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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千刀万剐莲生笑,离歌唱罢江湖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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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山,叫落百草,却又生得万木茂盛,青葱不改。
小莲和项曲梁被巡逻兵团团包围,迎面立着一个褐色官袍的孟怀生,他的眼睛毫无杀意,却又生得冷漠平淡,眼角更是锋利如刃。传说中,牢狱里的杀神,闻之不敢落泪,不敢身死。
她不过,只是个十九岁的青葱姑娘,桃李年华,不胜悲哀。
见小莲手腕发抖,项曲梁又是双目皆盲,孟怀生抬手,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巡逻兵便齐齐退至孟怀生身后去。项曲梁紧紧抓住小莲的衣袖,一点点挪动脚步,愤恨地质问道:“孟怀生,你为何对日月天盟发难?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你是?”
“公子乃是日月天盟少盟主,碧月弯刀项曲梁!”
小莲拦在项曲梁身前,定定凝视着孟怀生的一举一动,生怕对方突然发起攻击。
孟怀生倒也不怒,开口笑道:“日月天盟挡了别人的财路,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巡逻坊也是奉命行事。你们不死,就是我死,自然是别人替我死咯。”
“孟怀生!我杀了你——”
“公子!”
项曲梁举起碧月弯刀,推开小莲的手臂,向前方一个猛冲,脚尖撞在一块石子上向前仰倒。孟怀生眼疾手快将两只手臂堪堪扶住,随后手掌落在对方胸口将人反推回去,项曲梁的身体被小莲稳稳托住,后者向孟怀生投去一个疑惑不解的目光。
孟怀生负手道:“杀一个瞎子,不需要我孟怀生动手。”
小莲见孟怀生身后巡逻兵众多,自己不可能将项曲梁安然无恙地带走,更何况自己早已浑身是伤,疲倦有余,不可能在孟怀生手上占到便宜。他明明能够趁机杀死项曲梁,却没有动手,不该是无情无义之人。
赌一把!
小莲狠心,跪倒在地,望着孟怀生说道:“请大人放过我家公子,奴婢愿意一命换一命!”
项曲梁摇头惊呼,伸手去拽小莲的衣角,嘶哑地叫喊道:“不行,要死一起死,我才不怕!孟怀生,你有种把他们都杀了,阴曹地府,我们一家在底下等着你!”
“你的命换他的命?这不划算。他是少盟主,你不过是个丫头。”
“他是日月天盟的少盟主,但他也是我的兄长,我爹是日月天盟的项风泽!”
“我愿为大人效命,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孟怀生望着小莲,盯着那双倔强的眼睛,摇头拒绝道:“你已心如死灰,见他平安离开,必会自裁于此。一个尸体,有何用处?我个人没有鞭尸的喜好。”
小莲双目含泪,热切地说道:“他是我的主人,我不能放弃他!”
孟怀生露出为难的表情,“你是他是你的主人,又说会为我效命,你不觉得矛盾吗?小丫头,他是你的哥哥,你原本也应该是日月天盟的天子娇女,却在亲哥哥面前做了一辈子的奴婢仆从,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我为一颗赤子之心而死,不曾违背自己承诺过的使命,我的身份并不重要。”
“如果我偏要杀了他呢?”
“大人,他什么也做不了,即使他活下来。”
孟怀生左右踱步,望着小莲坚毅的目光说道:“我得到的命令是赶尽杀绝。得罪唐泗水,就是死罪,江湖人自由,大胆,不惜命,下场也只能如此了。”
小莲挺直腰身,仰头而视,好似站在云端,“大人一身正气,却在唐泗水手下做事,不觉得羞愧吗?”
“一身正气?”孟怀生笑了,笑得很不快活,像是遭到贬低一般,“小姑娘,隔墙有耳,可不要胡乱说话。”
“哈哈哈!”小莲仰天大笑,笑中带泪,泪中有恨,“天下人,谁不晓得,能被唐泗水所杀,多是一件可以炫耀的美事!被他杀掉的人,都是这世间的大好人、大善人!”
林中一片沉寂,孟怀生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命巡逻兵后退数十步,半跪在小莲面前,这才发觉身前人轻微的颤意与恐惧。孟怀生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姑娘,可否告知姓名?”
