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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桃儿村贵人相助,朝天州公子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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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住一名老妇,唐秋叶递给她半块烙饼,凌云藏趁机问道:“大娘,这桃儿村饿殍遍地,长街满是残躯,到底是何缘故?您若告诉我们,我们自有报酬给您。”
说罢,唐秋叶手心的钱袋子发出啪嗒的脆响。
老妇露出一脸苦相,咂咂嘴,摇头说道:“桃儿村原本以种桃为生,生意虽不多,却还能凑合着过日子。三个月前,突然就不再下雨了,这场旱灾使河流干涸,树苗全部枯死,庄稼地更是寸草不生。村长上报灾情,朝廷也拨了赈灾的钱,到了我们手里却只是些零碎,根本不够存活……更有山匪劫掠,抢食物,抢水,抢女人,抢粮食,什么都抢,有时候还霸占别人的房子,把人家一大家子人全部轰出来,活活给冻死!所以,咱们桃儿村既没有钱财,又没有粮食,饿死的人、被打死的人、被马踩死的人、被抢走的女人数不胜数,现在的桃儿村又叫阎王村!”
路过的老叟捂脸痛哭,“可不知我们造了什么孽哦!苦的还是我们,从来就没好过!”
一个双手踹在衣袖里的年轻书生冷笑道:“朝廷拨款,被贪官吃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朝天州的三个将军分了个干净,剩下的塞牙缝都不够!那群远在王城的贪官污吏,个个肥头大耳,还不就是这样,以杀死我们的性命为代价给自己添油加肉的吗?”
躲在远处的大树背后,见华晏清昏倒,阿月满心担忧,却又不敢现身。
一个小丫头扯了扯阿月的衣角,仰头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姐姐,能不能给我钱,让我买馍馍吃啊?我已经饿了好久好久,家里的弟弟已经饿死了两个……”
阿月抿着嘴唇,弯腰递给小丫头一锭银子,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挺直腰背。
哪晓得小丫头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盯上了月姑娘腰间半块碧玉佩,伸手去摸被阿月抬手打掉,后者微微怒道:“这个不行!”
小丫头泪汪汪地收起手掌,趁阿月一个不留神,抬手抓住半块碧玉佩拔腿就跑,阿月气得羞红了脸,快步追赶起来。小丫头一头撞在苏言恩的怀里,紧接着便跌跌撞撞推开苏言恩向远处跑去,神色异常慌张。
“把我的碧玉佩还给我!那是我的!”
阿月准备飞身跃起在半道儿上阻拦,却被苏言恩伸手挡下,那只手里摇晃着半块碧玉佩。
碧玉佩归于阿月掌心,苏言恩轻笑道:“你还是担心他,都跟了我们一路了。”
阿月嘴硬不愿意承认,只说自己是想要还碧玉佩才跟着他们的。苏言恩抬起手掌,笑眯眯地说道:“这么说来,那你把碧玉佩给我吧,我拿去还给晏公子。”
谁料阿月紧紧捏住碧玉佩,冲苏言恩摇了摇头,转身奔向华晏清身侧,望着唐秋叶紧张地问道:“唐姑娘,他,他现在情况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急火攻心,晏公子的身体本来就脆弱,这几日辗转劳顿,消瘦不少。”
霎时间,大地微微颤抖。
百姓哭嚎,孩子们赤足狂奔,老者摔得满脸灰尘,妇女抱着孩子躲在角落不敢出声。几个瘦高的男子飞跑过来,嘴里高呼道:“他们又来了!山匪又来了,快跑啊!把门锁起来!”
啪嗒!啪嗒!啪嗒!
烈马嘶鸣声,迎面出现的第一匹黑色大马,马上端坐一个雄壮的男人。男人未着上衣,右臂腋下打横夹着一个女人,女人拼命挣扎哭泣,嘴里撕心裂肺地叫嚷道:“救命啊!救救我!请你们——”
见男人笑得无比张狂,唐秋叶等人早已蓄满杀意。
陈昭兰的手指刚刚触碰帝王剑剑柄,就看见阿月如一阵疾风从身侧掠过,红发三千率先出手,火红色的绸缎以巨大的力量砸在男人胸膛,见手臂脱了力气,阿月立刻挥动红绸缎将女人卷起安置在长街一侧。
男人滚落马下,气势汹汹地瞪着阿月,见阿月朝自己飞窜而来,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掌,瞬间将来人咽喉扼住,笑眯眯地说道:“也好,你比她生得更美!”
