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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痴情儿郎空挂念,绫罗美人舞笙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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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琉璃,梦醒酒家,佳人不倦,子规年华。
吟月阁就是王城里,繁华笙歌的一场永不清醒的大梦,唱着俗世哀婉,舞着没落贵族。活了一个绝世佳人,死了一匹绫罗绸缎。吟月阁,暗地里隐藏着比杀戮更加可悲的残忍。
廊坊之中,一个小丫头抱着酒水拦在几个大汉面前,颤巍巍地捧着酒壶说道:“几位公子,可以买我的酒吗?我的酒很好喝,而且,比吟月阁便宜许多!”
咚!
大汉一脚踹在小丫头肚子上,陶瓷酒壶被砸碎,小丫头捂着肚子倒在拐角处,眼泪哗哗落下。见小丫头脸上一块红斑,从眉骨直到鬓角,大汉指着她的脸骂道:“是个丑八怪啊!你们看,她脸上好大一块疤,这么小就长得这么丑,长大了还得了啊?哈哈哈——”
抬手捂住自己的红斑,小丫头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走了,躲在高墙一侧漆黑的角落处,抱膝坐下,默默呜咽起来,好不可怜。
咕噜……
高墙上一块石头落下,正巧砸中小丫头的头。小丫头哎哟一声,抱着脑袋赶紧从角落离开,回头望着高墙之上,苏玖权从高墙上跃下,掉在地上的时候脚底打滑摔了个跟头。
“嘶,我的老腰!”
见苏玖权靠近自己,小丫头以为自己又要挨打,立刻蹲下身子抱住脑袋,“不要打我!”
一句话吓得苏玖权挠挠后脑勺,蹲在小丫头面前,笑眯眯地讨好起来,“小妹妹——”
小丫头惊恐地瞪大眼睛,捂着自己半张脸,泪汪汪地说道:“不要看我的脸……”
苏玖权一愣,温柔地笑了两声,手指替小丫头拂过鬓角碎发,歪着脑袋说道:“你长得真好看,像摘了一块晚霞放在脸上似的。怎么?现在瞧一眼好看的脸都要收钱了吗?这吟月阁的老妈妈好生歹毒,想钱想疯了吧?江山楼阁给的还不够吗?”
“从来没有……”小丫头将手缓缓放下,一行眼泪就那样顺水推舟似的砸下来,一双小手捉住苏玖权的手指,小丫头的泪水带着笑意,“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是吗?那你以前遇见的人眼睛或许都有毛病吧。我向你保证,这个世上,认为你好看的人绝对不只我一个!哈哈,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在这吟月阁里?”
看着苏玖权的笑容,小丫头微微痴傻片刻,随后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叫阿桑!”
目睹整个过程的秦雪见从廊坊走了出来,摸了摸阿桑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一块红枣糯米糕递给阿桑,含笑着说道:“这是贵人赏的红枣糯米糕,我挑了一块儿最好看的偷偷带出来,阿桑一定要把它全部吃掉才可以哦。”
“嗯,谢谢秦姐姐!秦姐姐是吟月阁最好看的姑娘!”见二人似乎有事要谈,阿桑乖巧地接过红枣糯米糕,转身便跑得没了影子。
见苏玖权始终注视阿桑的背影,秦雪见笑得温婉动人,捂嘴说道:“阿桑今年十二岁,是吟月阁里一名舞姬的女儿,阿桑刚出生的时候,那名舞姬被客人失手推下台阶摔死了,因为阿桑的脸上有一块红斑,老妈妈觉得,即使阿桑长大了多半也没有客人会喜欢,原本是要把阿桑扔掉的。吟月阁里许多姐妹愿意用自己的钱养着这丫头,她就这样留在吟月阁里了。平日里,阿桑就在吟月阁里,帮老妈妈卖那些卖不出去的次等酒……”
“我说她身上怎么一股酒味儿,秦姑娘身上也有,真好闻。”苏玖权伸手抱住秦雪见,头颅趴在对方肩头,眼神迷离又暧昧,低沉着嗓子说道:“王宫里的团圆宴,殿下要去,但不能以太子身份出面,他希望田将军可以帮忙。”
秦雪见还未作答,楼上的老妈妈叉着腰吼道:“秦姑娘,上来接客啦!裴大将军等你好半天了呢!怎么又是你这个酒鬼?把手给撒开,摸一下五两银子,等我下来找你算账!”
“等我的消息。”秦雪见向苏玖权投去一个宁静的笑容,径直登上二楼。
老妈妈气喘吁吁下了楼,却不见苏玖权踪影,气得跺了跺脚便从后门进入一楼正厅邀客去了。苏玖权坐在枝头上,眼神带着淡淡的不安与烦躁,眼睛始终注视着二楼秦雪见的房间。
几个公子哥儿从树下经过,巴巴唠起秦姑娘和裴照仪的私事儿,“这裴大将军找这秦姑娘真是越发勤快了,听服侍我那个丫头说,裴照仪已经让这秦姑娘连续伺候他好几个晚上了,秦姑阿因此得了不少赏钱呢。”
“奇怪,她分明可以将自己赎出去了,却迟迟没有动静。”
“许是离不开这行了吧,哈哈,就算出去了,不还是个人人喊打的庸俗女子嘛?”
