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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天下为棋摸生路,断肠七叶见浮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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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次让人欢喜的团圆宴,众人皆是败兴而归。
离开柳池苑时,太子太保苏木清缓缓走在笔直的阔道上,身影显得无比孤独。他是来看太子殿下的,只可惜太子病重始终无缘一见,就是宴席上唐泗水提及的九方踏月与太子一事,让他生起层层忧虑与疑惑。
身后脚步声响起,匆匆来匆匆去,苏木清不自觉停下脚步转身等他。
来者驮着腰背,正是田震南的义子田良渠。田良渠面露乖巧颜色,在苏木清面前低垂着头颅,腼腆地笑了笑,抬头说道:“久闻苏先生大名,先生曾是无尽学宫的大儒之家,学生倾慕不已,如今得见先生,实乃三生有幸!听闻先生日前遭了此刻,不知伤势如何?”
苏木清摇头回答:“多谢田公子挂念,老夫已无大碍。”
田良渠长舒一口气,肩头立刻沉了下去,眼神里的焦急也不见了踪影,“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先生,在下告辞!”
跑远了去,田良渠跟在田震南与象车行身后,背影身姿竟让苏木清有几分错愕。
“殿下?”
尚未走出五十步,裴照仪便拦在田震南面前,长叹一声说道:“田将军,听闻田良玉这小丫头在出嫁时遭遇刺客,死状凄惨无比,还望将军节哀呀。不过,这丫头竟然嫁给那张扬跋扈的段家,实在是祸事一件,若是嫁给我儿,必是满城虎牙兵相护,我看哪个人敢在本将军面前为非作歹?”
“哼,你儿子的名声不比他段家好上许多。”田震南领着妻儿离开,华晏清察觉到脸上的人皮面具有发裂的痕迹,立刻抬手阻挡,心脏怦怦直跳。
裴照仪身后的唐泗水悄然出现,朗声说道:“田将军请留步,第一次见你田家的义子,作为长辈和同僚,我总得送他点儿什么东西吧?你叫田良渠,怎么捂着脸啊?”
说罢,裴照仪和唐泗水朝田良渠的方向走去,象车行上前一步拦在华晏清身前。
身后传来老者的呼唤——“唐泗水,你过来!”
背后之人竟是太子太保苏木清,唐泗水忌惮其文人大家的身份,又是太子老师,自然客客气气迎了上去,田震南趁机带着象车行与华晏清快步离开。
拄着拐杖的苏木清两只眼睛像熊熊燃烧的蜡烛,炽热地凝视着唐泗水俯首的头颅,无奈地敲打道:“商楠竹驻守边关多年,是边境百姓的福星,你不该浪费时间怀疑他。唐泗水,你更应该去查查这王城的腐朽腌臜之地,莫让贪官污吏吃空了咱们啊!”
“先生教训的是,唐某必定谨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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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府邸,唐泗水打翻茶水,侍女被茶水烫伤手指,只好跪在地面磕头不起。
见人如此,响蛇立即让侍女退出去,伸手搂住唐泗水的肩膀说道:“好生一个团圆宴,怎么还吃出火气来了?可是情况有变?”
“哼,有个不怕死的宫女给楚小茶下毒,说自己的隋梦儿的侍女,死之前还向我扑过来,她那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告诉天下人,楚小茶是我唐泗水下毒加害的吗?是不是隋梦儿让她这么做的?她反了天了敢明面上得罪我?”
听完来龙去脉,响蛇摇头,捉住唐泗水的手掌,浅浅解释起来,“可那女子又说自己是宸妃娘娘的侍女,分明就是把你同娘娘的关系放在台面上来说,实在恶毒至极!响蛇觉得,恐怕那侍女并非娘娘手笔。至于梅寒溪中途反水,确实让我们元气大伤,虽然陛下什么也没说,多半心中也有疑虑了,否则不会让商楠竹去取那女子的项上人头。”
木椅被踢得粉碎,唐泗水搂住响蛇的腰身,眯了眯眼睛,低沉地喘着气,像一头即将开始厮杀的老虎,“关键时候,竟然只有孟怀生替我做事,为我说话。该死!裴照仪,陶潜,高应天,都是些扶不上墙的孬种,烂泥!”
