臂不再挣扎,连嘶哑的呼救也终止了。裴武鸣汗如雨下,低头去看,笑容僵在面上,身下的辜小喜早已没了气息。

      他给了她一巴掌,又是一巴掌,没有反应。

      “啊!”

      裴武鸣吓得蹦起来,退了好几步险些撞倒烛台。

      秦雪见敲门不应,便直接推门而入,察觉到裴武鸣眼底的心虚与惊恐,转头发现倒在地面的辜小喜,立刻飞跑过去跪在辜小喜身侧,焦急地喊道:“小喜!小喜!你怎么了?为什么……裴小少爷,这到底怎么回事?”

      见人语气带着质问口气,裴武鸣咬牙切齿道:“别仗着我爹经常照顾你的生意,你就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她咬了我一口,我甩开她,她自己倒下去,头砸在地板上死的……不关我的事!”

      “我不是傻子,她怎么死的我还看不出来吗?”秦雪见怒不可遏地瞪着裴武鸣。

      “哎呀,吵吵嚷嚷做什么?”老妈妈笑眯眯进来,看见这样的场景立刻将门合拢来,哆哆嗦嗦来到辜小喜身边,望着裴武鸣,哭丧着脸说道:“裴小少爷,这是为何呀?”

      秦雪见抱着辜小喜的身体,望着老妈妈,隐约抽泣道:“他杀了小喜!”

      裴武鸣自然死不认账,摇头说道:“我没有!秦雪见,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小心我让我爹送你去军营,做军妓!下场可比这惨得多。”

      审时度势一番,老妈妈决定隐瞒此事,私下收了裴武鸣五十两银子,便将人恭敬送走了。

      秦雪见痛恨老妈妈的无情冷酷,骂她不讲情义,老妈妈只是淡淡瞪了眼秦雪见,厉声说道:“秦雪见,我这里是吟月阁,就是伺候人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客人就是生来比咱们都高贵,他们才是人,你得明白这个道理。你是头牌又如何?你是花魁又如何?别人指名要你,是让你取悦他们自己的,别太瞧得起自己。”

      勾栏,风云,女子,下流。

      将辜小喜下葬后,秦雪见推到所有的客人,独自坐在吟月阁的屋檐上饮酒。她对着月光,喝了一坛又一坛,脸上挂上淡淡的红晕。如果不想醉,秦雪见轻易是不会醉,她只有累极了,不想思考,才会允许自己大醉一场。

      一身脆袍锦绣如翡翠,苏玖权不知何时,悄然坐在秦雪见的身侧。

      酒坛放在身侧,秦雪见转头打量着苏玖权,笑着说道:“在我的记忆里,你好像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苏玖权,你这是在哪儿发了大财吗?”

      “我从来就不缺钱,我就是面儿上喊穷而已。”
      “是吗?那你还总是让我给你送酒钱,真是没良心。”
      “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高不高兴,似乎并不重要,尤其是对于泥垢中挣扎的她们来说,开心只是一种虚无的奢求。你当然可以用高兴伪装自己,可是,在乎你的人、敏锐的人总能看出来,到时候,跳梁小丑反倒变成了自己。

      空荡荡的酒坛没用手指勾住,径直向屋檐下滚了过去,苏玖权抬脚用脚背一顶,酒坛向上抛来落在掌心。秦雪见望着天空明月星辰,恍然觉得浩瀚,“吟月阁里有个姑娘死了,被客人掐死的,当时,我就站在那扇门的另一侧。我看见她的脸,全是恐惧、愤怒与迷茫,脸上挂着泪痕,手脚都有挣扎的痕迹,她明明是被掐死的,客人和老板却都说她是自己磕破了头……我知道在吟月阁,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我们在客人眼里好比蚂蚁!可我还是不甘心。”

      捡起另一坛酒,苏玖权痛快地饮下三分之一,点点头,接话道:“你们不是草芥,不是蚂蚁,更不是温顺的家雀。在我眼里,你们是太阳,是月亮,是点点星辰,是可怜又可爱的人,是勇敢的人。其实,在这个世上,一定会有敬佩你们、尊重你们和爱你们的人,比如我。秦姑娘,你有不甘心的权利,这说明你的心并没有完全被困在这座牢笼里,你渴望自由,你就是自由的。”

      秦雪见回头望着苏玖权,她第一次这样含情脉脉长久凝视着别人,她情不自禁地贴过去,仰头吻住苏玖权被酒水打得湿漉漉的嘴唇,“你想知道我的过去么?”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洗耳恭听。”
      “不必洗耳恭听,你可以当做一场笑话。”

      对方的脸变得严肃起来,苏玖权紧紧握住秦雪见的手,一字一顿道:“你不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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