啪嗒,苏玖权从树上跃下,死死瞪着几位公子哥儿,侧身一个扫堂腿,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哀嚎惨叫。苏玖权转身上楼,在二楼围栏处捉住秦雪见的手腕,咬牙道:“可不可以不去?”
秦雪见回头望着苏玖权,模样古怪地望着苏玖权,摇头回答道:“我赚的就是这份钱。”
苏玖权手上力气大了一分,呼吸声一涨一停,“他有没有为难过你?”
看着那双如痴似幻的眸子,秦雪见尤其想要为苏玖权抚平那哀伤的眉头,只是她不可以,她不想让眼前的人对自己有所留恋,后退一步道:“他喜欢我,对我很好,怎么会为难我?”
“可你不喜欢他,你强迫自己接近他就是在为难自己!”
“你的请求我已经答应了,苏少侠。”
“那是别人的请求,是晏公子的请求!我的请求是……现在陪陪我,别进去,可以吗?”
“你买得了我一时,买得了我一世吗?有钱不赚是傻子,裴将军出的钱比你多得多。”
她知道自己在说违心话,但她又能如何?入了千人千语,不可以再为自己而活。秦雪见推开苏玖权的手掌,迎面撞见裴照仪,满脸微笑地迎了上去,裴照仪照旧勾住对方的腰身将人托住,两人悠悠荡荡回到房间。
一个落寞的身影靠在围栏处,手握成拳落在木墩上,苏玖权咬牙,耳畔尽是秦雪见哄裴照仪高兴的话语,那是花楼姑娘缠人的绵绵情话。
咚,房门紧闭,将苏玖权和秦雪见隔离在两个世界之中。
一个人在满地邪魔的地狱,在火焰中翻滚,哼唱,却是惨叫哀嚎,痛哭流涕。
一个人在毫无人烟的幻境,在冰河里沉溺,悲切,尽是无尽伤感,心如死灰。
我要如何救你,秦雪见?我要如何,才能将你口中的悲鸣化作欢喜的歌谣?为你的身体镀上一层不会被人伤害的钢筋铁骨?你知道我会为你疼么……
一个半时辰过去,裴照仪整理衣着走出房间,从二楼抛下白花花的银两,摇摇晃晃在虎牙兵的搀扶下离开了吟月阁。秦雪见回到房间沐浴净身,泡在桶里疼到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抚摸自己肩膀上的齿痕,冷笑出声道:“不愧是狗官,还真是胡乱咬人。”
窗口轻轻打开,秦雪见低眉噤声,手里出现一把匕首,冷静地等待着对方动作。
案台上出现一只药瓶,屏风背后现出一人身影,秦雪见自然知晓来者何人,不经意间竟勾起嘴角,“我以为你走了。”
“嗯。”对方的情绪并不喜悦。
“消息我已送到,你们明日再来一趟吧,我跳舞给你们看。”
“你可以跳舞吗?”屏风背后的人说话很轻,轻得连平日里的从容潇洒也不见了。
秦雪见捧着水从上泼下,水花溅起层层响动,眸心灿如星辰,“苏玖权,你太小瞧我了,我可是这吟月阁里最会跳舞的姑娘。”
屏风背后的身影微微抬起头,随后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怕你疼。”
秦雪见微微一顿,随后笑得无比欢喜,大方地说道:“你怕不怕我都会疼,倒不如真心实意来欣赏我排的这支舞,相信你会喜欢的。近日来,吟月阁外多了许多诡鼠眼线,上一次同你们合作争夺晏公子,算是亏大发了。今日你与我交谈,想必会被盯上,明日带些眼生的人过来,我会让阿桑给你们递信息的。”
“你……为什么一直接裴照仪的客?你并不缺钱。”
“有人庇佑,总是好的。”
“这种理由你自己相信么?他只会伤害你,不会保护你。”
秦雪见低头,眼眶充满忧伤,淡淡地开口说道:“其实,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苏玖权,你眼里的我,太完美了,我本身并不是这样完美的人。也许,你应该多去看看别人……”
次日,阴雨绵绵。
吟月阁的花魁秦雪见编排一只新舞,名唤《笙歌醉》,这是此舞第一次在吟月阁呈现,半个王城的达官贵人都到场了。
最前排的位置被陈昭兰包了,一桌坐着苏玖权、唐秋叶、凌云藏、苏言恩和陈昭兰。苏玖权喝着最贵的酒,唐秋叶和苏言恩嗑着瓜子儿,凌云藏从容不迫地饮茶,唯有陈昭兰红着脸不敢看那些来来去去的姑娘,埋着头沉默不语。
“陈少侠,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不是第一次来吟月阁,别这么紧张。”
