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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猿道逃亡乱生死,乐极托月道痴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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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想象过自己亲手杀死晏公子的场景,甚至会在梦中哭到醒来。
那时候,晏公子为她拭去眼泪,耐心地问她缘由,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只说是想家。她觉得自己爱上一个人,怎么就这样突然?那人仿佛生来便金枝玉叶,身无长物,有什么值得自己喜欢的?他甚至不像个男人,还需要自己保护他。
可是,自己就是不由自主、情不自禁地想要保护好他啊。
来不及,来不及了,她眼睁睁看着晏公子从堕神山的悬崖上坠下,抓不住,抓不住了。
原来,我早已动心,如此轻易,如此无能为力。
原来,人,是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
为什么,我什么也抓不住呢?
阿月跪在悬崖尽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眼里翻滚,情绪如崩溃的山河泥沼,翻起埋葬所有过往的惊涛骇浪,喉咙里嘶鸣道:“晏公子!晏公子——”
山谷抛来回响,却带不回她的爱人。
她狠狠捶打着地面,眼泪啪嗒啪嗒砸下,“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把你带走!我发现自己放不下你的时候,就应该送你离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舍不得,我不想你走,我想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笑着闹着,是我的自私害了你……我不该加入什么诡鼠,我不该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妄想,我就是个被一切抛弃掉的人,什么都抓不住。晏公子……”
下坠的华晏清虽然表面轻松,心中却还是一紧,甚至闭上双眼等待着结局。
白衣在风中抖擞的声音响起,赵惊秋于山腰处崖洞前腾飞而起,伸出手臂接住华晏清的身子,将人带至崖洞内。原来,就在华晏清抵押半只碧玉佩给阿月买药时,便已收到来自赵惊秋的密信,堕神山的山腰有一处崖洞,可以作为求生之路。华晏清将计就计便从此处离开。
唯一的意外,便是受了阿十三全力一掌。武功尚未到家的太子殿下有些羞愧,那一掌有摧杀之效,就是一棵百年老树受了这一掌恐怕越要枯死凋零。
庆幸的是,受有凤来仪的指引,崖洞里已经有一个神医早早候在此处,唐秋叶。
唐秋叶递给华晏清一张手帕擦拭嘴角血污,以自身至纯内力替华晏清活脏腑血气,化经脉淤血,辅之救命生血的药丸。太子额头和鬓角处滚落汗珠,堕神山山顶回荡着阿月的呼唤声,一声声“晏公子”直叫得内心动荡,眼神从惊喜变得落寞,最后低垂着头颅不语。
唐秋叶笑了,“这是殿下留在黑土村的情债么?为何不应声?”
华晏清摇头,“这样下去会给月姑娘惹麻烦的,让她以为我死了,忘我了也好,她是个好姑娘。如果不是她,或许我早就死在乱刀之下,我不想再耽误她。”
好姑娘?
唐秋叶收敛笑容,紧蹙眉头,眉眼存有一分怒意。阿月,一个想要抢走木匣人,一个杀死了阴阴和阳阳的人,一个可以使用梅家禁术红发三千的妖徒,当真是个好人吗?
再看靠在石壁上休息的赵惊秋,一身白衣染了红,浑身上下血淋淋一片,胳膊处还有一道刀刃劈开的痕迹。他也不叫疼,只是紧闭双眼,眉毛还带着一丝疏离和寡淡。
凌云藏知道他没有睡着,来到他身边,平静地开口问道:“杀手刺客很多?”
赵惊秋勾唇,点头笑道:“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现在可是白天,没有星星。”唐秋叶起身,从腰间取出一只蓝色净瓶,伸手抛给赵惊秋,“外伤药,除了上药特别痛之外,没有别的坏处。”
崖洞外吹来一阵疾风,苏言恩打了个喷嚏,陈昭兰抓起苏言恩的手掌哈了口气,又细心地搓了搓,回头望着华晏清说道:“殿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若是没有,凌少侠就要请你回江山楼阁了。”
华晏清眼神清明坚定,一看就是有了心中算计。
凌云藏摇头,望着华晏清沉默的脸说道:“倒也不急,裴照仪在我们手上吃了亏,现在的王城恐怕并不安全。长老给我的命令是保护好太子殿下,所以,您尽管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江山楼阁不会左右太子殿下的抉择。”
变得会揣摩人心了呀,唐秋叶暗自一笑。
华晏清凝视凌云藏双目忠诚,突然吃惊地倒退一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凌云藏露出苦笑,随后摇摇头说道:“殿下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否则我就没命活了。”
太子盯着那双眼睛,仿佛察觉到什么,却绕开了话题说道:“我要先去一趟朝天州,拔掉唐泗水最引以为傲的一支军队,那便是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红雨三骑’,我需要劝降他们归服自己。”
“红雨三骑?这名字还蛮好听的!”苏言恩开口说道。
“好听?他们都是马上将军,杀起人来,战场如同下起连绵血雨,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白骨高垒,是晏国少有的骁勇之士。苏姑娘,你还觉得这名字好听吗?”
