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不难撩》雅阙

85、天下为棋妙开山，父女为阵拨云愁（下）

　　唐泗水怒目圆瞪，起身大骂道：“范九重，我们曾义结金兰，她也是月儿的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月儿在天上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你当做棋子，她不会原谅你的！你才是个不折不扣的邪魔外道——”

　　茶杯见了底，鹤云大师嘴里流出一道红色的血水。唐泗水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抱住鹤云大师的双肩，使劲摇晃着他的身体，焦急地说道：“范九重！范九重，你吃了什么？你给自己吃了什么！吐出来，吐出来！”

　　“咳咳……你走吧，唐泗水，我是一定要死的，我愧对月儿，愧对秋叶，也对不起你。”

　　“疯子！谁让你这样做的？只要，只要我没有受到伤害，只有你不打败我，我不会杀你的，我可以把我仅存的仁慈和人性全部用在你身上，因为你是范九重啊！你说，解药在哪里？你说啊——”

　　“唐泗水，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离开！”

　　唐泗水噙满眼泪，那分明是为自己曾经的挚友流下的眼泪，他猛地站起身子，手腕颤抖起来，坚定地向门外走去。

　　“范九重，再见。”
　　“错了，应该是再也不见。”

　　咚，鹤云大师栽倒在地。眼看着唐泗水下山去，唐秋叶扑进竹屋，跌倒后再次爬进，跌跌撞撞来到鹤云大师身边将人抱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哽咽道：“师父，师父你不要死……师父，浮屠崖只有你了。”

　　手指微微抬起，拂去唐秋叶的眼泪，鹤云大师的眼睛带着复杂的情绪：想念、喜悦、仇怨、悔恨与无尽的感伤，嘴角微微抽搐道：“傻姑娘，你都听到啦？对不起啊，孩子，师父原来这么坏，你一定恨死我了。”

　　唐秋叶拼命摇头，委屈得像一只被恶狗追逐的野兔，抽泣声连续不断，“我不恨师父，师父待我好，师父陪着我长大，师父是个好人。秋叶可以做师父的棋子，唐泗水杀人如麻，是国贼，秋叶会替师父除掉他……秋叶不要别人，只要师父活着！”

　　“这可是弑父的罪名啊。”

　　鹤云大师陷入矛盾，他的计划分明就是让唐秋叶杀了唐泗水，可到了现在，竟然又不忍心了。是不忍心让唐秋叶背负骂名，还是不忍心曾经的挚友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去？还未想出结果，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浑身发冷，紧紧握住唐秋叶的掌心笑道：“秋叶，你知道吗？你娘亲是这个世上最可爱的人，师父好喜欢她，好喜欢，好喜欢……其实，关于月儿，还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故事，我真后悔没有将它们全部告诉你。”

　　“师父！”唐秋叶崩溃大哭，抱着师父的头颅，焦急地问道：“师父，我给你解毒，我让你活下来，好不好？我是唐秋叶，我是你最得意的弟子，我能救你！”

　　“给楚小茶下毒的时候，用量并不大，所以你救她，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想着，像你这样的姑娘，一定会不怕死地在王宫大殿上救人。如果人死了，你定会获罪，你可是我的棋子，我心爱的小徒弟，师父怎么舍得？而我不一样，我给自己下的毒是必死的用量，而且，山下的解药，早就被我一把火烧干净了，你没有办法救我。”

　　凌云藏站在唐秋叶身后，手掌放在后者背后轻轻揉了揉。

　　鹤云大师在唐秋叶怀里疼得抽动身体，嘴巴一口血一口血往外吐，完全无法停止。

　　“秋叶，对不起。但是，师父……不后悔。”

　　眼神涣散之际，鹤云大师一把捉住唐秋叶的手指，莫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是一个少年对另一个书生的洒脱笑容，是一个少年对整个江湖的放浪笑容，是一个少年对一个心爱的姑娘温柔额笑容。那是一个不被别人知晓的笑容，无人知晓，这笑容多么温柔，多么值得别人守护，多么的炽烈和顽固。

　　可他也因此，成为一个污浊的太阳。

　　哭到无法出声，眼泪干涸，只能颤抖着身体，唐秋叶和凌云藏扛着范九重的身体来到浮屠山山脚，寻了一处青山绿水的宝地将人下葬。唐秋叶擦了擦额心细汗，转头望着凌云藏，指了指云端处的竹屋，笑道：“凌云藏，我没力气了，师父的屋里还藏着一块荷花颜色的手帕，写着‘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八个字，你去帮我取回来吧。”