“是吗?”
阿月轻轻一笑,身后无数细线犹如腾蛇起舞,从男人前胸穿至后背,顿时血水四溅。男人松了手上气力,向后仰倒,脖颈抽搐,紧接着瞪目而死。
身后山匪看着兄弟惨死的模样,气急败坏地驾马飞驰而来,势要将阿月踏成肉泥。
嗖——
凌云藏挥动广袖刀在地面劈砍,只断马腿。陈昭兰拔出帝王剑跃至马头,在一匹匹高头大马背上旋转移动着身体,只取人头。不知从何处来的默契,喊杀声震天的山匪不过片刻就被清理干净。山匪在两人面前犹如纸糊,竟也只做得到挥鞭和惨叫。
苏言恩抓起千秋刀护在华晏清身前,大声喊道:“山匪都死光啦!桃儿村的乡亲们,快出来吧,吃马肉啦!不要钱——”
街坊邻居纷纷将门开一道小缝,发现满地都是山匪的尸体,且头颅被人生生斩断。村民们蜂拥而出,围着一匹匹大马开始挥刀分肉,见村民饿得实在没有力气,苏言恩自愿用千秋刀给他们分肉,唐秋叶笑着摇摇头,“水烟堂要是知道你用他们这么宝贝的千秋刀切马肉,肯定要气昏过去!”
“我这叫物尽其用。”苏言恩一面切肉,一面笑道。
正当众人热热闹闹分肉之时,远处传来让人恐惧的声音——
哒哒哒!
最后一名山匪骑马过来,见到如此场景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掉头就跑。
“站住!”
红发三千在阿月的控制下腾空而起,向山匪后背钻去,却在一声求饶中停止了杀招,身后传来急急一声——“手下留情!”
阿月含泪回头,发现华晏清早已睁开双眼注视自己,欣喜若狂下催动红线绑住山匪,转身向华晏清狂奔过来。苏言恩和唐秋叶识趣地让开位置,华晏清伸手抱住阿月,听见对方隐约有抽泣之声,好奇地问道:“怎么哭了?谁敢惹你不开心啊?”
“你,就是你!”阿月抹了一把眼泪,气呼呼地开口说道:“你吓死我了,你不过就个落魄少爷,哪里管得了千家万户的生死?你痛心什么?你难过什么?你有什么好自责的?”
华晏清叹了口气,带着一双俯瞰众生的柔和目光,平静地开口说道:“我就是个无用的公子啊,毫无作为却又悲天悯人,如你所言,真是自讨苦吃!”
红线一勾,山匪跌跌撞撞跪在华晏清身前,阿月歪着脑袋笑道:“既然你这么慈悲,肯定恨死这个山匪了,我替你杀了他,好不好?”
凌云藏向村长借了麻绳,将山匪捆得结结实实。
华晏清冲阿月摇头,耐心地解释起来,“我要去朝天州拜访主人家,总得送些礼物,他就是我要送的礼物。阿月,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一遭。”
柴火一搭,苏言恩又开始施展自己绝妙的烧烤技艺,唐秋叶啃起马肉整个五官都在使力,倒不是苏言恩的厨艺退步,而是马肉太有嚼劲,一口牙下去想要连根拔起稍有困难。
“苏姑娘,你的刀……还要吗?”陈昭兰傻乎乎地问了一个问题。
“我不要的话,我哥会杀了我吧?”
“呃,我觉得,如果他知道你拿千秋刀来切马肉,他也一样会收拾你的。而且这里没有充足的水给你洗刀啊!”
油腻腻的千秋刀遭到所有人嫌弃,被抛弃在苏言恩的脚下。
华晏清踩上石阶,望着啃食马肉的贫苦人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两只眼睛露出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希望,大声说道:“各位乡亲,此次前往朝天州,我一定会帮桃儿村把赈灾的粮食和钱财全部讨回来!我不会再山匪伤害你们任何一个人,包括孩子、老人和妇人!”