凌云藏笑着说道,苏言恩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骤起,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哗啦啦——
泥土从山上滚下,一根长长的树藤悬在崖洞外,随风飘荡着。
凌云藏来到崖洞边缘向上望去,露出惊讶表情,转过身来望着华晏清,低头说道:“是阿月姑娘,她将树藤一捆一捆地缠绕起来,估计绑在山顶某块大石头或者是大树上面,自己则抓着树藤,攀着山崖的石壁,一点点向我们这里移动。”
听到阿月做如此冒险之事,华晏清激动地跑过去,却被凌云藏伸手拦住,后者摇摇头解释起来,“殿下,此事凶险,我们最好不要打扰她。阿月姑娘能做到这种程度,劝她回去多半也无济于事,我们就这样等着她下来吧。对陛下来说,阿月姑娘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哟呵,真会哄人。
静默,等待,期待,出现。
红衣翩翩的身影出现,一阵大风吹拂,树藤开始摇晃,华晏清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抱住阿月的身躯向崖洞里一滚,只见树藤被飓风拦腰摧折,众人见后不免一阵后怕心惊。
华晏清始终用手臂环抱着阿月的头颅,咬牙怒道:“混账东西,谁让你下来的?你知道方才有多危险吗?堕神山多高啊,掉下去会粉身碎骨的!刚才要不是我拉着你,那风就把你和树藤一起吹到崖底去了!”
两人被唐秋叶和凌云藏分别扶起,阿月瞧着华晏清身后众人,低头稍显失落,言语中竟还带着酸楚,“看来我白白担心了,这么多人牵挂着你的性命,他们也想要你家里的宝藏么?”
“宝藏?”凌云藏一愣。
“江山楼阁愿意收留晏公子,自然还是要拿些好处的。”唐秋叶上前一步说道。
帝王剑出鞘,剑指阿月,陈昭兰冷言警告道:“我劝你不要玩什么把戏!”
华晏清赶忙拦在阿月身前,盯着陈昭兰的眼神,好像察觉到这群人和阿月有不友好的过往,只好咬牙说道:“各位,阿月姑娘救过我,我不管你们和她有何恩怨,至少在我面前,她还算我的恩人,我自然要护着她的。”
陈昭兰收剑,心底暗道:这娘们儿危险,总要找个机会把你赶走才行。
没人想到,山崖上竟又出现别的声音——
“晏公子!月姐姐——”
那是乐极的声音,华晏清和阿月几乎是同时开口高呼道,
“我没事——”
崖顶的乐极欣喜若狂,张口喊道:“晏公子——你能答应我一件是吗?你能不能带月姐姐离开这里啊?让她跟着你好不好?自从她遇见你,都变得爱笑起来啦——”
阿月脸颊一红,仰头高呼道:“乐极,你不要胡说八道!”
华晏清还没来得及拒绝,山顶的乐极便开口说道:“如果晏公子不同意,乐极现在就跳下崖去,你们不一定接得住我!”
众人大惊,华晏清更是激动不已,“你疯啦?”
阿月更是心口一颤,摇头说道:“你敢跳,我就杀了你!”
山顶的乐极趴在崖边笑道:“我跳了,自然就死了,月姐姐还杀我做什么?”
阿月淌下一行眼泪,拼命地仰头痛苦道:“乐极,姐姐不跟他走,姐姐陪着你——”
“你看,乐极又把月姐姐惹哭了!月姐姐,晏公子那么好,乐极不想让月姐姐错过!”
“乐极,你忘了吗?姐姐还有……”
“我都记得!但是乐极觉得,月姐姐的幸福和快乐,远比报仇重要得多!因为报仇,月姐姐吃尽了苦头,去接触自己最讨厌的诡鼠,就是为了杀那生在王座上的人,可这件事太难了,我不想月姐姐成功……”
奇怪,他好像并没有在和阿月说话。
阿月捂脸痛哭,华晏清伸手搂住阿月,仰头回答道:“乐极,我答应你,我同意她跟我走。我会找人保护你的,你别怕!我会把你的月姐姐完完整整送回来,我发誓!”