　　见凌云藏转身离开，唐秋叶在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听闻背后有沉重的脚步声。她知道是谁，但她不敢转过身去，她并不清楚自己该如何面对那个人。

　　沉默的墓碑给了唐秋叶力量，她终究还是选择面对，咬牙迫使自己转过身去，凝视前方一百步远的那个人，那个叫唐泗水的男人。唐泗水的表情也并非淡泊从容，而是紧拧着眉头，嘴巴张张合合，却又吐不出字眼，最后两个字被风吃掉，“秋叶……”

　　唐秋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不知该哭该笑，该骂国贼，还是父亲。

　　刹那间，徐徐秋风横扫而过，三名执伞女子出现在身边，冷飞白三仙子，分别是青衣阿冷，白衣阿白，蓝衣阿飞。唐秋叶脑海中迅速闪过公孙晚晚说的“束腰不是剑，伞恼无情人”，这不正是公孙口中说的那三把伞吗？

　　吓得倒退一步，唐秋叶惊愕开口，目视唐泗水，“伤心玄铁，软刺，执伞人！唐泗水，你为什么要杀武林盟主蒋老前辈？”

　　“我想改变整个江湖局势，在太子血染玉竹前控制整个王城江湖，有何不妥吗？不过这只是我的妄想而已，杀死武林盟主的人不是我，是你；改变王城江湖局势的人也不是我，还是你。唐秋叶，你不愧是我唐泗水的女儿！”

　　“唐泗水，我们心里都清楚得很，你不会认我，我也不会认你。”

　　三名执伞女子包围唐秋叶，齐齐发起攻势，刺骨针飞窜而出，伞面旋转，三名女子竟轻而易举用手指稳稳接住刺骨针扔在地面。蛛丝千绕从袖□□出，唐秋叶以指尖控制，三名女子毫无惧色撑伞在丝线中游走飞窜，伞面轻轻一转，蛛丝千绕应声而断，唐秋叶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唐泗水叹了口气，高声说道：“秋叶，她们都是顶尖高手，闯那江山楼阁都绰绰有余，你不可能战胜他们。伤心玄铁连武林盟主都无法招架，我劝你还是收手吧。”

　　三面女子再次袭来，广袖刀凌厉一斩迫使三人后退，凌云藏拦在唐秋叶身前，眼神凝重。唐秋叶略感意外，惊讶地开口问道：“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话还没说完，凌云藏微微偏头，呼吸声并不安宁，面上却冷静回答道：“我没上山，我觉得那块手帕对你并不重要。但你总有支开我的理由，我不过藏在暗处观察罢了。”

　　冷飞白三仙子齐齐出手，与凌云藏的广袖刀相互缠斗，三把伞你来我往，伞面锋利，且快如闪电，终于射出软刺，砸在广袖刀刀身发出当啷一声响。凌云藏后退三步，手腕已经被震麻，刀身微微插兜发出低吟。

　　就算是个外行人，也明白功力大涨的凌云藏，无法敌过眼前这三姐妹。

　　再斗下去，凌云藏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在此处。他自然是愿意为唐秋叶牺牲的，可是这样徒劳无力的牺牲，没有半分好处的牺牲，唐秋叶不要。

　　千钧一发的时候，凌云藏被一掌拍在胸口，身体在空中滚了两圈重重砸在地面，脸色青紫，嘴里含着一口血缓缓淌出。唐秋叶挺身拦在凌云藏身前，唐泗水咬牙喝道：“住手！”

　　谁料那蓝衣阿飞并未停下脚步，反而继续向前，掌风摧杀之间，凌云藏将唐秋叶扑倒在地，自己险些被掌风拍飞，二人被掀翻在地。

　　唐秋叶抱住凌云藏的脸颊，终于有一滴眼泪落下，委屈又不甘，“凌云藏……凌云藏……”

　　阿白与阿冷赶紧上前捉住阿飞的手臂，三人半跪在唐泗水面前低垂着头颅。看着阿飞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唐泗水抬掌将阿飞打翻在地，一脚踩在阿飞的面颊上，用鞋底狠狠摩擦起来，语气冰凉地开口说道：“如果你不想听话的话，我可以把你送去喂狗。”

　　阿冷和阿白赶忙俯首求饶，唐泗水这才收了腿，向唐秋叶缓缓走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跪在凌云藏身边查看对方伤势的唐秋叶，幽幽开口说道：“跟我走，秋叶。”

　　“别跟他走！”凌云藏反手捉住唐秋叶的手腕，他们心意相通，凌云藏知道唐秋叶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安慰，跟着唐泗水离开。