“日月天盟,小莲。”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孟怀生起身,以后背面对小莲,仰头说道:“让你的主人往山下去,等你咽气后,我便去追他。若你咽气时,他已到达山脚,我就当他死了。”
一声绝境中的啼笑,笑得那样灿烂生辉,如同皓月群星,带着斑驳的月影投在枝丫上,落在狭隘的井水中,窥得一方明镜。
小莲转身向项曲梁的方向奔去,跪在他面前,破涕为笑,“公子,你马上往山下跑,我替你拦住巡逻坊的人。我跟孟怀生说好了,他不会出手,我也不会杀他巡逻坊的人,只要我能在层层围攻之下活着走出去,我就去找你!你一定要到山底下,公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声哽咽沉闷的悲戚破出咽喉,那是项曲梁的悲鸣。
真可怜啊,要让小莲用这样的法子欺骗自己,项曲梁,你真是懦弱又无能。
谁能想到,项曲梁眼泪掉下的瞬间,竟然平静地说道:“我相信你,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可以么?小莲,我只剩下你了,你能不能不要骗我?你一定要来,我会等你,就在山脚下……你不要和他同归于尽,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直很喜欢喜欢你,我也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你很多东西,谢谢你保护了我一辈子,谢谢你为我试药,还要忍受那么多的痛苦。”
他说这话,分明不信小莲能活着见到自己。
如果我不活下去,又有何颜面面对你的种种牺牲?
小莲,你太忠诚了,下辈子,别认我做哥哥,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好不好?
项曲梁咬牙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向下山的路,一步一步坑坑洼洼,扶着一棵又一棵大树,呼吸急促,两只眼睛无神又无措。脚尖磕到一块黄石,身子前倾便滚了下去,浑身狼狈地沾满泥壤落叶,继续站起来前行。
不要辜负她,要活下去,不要辜负她的……牺牲。
再见了,小莲。
见项曲梁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小莲转身朝孟怀生深深叩首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孟怀生有些惊讶地望着小莲,落寞地说道:“你会死得很惨。”
小莲浅浅一笑,又是坚定地一声,“多谢大热救命之恩!”
孟怀生叹了口气,来到小莲跟前,嗓音低沉,甚至带着怒意说道:“你就不怕千刀万剐?”
小莲顽石般的面孔上淌下两行热切的泪水,仰头凝视孟怀生,“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冷风吹过,昏鸦老死,枯树窃笑。
孟怀生起身,负手而立,深深望着另一座山头日月天盟的大火,“百年英雄,日月天盟,如今毁于一旦,真是可悲可叹!唉,小莲姑娘,项曲梁何德何能,有你追随?”
抬眸一眼,杀气盈满。小莲堪堪站起,巡逻兵纷纷上前,一人刺出一剑,小莲坚定的脚步开始摇晃颤抖,却从未停止,她走在项曲梁离开的那条下山的路上。手臂、前胸、腹部、后背、小腿,各处都出现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些是深不可测的血肉窟窿,有些是汩汩流淌的红色河流,全都生长在小莲的身上。
痛,冰冷的剑刃刺进温暖的血肉,像是死亡对自己的一点点凌迟之刑。
汗珠落下,在地面砸开红色的花朵。嘴唇的血色消失在天边,双眼开始泛起迷离混沌,念及项曲梁的名字又冲开一道坚韧清明,咬紧牙关又走了几步。第五十八剑,那一剑直捅进后腰,小莲向后仰了仰,动作一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巡逻兵准备开始下山追赶项曲梁,孟怀生抬手,凝眉说道:“慢着,还没咽气。”
众人吃惊地望去,浑身是血如同披了一件血衣的女子伸出手掌,一点点移动身体匍匐前进,身下拖行着一条长长的血痕。小莲吃力地挺起脖颈,仰着独属于日月天盟的骄傲的头颅,含泪哽咽道:“小莲,恭送少盟主……恭祝公子平安喜乐,百年无忧!咳咳,您,永远都是日月天盟的少盟主,也永远都是小莲的……主人。”
啪。
她的头颅坠下,孟怀生飞身移步过去,见人没有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是妹妹,他才是哥哥,你该让他护着你,而不是飞蛾扑火,自掘坟墓。他没了眼睛,身体抱恙,就是活下去又能如何?你不一样,你有水龙霓裳,有一身本领,有赤胆忠心,你逃出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忠诚吗?这种东西,还真是让人羡慕。”
“杜宇何在?”