响蛇手指在唐泗水脸颊上滑过,伸出舌头舔舐对方赤红的耳朵。
唐泗水平复心情,双眼紧闭后又睁开,深沉地开口说道:“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楚小茶中的毒。”
“什么毒?”
“断肠枯。”
响蛇晃了晃脖子,将头颅枕在唐泗水的胸膛处,将手掌探入衣襟内,“这倒怪了,就算身为诡鼠的我,听遍八方的消息,也没听说过这种毒药。断肠枯……”
将响蛇抱在榻上,二人耳鬓厮磨,唐泗水累得喘着粗气,不屑地冷笑道:“你当然不知道,这种毒来自浮屠崖的断肠七叶花,只有浮屠崖的人才知晓这种毒药。”
没入响蛇的身体,唐泗水低喘了一声,响蛇上身颤抖不止,伸手勾住对方的脖颈。唐泗水动作缓和下来,变得轻松许多,淡淡开口道:“你给裴照仪和冯潜传个消息,让他们最近守守规矩,不要闹出什么大事。我有些私事,需要离开王城一趟,诡鼠那边你替我守着,阿十三这个人能杀就杀掉吧。”
见唐泗水就要爬起,响蛇环住对方腰身,将人再次扯入榻间,像被褥一样盖在唐泗水的肚子上,如蛇缠绵,晃动着自己雪白的身体,靠近对方耳畔问道:“不要我跟着么?”
“有冷白飞三个姐妹跟着就好。”
“她们伺候不好您。”
“但她们不敢不伺候我,你什么时候还跟她们三个争宠了?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我对她们是征服,是霸占,对你,我是真真切切的喜欢。”
响蛇没再说什么,只是努了努嘴,一口咬住唐泗水的嘴唇,如蛇蝎般吟吟浅笑。
唐泗水躺在榻上,望着响蛇热情似火的目光,平静地说道:“给我准备普通车马就好,我得去见见故人。唐秋叶,应该就是他的徒弟,都说浮屠崖以天下为棋子,他真正想杀掉的王,应该就是我吧。”
恢复真面目的华晏清方才踏入江山楼阁的门口,就被迎面而来的阿月抱住身体。
阿月脸上亦有数不清的泪痕,哽咽着问道:“乐极,乐极在哪里?他没有被救出来吗?”
华晏清摇头,摸了摸阿月的面颊,安心的笑容挂在脸上,“放心吧,商楠竹以性命保他,这时候,乐极应该在商将军府里安然无恙才是。”
阿月抬头追问:“商大将军呢?他有没有事?”
只是一句话,整个江山楼阁都相信了阿月就是九方踏月,却没人站出来挑明。直到华晏清摇头,阿月这才松了口气,兴奋地开口道:“太好了。”
没人告诉阿月,皇帝字里行间透露着一个决定:阿月和乐极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窦无量来迎客厅祝贺众人任务成功,唐秋叶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来,“窦长老,晏公子,我要离开江山楼阁一段时间。这次设下的局里,有人暗中调换了我的毒药,我竟然看见了真正的断肠枯,这种毒药不是唐泗水能够拿到的。我有一些想法,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们,需要尽快前往浮屠山查明真相!”
“你也说了,自己不是江山楼阁的人,并不需要向我告辞。”窦无量翩然笑道。
“可我早就把自己当做江山楼阁的楼里人了,我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我离开,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喜欢就是要大声说出来,让你们都知道,我唐秋叶有情有义,不只是个过客。”
师父,对楚小茶下毒,是你的一步棋吗?你想让她死?
广袖刀出现,凌云藏握住唐秋叶的手掌,望着窦无量,“我愿与她同去。”
唐秋叶却摇头反对,“窦长老,这是我的私事。”
凌云藏却说:“唐秋叶,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去找你师父,讨你作我妻子的。”
迎客厅变得热闹起来,苏言恩红着半张脸傻乐,陈昭兰则气呼呼地叉起腰来。
有凤来仪前来禀报,唐泗水于深夜坐马车离开王城,方向是南方。唐秋叶立刻仰头,惊呼出声,“南方是浮屠山的方向?这也太巧了?唐泗水是不是知道什么?明明只有浮屠崖的人才知道断肠枯的来由,不能让他抓到师父的把柄!我立刻回房收拾行李,唐秋叶在此别过各位!还请各位莫要相送。”
两人离开返回房间收拾包裹,妙琴牵着红的卢与雪鸣子在江山楼阁的大门口等候。见到凌云藏的那一刻起,红的卢便仰头嘶叫,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一般,妙琴吃味地扔下缰绳,转身背对凌云藏和唐秋叶。
“多谢妙琴姑娘!”凌云藏和唐秋叶齐声说道。
“天高路远,活着回来。”
“都说妙琴姑娘刀子嘴豆腐心,怎么今日这张嘴,倒显得温柔如水呢?”