唐秋叶笑他,苏言恩捂嘴偷笑,并且叮嘱他不准喝酒。
门口传来喧哗的嘈杂声响,只见裴照仪耀武扬威地迈步走进来,两侧皆是虎牙兵护卫,走起路来两只胳膊并不摇晃,气场强大,挺起胸膛来威风八面。来到高台前,要了前排正中央的位置,命下人打赏了好些钱财给小厮和姑娘,美滋滋地落座,享受着身后众人羡慕的唏嘘声。
像是在昭告所有看客,高台上即将起舞的秦雪见有他裴照仪撑腰。
一声惊弦琵琶声起,满座皆静。
身着雪色霓裳的秦雪见从高空用红色绸缎吊下,赤足在高台上滑行,犹如蜻蜓点水的灵动身姿,伸展手臂,躯体优美,眼神清澈如泉。苏玖权一瞬间就呆住了,连喝酒的动作都停顿下来,直直望着高台上熠熠生辉的宝石般珍贵的姑娘。
随着笛声悠扬,古筝浅唱,秦雪见的神态动作欢快起来,气氛愉悦,在场宾客面容皆挂笑颜,沉醉于舞中轻盈的节奏。裴照仪也跟着乐开怀,身边的红衣舞女围着秦雪见翩翩起舞。
紧接着,笛声变得哀婉痛彻,古筝的声音减小,秦雪见的眼神闪着倔强的泪花,红舞女女旋转时,黑衣小厮上前跪在外侧形成圆圈,双手盛上一支毛笔和红色墨水。
红衣舞女捉住毛笔,涂抹红色墨水朝中央的白衣飞溅,红色墨水在空中形成线,凝结成水珠,散落在秦雪见的白衣上,白衣沾上点点红墨,最终秦雪见伸直腰背,仰头,手指向苍天探去,仿佛在遥望无尽的无法触摸的渴求,仿佛她的双足、脖颈与头颅可以无限延伸上去。
这不像是一支舞,凌云藏看得发愣,身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行眼泪从秦雪见眼中落下,乐器声止,秦雪见跪在地面佝偻腰背抱着头颅,无声抽泣,没有人发出声音,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便是雷鸣般的掌声、吆喝声和撒钱的声音。
喧闹之时,阿桑已然跪在凌云藏身前,为他奉茶,“公子,你的茶。”
一张字条就摁在凌云藏的杯底,苏玖权见状,反手打翻茶杯,苏言恩趁机收走字条,唐秋叶则好心安慰着被烫伤的凌云藏,“没事,没事儿,我给你吹一吹。”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秦姑娘。”凌云藏举起那只被烫伤的手,站起身子。
“公子请说。”秦雪见含笑凝视凌云藏的眼睛。
凌云藏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在姑娘眼里,霓裳之舞道,与刀剑之武道有何区别?”
也许是没想到对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秦雪见惊讶地睁大眼睛,摇头笑道:“别人看我跳舞,要么为了赏钱,要么为了炫耀自己欣赏舞艺的见识,你却不同。”
凌云藏眨了眨无辜的眼睛,点头说道:“姑娘舞姿身法,凌厉变化,灵活更胜习武之人。”
“红袖之舞与刀剑之武本是同源。霓裳之舞,红袖招香,吐气如兰,十年可成杨柳之姿;刀剑之武,名扬江湖,沙场红缨,百年可守家国无恙。若说其中道之终极,那便是——饲心。”
“何为饲心?”
“忘却功名利禄,以身殉道,以道养心,浑然一体,自然,自由,即可……无止境。”
凌云藏皱眉,凝视秦雪见的眼睛,笑着说道:“姑娘说的是道之终极,可知两者区别?”
高台上的姑娘笑了,是爽朗明亮的笑意,带着许久不见的轻快,朗声道:“是妾身偏题了。不该说区别,而该谈二者之联系,自然是相融相生,阴阳相对。相信公子也听说过太宗皇帝的《秦王破阵乐》,不仅如此,还有周武王的《大武》、《兰陵王入阵曲》,皆是将战场之武道化作具有美感的赏悦之舞蹈。武道强硬,血气方刚,舞蹈柔和,宴席之美。英雄以武止戈,流血护国,美人以舞相和,刀兵不动,却凝聚心神。在我看来,两者皆是我江水百姓千古智慧之结晶!”
观者齐声说道:“好!说得好!”
凌云藏点头坐下,裴照仪也高呼应合道:“说得好!不愧是秦姑娘,自有一番风骨!”
唐秋叶等人返回江山楼阁,将密信取出,只见卷上出现八字回信——
今夜亥时,江山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