“属下在!”
“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好好安葬她吧。”
杜宇露出惊讶之色,试探性地问道:“大人这是可怜她?”
孟怀生摆摆手,转身向山下走去,“我只是觉得,她很勇敢,至少在这方面,远胜过我。”
唐泗水的府邸,受伤的响蛇跳进后院,推门而入。
啪!
一个巴掌落在唐泗水左脸上,掌印还十分清晰,只见阿飞从屋宅中气势汹汹地跑了出去,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裳,眼里还带着抗拒和痛恨的眼泪。
唐泗水立在原地,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衣,低沉地喘着气,像一只老虎放走了猎物。
见响蛇前来,唐泗水冷哼一声,眉眼尽是肃杀寒意,开口说道:“你来的正好,我在她那儿受了气,正愁没人伺候。阿飞这丫头,越来越不听话,我让你好好教导她,你到底都教了她些什么东西啊?”
“大人可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你可不知道,我在阿飞那里白白挨了许多巴掌呢!她骂我是个腌臜货色,只会勾引男人,是个一事无成的女中败类,呵呵……嘶,好疼!”
“这是怎么伤的?”
“大人不必问我,去问问阿十三吧,这家伙着急得很,想杀太子四个字就写脸上了。”
唐泗水搂住响蛇的腰杆,替她揉了揉气急的心口,“人家现在有娘娘做靠山,我这丞相肚子大是大,可也装不下一个太子爷啊。”
响蛇捂嘴偷笑,忍着痛意说道:“大人就爱说笑,您要是不想让娘娘怀上孩子,她就是怀不上的。”
唐泗水晃了晃手臂,响蛇的身子在他怀里荡了荡,身躯丰腴一眼便能瞧见。
唐泗水偷偷说道:“你可知道,阿白最近在做什么?”
响蛇轻轻白了眼唐泗水,冷哼一声回答道:“这我可不晓得,妾身跟着阿十三东奔西走的,一事无成,大人也没个安慰,我可不在意别人做什么。”
“好啦好啦,我那宝库里的东西,你随便挑两件就是。”唐泗水伸手蹭了蹭响蛇的鼻梁,亲了一口对方的脸颊,叹着气说道:“这娘儿们嫌弃我老,背地里到处抓小白脸儿呢!这家伙可不单单是享用,人家用完一刀就给抹了脖子,男人埋了七八个,真怕哪天轮到我头上来。”
“噗嗤!”响蛇乐了,笑得眼泪都滚出来,“哎哟,人家喜欢小公子,你就是个糟老头儿,这是人之常情嘛!那四只老鼠不就是这样拿捏宸妃娘娘的吗?”
唐泗水摇头叹气,随后假装生气地掐住响蛇的脖子,“糟老头儿?”
响蛇妩媚一笑,轻轻推开那只手,与其十指相扣,亲密地说道:“还不想承认,没关系,我喜欢就行了。她们三个加起来,也不如我好玩,是不是?”
“那是自然。”唐泗水点点头,把娃着桌上茶杯,不经意开口说道:“我让孟怀生把日月天盟端了,血桩的天蝎隐藏了这么久的身份,总算还是有些用处的。”
响蛇大吃一惊,在唐泗水怀里滚了滚,露出疑惑之色,“这是为何?这么着急动手?”
唐泗水眼眸微怒,手捏作拳,“伤我爪牙,断我财路,自然是要有所回报的。不过得一寸寸杀死,不能着急。”
“为何是孟怀生?大人不怕他与日月天盟暗通款曲,破坏大人的计划吗?”
“我用那么条性命警告他乖乖听话,这段时间,他自然还是要乖一点的。而且,我就是要孟怀生背这口锅,日月天盟的凋零与孟怀生拖不了干系,江湖人自然会替我杀了这个不听话的棋子。”
“他都为你灭日月天盟满门了,还不够听话?”