唐秋叶夸得对方面红耳赤,同凌云藏纵马离去,独独留给苍无首两个洒脱的身影。
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来寻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是楚小茶又是谁。
为了让自己顺利进入江山楼阁,楚小茶请来了自己的得力保镖,白鹤小将商念之,背后跟着一名小厮打扮的下人。
见楚小茶异常可爱的模样,项许都一脚踢在石柱上疼得欲哭无泪,楚小茶跳过来摸摸项许都的脑袋,笑眯眯地感激道:“多谢项少侠啦!”
项许都老脸一红,捂着脸跑出江山楼阁买鸡腿去了。
银枪与火头尖枪的比试可谓是十年未见,银枪照雪,火枪生辉,枪身碰撞时火花肆意,交锋起来十分漂亮,好似沙场上的两个少年将军。他们的的确确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二人斗得不亦乐乎,且越大越兴奋,笑容越来越灿烂。
震天响的金戈铁蹄之声招来苍无首、鹿子桓和苏玖权的注视,众人站在二楼,就差一碟瓜子花生,一壶好酒,一张桌椅板凳。鹿子桓表示,自己能看他俩打一天的架。
苏玖权直呼,“好枪法!”
站在一旁无聊等待的楚小茶上前一步,高声说道:“少侠,你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七日后,我和念之就要成亲啦,给你们江山楼阁送请柬好不好?”
“成交!”几乎是瞬间收枪,江饮雪满意地笑道。
无戏可看的鹿子桓崩溃不已,指着江饮雪地鼻子骂道:“你这个见钱眼开的叛徒!”苏玖权却领着楚小茶等人,直接进入江山楼阁的迎客厅。
此时的阿月正趴在石桌上睡觉,嘴里呼唤着乐极的名字,华晏清敲了敲房门,见人揉着惺忪睡眼,温和地笑起来,“别睡了,接下来这个礼物,一定会让你打起精神来的。”
说罢,华晏清侧身后退,门口出现小厮大半的男子,抬头竟是乐极。
阿月立即起身,乐极露出笑容跑了进去,二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阿月推了一把乐极,略显生气地骂道:“死小子,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那个人杀了我全家,如果他还敢对你动手,我发誓,我一定会进宫杀了他!”
“唐泗水想要利用月姐姐伤害商大将军,商大将军是月姐姐的恩公,我不想让月姐姐为难,索性将计就计,让他吃吃苦头。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门口传来一声黄鹂般的啼鸣——
“是呀,自从把这个少侠带回商大将军府,府里现在已经遭过九次刺杀啦,还有一次刀都架在念之脖子上去了!要不是有商大将军满院子士兵护着,乐极公子恐怕早就没命了。”
来人却是楚小茶,背后跟着商念之。
阿月请龙王殿的苏绣卿刺杀过商念之,心中有愧不敢去看商念之的脸,只能愧疚地耷拉着脑袋,嘴上连连道谢,捉住乐极的手腕,这才发觉对方面色惨白,“你不是会武功吗?乐极,他们应该伤不了你才对啊。”
“不会啊,他不是在殿上承认自己不会武功嘛,阿棋和孟怀生可都说他没有修为的。”楚小茶惊讶出声,摸不着头脑地东张西望起来。
捉住对方虚弱无力的手臂,阿月明白了什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着,像是要砸穿这地板,深吸一口气,含恨说道:“是谁废了你的武功?月姐姐给你报仇!”
“是我自己。”
话音刚落,一把匕首突然窜出,直直扎向阿月的心口。
商念之以极快的速度捉住楚小茶的手腕,拍掉了那把匕首,华晏清立即拦在阿月面前,低头望着地上那柄锃亮的匕首,暗自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