　　一瓶装着黑色药丸的瓷瓶被唐秋叶放在凌云藏掌心，前者温柔地笑了笑，随后起身跟着唐泗水缓缓离开。冷白飞三仙子就站在唐秋叶身后，此时的凌云藏根本无法夺走她，他只能伸长脖子绝望呐喊，

　　“唐秋叶——”

　　彩色的叶子，吃人的风，还有一颗冻僵了的冰冷的心。

　　有凤来仪的兄弟出现在眼前，将凌云藏缓缓扶起，俯首说道：“抱歉，我们来晚了。”

　　凌云藏苦笑一声，摇摇头，自嘲道：“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自己还不够强。”

　　两辆马车在返回王城的路上疾驰，石子路磕磕绊绊。

　　唐泗水不怕死地让唐秋叶和他一辆马车，冷白飞三姐妹一辆马车，一路上不是车夫的吆喝声，车轮压碎石头的咔嚓声，就是车身摇晃起来的吱嘎声。

　　第一辆马车里面，温柔的大姐阿冷为阿飞擦去面颊的泥垢，蹙眉说道：“阿飞，你今天怎么回事？敢忤逆大人，你不想活啦？”

　　“就是，那可是大人的亲女儿！”阿白也在旁应声。

　　“亲女儿又怎么样？我还没她亲女儿岁数大呢，却还要伺候他，这算怎么回事？”

　　见阿飞委屈的模样，阿白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勾住阿飞的肩膀，小声说道：“就这事儿啊？那什么，悄悄给你说啊，我屋里美男子可多了，任我挑选。要不送你几个，保准比咱们家大人厉害，能让你流连忘返呢。”

　　啧。

　　阿冷瞪了阿白一眼，将人狠狠推开，坐在阿飞身边，捉住对方的手掌，温柔地说道：“大人待我们好是我们的福气，若不是大人，我们三个早就被冻死在荒郊野岭里头了。阿飞，做人要知足，也要感恩，我们理应报答他的。”

　　手握成拳，阿飞摇起头来，语气铿锵有力，无比坚定，目中还有泪光，“我可以报答他，替他杀人，为他卖命。但我再不要他碰我，我受不了，我害怕，我恶心，我厌恶！”

　　“原来你是因为讨厌大人才对唐秋叶动手的啊。”阿白努了努嘴，疑惑地说道：“唐秋叶这家伙，拿了一只匣子前往江山楼阁，半个江湖都被搅乱，大人的计划也被打乱了。如今不知怎么，竟然愿意回到大人身边，真是不可理喻。”

　　阿冷摇摇头，冷静地解释起来，“这有什么好猜的？她不跟我们走，我们就杀了她的心上人，她能不心疼吗？”

　　阿飞叹了口气，耷拉着一张臭脸，眼里却出现憧憬的光彩，“我宁愿像唐秋叶一样，有个愿意保护自己的男人，而不是每天想着怎么霸占你的老东西。”

　　阿冷和阿白几乎同时捂住阿飞的口鼻，异口同声道：“住嘴啊，你不要命啦？”

　　唐泗水找到亲女儿唐秋叶的事很快就传遍王城，唐泗水府邸有客人拜访，来者却是孟冬教的朱权山。唐泗水正愁江湖无人可用，朱权山表示自己可以帮助唐泗水夺得孟冬教，自己成为孟冬教掌门，便可为大人做事。

　　唐泗水盯着朱权山的眼睛，开口问道：“你想要什么？”

　　朱权山冷笑着回答道：“我要迎娶唐秋叶。”

　　唐泗水有些吃惊，低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来，望着朱权山微微一笑，“我答应你。江湖四魔会跟着你一起返回孟冬教，替你杀人。”

　　杀戮不知几何，只道尸骨成山，皆化作厉鬼，吃掉了雪地里唯一的太阳。

　　江湖四魔在孟冬教大杀特杀，剑魔几乎将李广安凌迟至死，大弟子风习剑逃出孟冬教，昏死在逃亡路上。匆匆赶来救人的蒋青鸢救了他，将人带回不灭殿。

　　孟冬教存活下来的弟子不得不向朱权山俯首，只得跟随他来到王城。唐泗水为朱权山建立新的江湖门派，赐名百鬼殿，首领即是他朱权山。

　　“既然想娶我唐泗水的女儿，就得是个大人物，这百鬼殿，便是我送给你，迎娶秋叶的资格。朱权山，忠心于我，荣华富贵，美人，地位，应有尽有！这都是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