唐泗水摇头,深沉地说道:“我还不知道白龙涧到底是谁出卖的,既然我查不出来,暂时就当做是孟怀生出卖的吧。”
狂奔下山的项曲梁一路坎坷,手掌全是抓荆棘草叶划破的血痕。
可是,即使浑身剧痛,也要前行,走到尽头。
一个致命的扑空,让项曲梁摔落下来,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搀扶着。项曲梁激动不已,伸手紧紧抓住那只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声音颤抖地说道:“救救我,救救我,有人要杀我,我是日月天盟的项曲梁!”
“项少盟主?”那人的声音浑厚平静,使人安心,“我是前尘山庄的陶云舟,别害怕。”
“陶叔叔?陶叔叔!”
项曲梁挤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抱着陶云舟的身体嚎啕大哭,“陶叔叔,我娘,我娘是血桩的杀手……她利用我害死了我爹,是她弄瞎了我的眼睛!小莲,小莲还在山上……”
地动山摇,落石翻滚,下山的脚步声齐齐出现。
路霜辰从陶云舟身后出现,立在二人身侧,阴沉地注视着来人。
陶云舟命弟子搀扶项曲梁,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在下前尘山庄陶云舟,见过巡逻坊主事,孟怀生大人。”
“小莲骗我,她说她会下来找我的!小莲呢?她人去哪儿了?你把小莲抓起来了是吗?孟怀生,把她还给我,把我妹妹还给我……”项曲梁明知真相如此却还是崩溃绝望,颤抖着身子咆哮起来。
孟怀生向陶云舟回礼,望着瞎了眼睛的项曲梁,平静地回答道:“她死了,我告诉她,只要她一咽气我就会带人来追你,如果你还没到达山脚,我就抓你回去;如果你到达山脚,我就当你死了。她同意了,而且还坚持了半个时辰,挨了千刀万剐,最后还祝你平安喜乐、百年无忧。”
“啊——”
一声痛到极致的悲鸣仰天而奏,项曲梁哭到浑身无力瘫软在地。
路霜辰蹙眉瞧着项曲梁,回忆中闪过森罗山遭大火焚烧,自己痛哭流涕的画面,当即眼含杀意,掌心处施展真叶诀,气流席卷叶片扑向孟怀生,好似一条巨龙。
青云匕首斩不断叶流,孟怀生手背和眉眼处皆被飞叶所伤,巡逻兵纷纷露出畏惧之色。陶云舟抬手阻止,气流这才缓缓消散,落叶散于漫天,凄凄切切。
“少年人,你在走一条死路。”陶云舟望着孟怀生的眼睛说道。
“谁不是向死而生呢?”孟怀生摇摇头反驳。
“你灭的是江湖中最得民心的名门大派,得罪了江湖人,今后恐怕不会好过。”
“有些事,我无能为力。”孟怀生收起匕首,沉默良久,闭目说道:“对不起。”
孟怀生抬手,领着身后一众巡逻兵转身离开,项曲梁高呼道:“孟怀生,小莲现在何处?”
一名巡逻兵回答道:“大人仁慈,已命杜宇将军将她下葬。”
仁慈?
项曲梁上身前倾,痛哭流涕道:“我要回去找她!我不能让小莲一个人……”
一股冰川冷意充斥孟怀生的眼眸,低沉着嗓音,却又好似滚滚雷鸣,“回去给她陪葬吗?你上前一步,我便杀你。项曲梁,不要辜负一个的牺牲,你这条命能活下来,死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听到林中风响,路霜辰立刻来到陶云舟身后,低声说道:“不能让他回去,山里还有别人,动作轻盈,立于枝头,应该是诡鼠之人。”
陶云舟望着孟怀生的眼睛,露出一丝不解,诡鼠监视的是日月天盟的逃亡者,还是眼前这个看不分明的孟怀生?也罢。
得陶云舟命令,路霜辰暗中凝结掌风,飞身上身,叶脉流川之势碰壁而发,向三处枝头猛冲而去。三只诡鼠砸在地面,咽喉皆被叶片所割,血水横流,甚至来不及闭上双眼。
孟怀生有些吃惊地望着路霜辰,暗自吞下一口恐惧,离开时,只轻轻道了句,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