后来的事谁也没想到。
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竟双腿弯曲跪在众人眼前,躬身扣下一个响头。
咚!咚!咚——
那头颅砸在地上,却好似叩在云层,不是向人间,而是面对天地。浩荡尊贵的神龙之躯,诚心祈求,带来一个呼风唤雨的变局。第三次叩首,天色瞬间黯淡下来,或许是天也在恭敬这个爱民如子的太子殿下。
轰隆隆,天雷滚滚,可谓久旱逢甘霖。
雨点像金线一般落在地面,扎根于干枯的泥壤之中,抚平浑身伤痕的嫩芽与花草。竟是几月不见的倾盆大雨,桃儿村的村民在雨中奔跑大笑,最后跪地感激,皆道晏公子是东宫神龙太子爷,泽披万物,润物于生。
凌云藏抱胸而立,伸手感受雨点打在掌心的清爽,好似一株嫩芽在手心开花。他不自觉勾起笑意,仰头望着漫天露水,竟有种畅然回魂的奇妙滋味,“这便是命中真龙的能耐吗?连老天爷也会鼎力相助。若我当初登琉璃台刺杀成功,莫不是要被五雷轰顶,天杀致死?”
如此向来,心中倒生起一股后怕的寒凉。
雨色朦胧中,一辆辆装满粮食和衣裳的马车从雾气中出现。
凌云藏两眼一瞪,心底一惊,嘴巴都合不拢来——这应该不是太子变出来的吧?我当初刺杀的到底是个什么妖怪?这太子殿下是观音转世不成?
马车上挂着一只旗帜,旗帜上绘着黑色的太阳和月亮,两两相对融合成为太极模样。
苏言恩跳起来说道:“我知道啦!是日月天盟!”
为首之人是梳着高马尾的俊俏丫头,整个人气质脱俗,一双桃花眼讨巧得很,倒是面孔生得冷峻端庄,嘴唇肥厚有度,左臂肩头戴着一只铁盔甲。白衫红腰带,浅黄外褂与襦裙,衬得整个人气质清丽寡淡,潇洒有致。
飒爽英姿,众人误以为是哪家的女将军。
见帝王剑与广袖刀,女子抬腿下马,苏言恩咽了咽口水,睁大眼睛说道:“好长的腿。”
黄衫女子同凌云藏抱拳,声音洪亮坚韧,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阁下是江山楼阁的广袖刀凌云藏吧?幸会,我是日月天盟的左莺时,草长莺飞的莺,花落时节的时。”
“见过左姑娘,不知左姑娘为何来此?”凌云藏抱拳回礼道。
“我曾途径桃儿村,见此地黎庶涂炭、民不聊生,多有不忍怜悯之心。年少时,我也曾饥寒交迫,被双亲扔在荒野,孤苦无依,是项盟主把我捡回日月天盟的。我将此地百姓水深火热的苦楚告知盟主,盟主允我押运粮食和衣裳帮助百姓度过这秋冬苦寒时节。夫人心善,近日念起桃儿村,命我快马加鞭送来,莫让村民受饥寒之苦。”
身后弟子皆执一根玄青木杖,长约四尺六,浑圆修长,舞起来飒飒风鸣。
唐秋叶眯了眯眼睛,有些吃惊地说道:“传说中日月天盟的最厉害的人马,青木万杖?”
左莺时朗声笑道:“过奖了,青木万杖没有一寸铁刃,只为止戈之用。夫人说运送粮食物资,就像押镖一样危险,怕人来抢,自然要出精锐。”
“精锐走了,日月天盟岂不是薄如蝉翼?”凌云藏说道。
“精锐并非全部,我在日月天盟不过是个小角色。项盟主,夫人,少盟主,小莲,可都不是善茬,凌少侠不必担心。”
华晏清快步过来,拂手感激道:“日月天盟雪中送炭,晏某感激不尽!我等即刻启程前往朝天州求赈灾之粮,桃儿村便有劳左姑娘打理了!”