众人愣住了,只有唐秋叶在一旁自言自语道:“这群人嗓子真好。”
阿月气势汹汹推开华晏清,蹙眉怒道:“你胡乱答应什么?我还没答应呢!你觉得,你在我心里就那么重要,比乐极还重要吗?我是他一辈子的姐姐,你呢?我能是你什么人?”
“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让你弟弟放心而已。至于你想不想跟着我,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我现在要去朝天州拜访父亲的几位老友,他们或许会知道我家宝藏藏在何处。”
啪嗒,一颗石头出现在凌云藏脚下,黑漆漆的甬道里钻出赵惊秋的头。
“晏公子,崖洞里的密道已经摸清楚,可以走了。”
赵惊秋在前面领头,唐秋叶和苏言恩紧跟其后,陈昭兰次之,太子回头望着站定不动的阿月,沉默片刻后抬头,轻笑着说道:“月姑娘,后会有期。我们,江湖再见!”
石道低矮,还有露水拦路,众人只好匍匐在地,打湿衣衫走过。华晏清不再拘泥于泥壤沙土,眼眸闪烁出打磨过后的清明坚韧,坚毅的目光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好似头顶悬挂着的朗朗乾坤。
踏上前往朝天州的路,赵惊秋与众人辞别,“我是被一个白面书生请来的,你们应该见过他?他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笑起来却阴险狡诈,一看就不是好人。赵惊秋在此,祝各位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这般描述,一听就晓得是无尽学宫的宋雁回。
朝天州,一路向北。
越是僻静荒凉,山路崎岖,气得太子怒骂官吏不作为,不上报,朝廷瞒报。
背后的树枝发出啪嗒一声,众人皆清楚有人跟踪,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华晏清在歇脚处留下用羊皮纸包裹的三个馒头,外加一壶清水。唐秋叶则在树桩和拐角处细心地做好标记。
行了七日有余,便是桃儿村。
村外为了一圈可有可无的栅栏,不知是挡豺狼,还是作何用处。
众人缓缓进入,便被眼前光景吓得不轻,这可比兰城更加惨烈。满大街都是骨瘦如柴的人,脸颊的肉全部凹陷进去,两只眼睛射出一道死气,嘴巴砸吧砸吧咀嚼着并不存在的东西,老人佝偻着脊梁。孩童倒是天真地微笑着,用奇怪的姿势走了两步,啪嗒一声,迎面砸在地上,流下一滩鼻血,挣扎着跑起来,继续以怪异的姿势行走。
骷髅,见他们的第一眼,便想到这两个字。
饿死的人以各种姿势倒在荒凉的长街上,有人的骨头和肉黏在地面,说是被马踩扁的。更有断手断脚的人哀嚎惨叫,绝望地望着天空,咒骂他身边经过的所有人,最后捂脸痛哭。
每一个活人都捧着一只破碗沿路乞讨,完全不放过任何一个行人。
被灰色掩盖埋葬的桃儿村,像一把剪子将人心口的平静、安宁和美好通通剪碎。
灰头土脸的孩童站在华晏清面前,高高捧着自己的那只碗,碗里只有三枚铜币,还有陈旧的红色印记。华晏清毫不犹豫地掏了掏衣袖,发现身无分文,唐秋叶递给他一片金叶子,华晏清将金叶子放进碗里,对孩子笑了笑。
谁料,越来越多的孩子涌了过来。
华晏清被挤了出去,孩子们伸手去抢袋里的金叶子,唐秋叶只好将钱袋举得高高的。华晏清皱着眉,一脸悲切道:“王城之外,饿殍遍野,尽是不见之殇,失责!失责啊……”
嘎吱——
远处的草屋,破旧老化的门板打开声发出嘲哳的低吼。
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抱着襁褓赤脚溜了出来,环视四面后,将襁褓扔在大街上,随后跑进草屋将门合拢。华晏清拔腿就跑,来到襁褓跟前,小心翼翼地抱起,轻轻摇晃呼唤起来,两只眼睛发出期待的目光,“孩子,孩子?”
襁褓里的孩子脸色苍白,嘴唇早已没有血色,手掌亦是冰冷刺骨。
是个死婴。
先是哽咽,其次是喉咙的抽搐一遍遍冲击身体,最后是咬牙张嘴,凄切之声悲从中来,华晏清以泪洗面,浑身发抖,躬身哭嚎,最终仰天悲鸣,“我有罪,我有罪!我不察……”
苏言恩亦是立在众人身后抹泪,陈昭兰手握成拳。
察觉太子不对,凌云藏焦急地说道:“唐秋叶!”
众人向华晏清这边赶来,太子果真双眼无神,身体右侧歪倒,栽倒在地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