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天下为棋妙开山,父女为阵拨云愁(上) ...
-
这个浮屠崖,生在云雾缭绕之中,常有白鹤在此处高飞。
它不像是俗世任何一个地方,这里没有纷扰,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妒忌,没有仇恨。
从小到大,唐秋叶都是这么以为的。
竹屋里的两人面容和睦,唐泗水丝毫没有往日的奸相,反倒释然洒脱起来。
茶杯里的茶叶传出淡淡的苦相,像是嚼碎了一百片叶子才有的苦甜滋味。唐泗水细细品尝起来,小抿一口,露出伤感情绪,凝视鹤云大师沧桑的脸,笑道:“你竟比我老得快,不过你就要死了,我们安静地说说话,念念旧吧。”
他们谈起辽阔的过去,谈及梦想、初衷、美人、江湖与朝堂。
远处好似迎面走来两个勾肩搭背的少年郎,带着朝霞般灿烂的笑容,势要改变王城风云,在天地之间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名号。
*
二十五年前,两个少年携手入王城,十六岁的范九重,十五岁的唐泗水。
他们的初遇,在王城外的蓬莱酒馆,老板是个西域商人,头上蓝白相间的帽子很是漂亮。琵琶丝竹声,悦耳动听,美人起舞,柳眉蛇腰,就是个迷惑旅人的温柔乡。
一伙强盗闯了进来,在蓬莱酒馆大肆抢夺财物,最后用麻袋掳走一个跳舞的姑娘。看着壮汉扛着麻袋,里面的姑娘还在挣扎呼救,没有客人敢起身阻拦。正当强盗头子将老板踹翻在地,走在门口时,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拱手作揖,文绉绉地说道:“你们不能带走她。”
强盗举起大砍刀,放在书生的脖子上,书生面露惧色,让开一条道路。
趴在地上的老板高声说道:“谁救下我的姑娘,我就给谁一百两黄金!”
听到此处,胆怯的书生撞着胆子再次拦住强盗,后者嗤笑道:“书呆子,要钱不要命是吧?赶紧给我滚一边儿去,小心老子削了你的脑袋!”
“一百两黄金!”书生一字一顿,眼神坚毅。
“蹲下!”
“哦。”书生抱头蹲在地上,书生身后一人飞起一脚踹在强盗头子的脸上,几乎是踩在强盗脸上跳过去的,指尖把玩着六根细长的银针,旋转射出,强盗们接连倒下。
见兄弟们都倒下了,强盗头子怒气冲天举起大砍刀冲了过来,谁料那褐衣少年眯起眼睛,举着一根细长银针在他眼前晃,嘴里说道:“面色黯淡无光,眼睛这块儿地方浮肿厉害,大哥,你肾可能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不,不对……关你什么事儿?”
“我可是个郎中!”
“胡说,哪有揍人这么厉害的郎中?”
见强盗头子呆呆的,少年也不好意思再动手,搓搓手掌笑道:“这不是有人看病不给钱吗?还把我给轰出来,我就自学了两手厉害的,免得到时候没钱饿死街头。你让我看看脉!”
强盗头子点点头,顺势抽了板凳坐下,在郎中面前乖巧地伸出手腕。只见郎中面色凝重,脑袋摇了摇,强盗头子瞬间怂了,欲哭无泪地问道:“是不是没救了?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郎中,您一定给我治好啊!”
“没事儿,就是有点儿缺心眼儿。”
“你他娘的,玩儿老子是吧?我给你一刀!”
砍刀还没举起来,一把药粉抛来,强盗头子的眼睛变成斗鸡眼,尖叫一声倒在地面。看着地上蠕动的麻袋,郎中看看书生,书生瞧着郎中,两人齐齐奔向麻袋,一人扯着一头。
书生气急败坏地说道:“郎中怎可如此粗鲁?里面可是个姑娘家!”
郎中绝不退让,冷哼道:“你先看看自己是什么嘴脸再说吧!小白脸儿,方才可是我救了你,赶紧把这一百两给我——”
书生不让,“你松手!”
郎中自然不肯,“你怎么不松手?”
书生气急道:“你不松手我咬死你!”