见众人冒雨而行,左莺时眸心竟有种莫名的悲壮感汹涌而来,随后转身指挥着日月天盟的人同村民一起翻新土地、修缮茅屋、分食马肉、分配物资。百姓将左莺时团团围住,一人一碗酒感激她的菩萨心肠,左莺时倒也不推辞,一碗一碗下肚喝得不亦乐乎。
半日过去,夜色降临,左莺时已然红着面孔睡下。
哒哒的马蹄声汹涌而至,并非山匪。那是一名日月天盟的弟子,只见他从马上坠下,仰起头颅环视众人,浑身是血地高呼起来,“左主事!左主事在哪里?”
等到左莺时披着衣裳出门来瞧,弟子奄奄一息,只狠狠抓住左莺时手指,嘴里不停咳血,眼泪好似春雨不绝,一字一颤地说道:“左主事,日月……日月天盟出事了,不,不要回去!”
众人惊呼出声,左莺时眼眸一颤,跌坐在湿漉漉的地面,双目失了光彩。
不似桃儿村的晦暗穷苦,朝天州人烟繁华,就是夜色将至,也是人潮汹涌。无数商人旅客拖着货物做着交易,因此朝天州的客栈数不胜数,三步便有一处酒家,倒也不怕无地可居。
凌云藏挑了一间名唤“瓦上燕”的客栈,提议先沐浴吃饭,好好休整一番。
众人沐浴更衣,换了衣裳,坐在桌上沉默不语,望着一桌美食竟无人动筷。苏言恩身先士卒,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大大咧咧说道:“怎么都不吃啊?菜都要凉啦!吃饱饭,睡好觉,才能干好活儿,这种道理都不懂吗?别想桃儿村的事情啦,我们帮了那么多忙,肯定有好多人因为我们才活下来,应该高兴才对!那些死去的人你就是痛苦一辈子,人家也活不过来呀,听我的,乖乖吃饭。”
唐秋叶笑出声来,第二个抓起木筷。
唯有华晏清愣在位置上,脑海里竟是饿殍遍地的画面,还有怀里的死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立刻伸手捂住口鼻做干呕状,摆摆手独自上楼去了,“我没有胃口,先回房休息了。”
见华晏清如此凋零模样,阿月目光追随,略微担忧。
饭后便端起吃食前往华晏清的房间,阿月敲门没有反应,便推门而入。饭菜放在案上,转身将门紧闭,回头见太子面色惨白,紧蹙眉头,像是梦魇,阿月几步来到床前,俯身握住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掌,五根手指轻轻合拢将其包裹。
“妹妹……”
华晏清毫无预兆地落下眼泪,阿月抬起手指为他擦拭,却在瞬间被对方捉住手腕。
华晏清惊醒,见自己将阿月的手腕握红一片,立即松开手掌道歉,“对不起……”
阿月摇摇头,露出愧疚的笑容来,温和地说道:“是我该说对不起,打扰你的休息了。”
房间里又是好一阵沉默,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互相注视。
“你不必说对不起,是你救了我,让我走出梦魇的。我又梦见她了……”
“你的,妹妹?”
“是的。”
“晏公子,你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华晏清微微一愣,抿嘴笑起来,抓着阿月的手臂领着她坐在床边,“她是一个很可爱、很活泼的小丫头,爹爹只有我和她两个孩子,她又是女儿家,所有对她非常宠爱。先生给我授课的时候,我就会被妹妹拽着胳膊跑出去玩儿,最后还是我一个人默默扛下了爹爹所有的惩罚。其实,她很温柔,看见岸上濒死的鱼儿,会抱着它送回水池里去;看见每一只鸟笼,都想着将它放回天空,看它拼命挥动翅膀翱翔天际的样子;我要是难过了,还会对我做鬼脸,哄我开心呢。”
他笑得真好看,他会为我露出这般笑容吗?
阿月痴痴地开口问道:“你待我好,是哥哥对妹妹的好?”
华晏清回过神来,沉默,凝神,随后摇头回答:“不是。”
阿月笑了,端来清淡的饭菜,看着华晏清一口口吃净才安心下来。转身收拾碗筷时,阿月不经意问道:“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哪里啊?”
华晏清动作一顿,闭上双眼含恨说道,
“她爬上一棵树,想摘一颗果子,一不留神,没站稳……掉下来,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