郎中摆出一副鬼脸,“哦哟,我好怕。”
两人扑向对方缠斗在一起,全然将麻袋里的姑娘忘了个干净。麻袋的口子缓缓打开,姑娘从麻袋里探出一个头来,气喘吁吁地呼吸起来,面颊微红,眼眸如水清澈。
书生和郎中看得直发愣,连手上动作都停了下来。
姑娘的脸巴掌大小,浓眉大眼却是异域风情,鼻梁高挺,肌肤好似雪梨透着亮色。
头发是一根拖至大腿的麻花辫,头顶圈着一层镶嵌血红色珠宝的金链头饰,浅黄色头纱罩在发端,长长的头纱直垂到小腿脚腕处。手腕带着碧玺金圈,圈上缀有五十六颗浅黄色宝石。红色舞裙衬得身姿窈窕动人,一双如莲玉足时隐时现。
你看我,我看你,不自觉的,三人齐齐羞红了脸。老板跑来扶起姑娘,向郎中和书生道谢,满眼激动道:“多谢两位少侠!这是我的女儿,凉州月。小月,还不赶紧谢过两位恩公?”
“在下唐泗水,如假包换,是个书生。”
“我叫范九重,是个即将闻名江湖的少年人!”
“在下凉州月,谢过两位恩人。”
书生整理着衣襟,温和行礼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举手之劳?小命差点就被那柄大砍刀带走了好吗?方才怎么没见你这么神采飞扬啊?郎中翻了个白眼,爽朗笑道:“行侠仗义,本就是少年人应该做的。”
临别之时,凉州月分别赐予两件物品给郎中和书生。
郎中得到一只金玉手镯,因纯金打造,镶嵌一颗极品翡翠,其价值堪比五辆马车的黄金;书生得到是仅仅只是一块凉州月的贴身手帕,手帕是漂亮的水红色,带着淡淡的芙蓉香气,手帕上题一行诗——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也许,冥冥中,谁和谁的缘分就已经定下,不容置疑。
少年人携手入王城,唐泗水参与科举拜入官场,成为朝廷中的新鲜血液,刚直傲气声名远播;范九重在江湖来去纵横,凭借精湛医术与毒术闻名江湖,成为江湖人口中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怪医。
只可惜,两人同时爱上了那个蓬莱酒馆的女儿家凉州月,同时拖着聘礼上门提亲。
凉州月抱住两个朋友,热情地招待他们,酒过三巡后抱住唐泗水,献上自己最真挚的吻,她喜欢温柔如水的公子唐泗水,而不是热情似火的怪医范九重。大大咧咧的范九重主动退出竞争,提议三人义结金兰,生生世世做兄弟姊妹,不离不弃。
觅得佳人,成家后的唐泗水为实现抱负,仗着自己少年得意的刚直威名,纵横笔墨,得罪奸臣良庆,当时的良庆还是丞相。
朝堂之上,唐泗水抨击良庆,说他私自挪用国库钱财为自己的府邸购置了一座玉观音像。谁料献上证据的时候,观音像被提前更换,变成泥巴塑像,证人和证据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就连雕塑玉观音像的工匠们都死无全尸。唐泗水被朝廷排挤,被良庆报复。
妻子凉州月也遭到刺客追杀。
马车被马夫有意赶在无心崖上,凉州月方知马夫也是丞相良庆的人,拔出玉簪刺死马夫,拽住缰绳使马车不再向悬崖处靠近,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跳下马车。凉州月抓住缰绳,抱住马头轻轻含泪说了句“对不起”,随后大哼一声——“架!”
那匹瘦高的黑马带着马车直直冲入悬崖之下,紧接着就是马车碎裂的轰隆响声。
本想让刺客以为自己已经坐在马车里摔死,凉州月藏在丛林里面,可惜襁褓内的婴儿竟猛地哭泣起来,刺客将凉州月团团围住,逼得她一步步靠近那个原本可以远离的悬崖峭壁。凉州月绝望落泪,回头望着这万丈深渊,为了不让奸臣有把柄控制唐泗水,只得含泪跳下。
等到范九重赶来时,悬崖上只剩下凉州月一支带血的玉簪。
大风呼啸,像是从悬崖底下悠悠传来的悲切之声,范九重焦急地寻找着其他踪迹,却在猝然间听闻一丝动静,像是孩子的哭啼。范九重趴在悬崖边上细细聆听,果然是从悬崖边飘上来的哭声!
猛地探出身子去,悬崖中间有一棵纵横生长的松树,形状并不大,树枝上却稳稳挂着一个襁褓,里面的孩子满脸泪花。范九重咬牙,借助自己的轻功跃至不远处的树枝上,抱起孩子纵身返回山头,孩子的衣裳里藏着一块水红色手帕,那是凉州月给唐泗水的定情信物。
“你是凉州月的孩子!”
范九重兴奋不已,却又痛苦不已。心爱的女人死了,留下的孩子是她和别人的孩子。来到唐泗水府邸,范九重责怪唐泗水不知朝堂深浅,不顾家人安危,连累了凉州月和小女儿,他并未将小女儿还活着的事实告知唐泗水。
“我甚至还没有给她取名字……月儿一定恨透了我!”
“她如果恨你,就不会宁愿跳崖而死,也不愿被奸臣活捉。她在保护你的理想,唐泗水!”
“范九重,能不能留下来?我在王城只有你了。”
“对不起。”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范九重前往自己的来处浮屠山,建立浮屠崖,自封鹤云大师,过起了山林野鹤的逍遥日子。实际上,搅弄棋盘风云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等待复仇的机会,等着唐泗水一步步走入恶人境,等着晏国庙堂动摇,江湖风云再起,等着该毁灭的被毁灭,该重生的继续重生。鹤云大师窥得紫气被黑烟笼罩,便开始布局毁灭唐泗水的计划。
故事结束,鹤云大师浅浅饮茶,屋外的唐秋叶早已泪流满面。
对面的唐泗水瞪大眼睛,无比震惊地质问道:“我的女儿?她还活着?”
茶杯捧在掌心轻轻摇晃,鹤云大师的眼睛露出狡黠笑意,勾唇说道:“当然,她活得好好的,我养大你的女儿,就是为了让她亲手杀了你。”
唐泗水精神紧绷,赶忙追问道:“她在哪里?她叫什么名字?”
潇洒端坐的鹤云大师淡淡开口道:“你应该和她见过面吧,唐泗水?你们两个在王城不是交过好几次手么?送匣路上的刺杀,红衣仙山的美人财宝,百里府的公孙晚晚,朝堂上的楚小茶,你俩打的交道挺多的呀。”
其实,答案已经在三个人的脑海中显出痕迹。
只是最终,还是要从鹤云大师的嘴里亲口说出来,“我给你的女儿取了名字,叫唐秋叶。”
一双眼睛惊愕悔恨,唐泗水怒意大增,拍桌道:“你在浮屠崖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杀我?范九重,没天理,你好没天理!你我二十五年的兄弟啊,我竟然让你算计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这么歹毒?宁愿看我堕入深渊,也不愿意在绝境时扶我一把?也许,你帮帮我,我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歹毒?这些年,我不是没有给你机会,只要你不作恶,我的计划就不会往前推进。可你越发嚣张,将百姓视作肉泥,甚至是敛财的工具,无尽的压迫、剥削和欺骗,全然忘记了我们当初入王城的初心!你在朝堂为百姓谋生计,我在江湖为公道正人心!你都忘记了吗?可我还记得。”鹤云大师死死盯着对方的眸子。
形势激烈起来,唐泗水早已泪流满脸,悲怆地反驳道:“你可知道,这多难?我不是没有为百姓好过,我好过,我得到了什么?妻离子散,被排挤,被攻击,被构陷,在牢里差点儿丢了性命!朝堂不是靠一双腿就能站起来的,它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可你让月儿死了!她死了!为了你!”鹤云大师难得地出现面容狰狞的模样。
紧接着,便是你不言我不语的沉默。
似乎想起什么,唐泗水望着鹤云大师,有些无力地开口问道:“给楚小茶下毒的是不是你派去的?这种毒药只要浮屠山才有,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来自浮屠山,你的家乡有一种毒花,我都记得。”
惨淡的笑声,谕示着往日情谊的覆灭。
鹤云大师没有反驳,伸手捞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是啊,我想着,楚小茶的性命,足以让刑部尚书对付你吧?不成想,我的徒弟也在那里,哦,也就是你的女儿。她很聪明,虽然将人救下了,就连她的计划也和我要实施的计划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构陷你!”
矮墙之外,唐秋叶早已泣不成声,她蹲下身子浑身微微颤抖。她并不知道,身后的凌云藏早已来到自己的身边,默默聆听一切,并未出声打扰。
被苦涩填满的笑容释放,唐泗水仰头大笑,眼泪如豆粒一般大笑,“范九重,你想让我们父女反目成仇,让我的女儿成为你杀死我的棋子!你真歹毒……”
“只报复你远远不够,你以为我会对你的女儿手下留情吗?你知不知道,害死武林盟主蒋仁唐的,正是你的女儿唐秋叶!当日我让她下山采药,采的正是断肠枯的解药。后来,我和蒋仁唐双双中毒,我让她做出选择,只能救一个。哈哈哈,她救的是我,所以蒋仁唐死了。江湖,我把这消息放出去,江湖,饶不了她!你和你的女儿,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