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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相府设局鹰隼没,红衣接令独失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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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浇灭人心神的大雨。
罗衣呆呆地立在巡逻坊孟怀生的房间门口,怀抱一把如枯竹般淡黄色的油纸伞。
她的公子总是喜欢在雨中静默,不算是喜欢吧,仿佛大雨能够洗刷他掌心的罪孽。她时常觉得,公子在雨中虽然沉默寡言,却是在嘶吼挣扎,他的眼睛那样坚韧有力。
万般过错,那又何妨?
啪嗒,啪嗒,淋湿了一身的孟怀生出现在巡逻坊训练巡逻兵的演武场上。
他像一尊佛,定定地站在大雨之中,天地之间,好似在忏悔什么。
罗衣回头望着一名巡逻兵,焦急地说道:“大人淋雨了,快去给他备好沐浴净身的热水!”
随后,罗衣撑开油纸伞冲入雨中,靠近时才发觉对方浑身都在发抖,那双平日里太阳般的眸子如今反倒变得空洞无神。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罗衣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公子!”
乌云破开一道裂缝,一束熹微曙光照耀瞳孔,回荡着浅浅的低吟,那是罗衣的声音。
回过神来,孟怀生看着对面同自己一起站在风雨大作中的罗衣,露出让她安心的笑容,伸手抚摸着她的头颅,同她一起返回房间,转身望着她,轻声说道:“罗衣,替我去准备一些糕点吧,我有些饿了。”
撑着伞的罗衣踏着水花离开。
自己的房间,还坐着一个人,抓起案上的葡萄一颗颗丢进嘴里,不吐皮只吐籽儿,眼神睥睨,言辞傲慢,不悦地问道:“大雨天的,叫我来做什么?”
他正是诡鼠首领,阿十三。
青云斩鬼被瞬间拔出,刺向诡鼠的眼睛。阿十三不曾料到孟怀生会出手,躲闪不及向右一栽伤及面颊,捂住脸惨叫一声,皱眉喝道:“孟怀生,你发的哪门子的疯?”
“阿十三,谁让你在我的牢狱里为所欲为的?那个叫苏绣卿的刺客,你敢对她做那样的事!你不要命了?若是让旁人知晓,我俩一个都逃不了。”
看着孟怀生盛怒的架势,阿十三觉得好笑。平日里怎么折磨面前这个人,他都不会露出一点点暴躁痛苦的情绪,现在不过是折辱一个刺客,就变得这般不可理喻了。
阿十三仰着头,毫无悔意地说道:“她不识趣,你也拷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那我不如帮帮你的忙,便换个法子撬开她的嘴。”
孟怀生摇头,握紧拳头,气急道:“我可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你不过就是潜入牢狱之中拿犯人作发泄之用。”
“没办法啊,花楼的姑娘身子软,骨头脆,容易死掉的。不像孟大人的地盘,跟孟大人一个性子,到处都是硬骨头的人,比较好玩儿。”
“阿十三,你还是不是人?”
“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人人喊打的诡鼠啊,大人不知道吗?一个刺客而已,把你气成这副德行,怎么,你和那苏绣卿也有一腿?”
孟怀生一记匕首再次向面门捅来,阿十三掏出怀中蛊虫,以细针相刺,孟怀生跌跌撞撞栽倒下去,嘴里又是一口血喷出,两只手挣扎地抓在地板上,恶狠狠瞪着阿十三,汗水雨水相融黏在发梢。
啧。
阿十三撇撇嘴,摇头感叹道:“你明知道叫我过来会让自己不好受,何必呢?”
孟怀生低哑着说道:“白龙涧暴露了,别人不会相信你诡鼠是太子的棋子,别再做戏了。”
阿十三蹙眉,他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诡鼠头目还没收到消息吧?
随后,孟怀生又说:“三堂主死了,往后江山楼阁再以梅花印章叫你,你别去,定是陷阱。还有,唐秋叶知晓苏绣卿之死,她睚眦必报,你自己多加小心!”
呵,又是这样,明明那双手大造杀戮,却总生出一副善人面孔,多虚伪啊。
阿十三冷哼一声,收起蛊虫,孟怀生只微微发抖,撑起身子说道:“多谢。”
更加嫌恶了,这人有病吧?你越得罪他,他对你反倒越恭顺。阿十三向门外走去,正巧撞见提着食盒入门来的罗衣,那双灵秀无邪的眸子深深印在阿十三的心口,不知不觉竟然看得呆住。
对方眼神恐惧微怒,这才让阿十三回过神来,匆匆离去。
孟怀生,我这辈子也学不会,学不会那该死的以己度人。
*
黑土村里,因为下河捕鱼,华晏清闹了好些笑话。
见他弯腰抓着簸箕,放在鱼塘一动不动,阿月笑得掉出眼泪来,拍了拍大腿说道:“晏公子,您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人家都要快,您这一动不动的,咱们只能喝西飞风啦,我教你用竹竿!”
阿月挽起裤腿,缓缓下河,手里是一根被乐极削尖脑袋的竹竿。
瞅准机会,啪地一下扎了进去,阿月提起竹竿,一条大鱼被竹竿戳了个对穿,无力地摆动尾巴。太子激动地模仿起来,戳下去的竹竿没有任何回报,最后一下竟直直扎在脚背上,疼得华晏清“哎哟”一声弯下腰去。
“晏公子!”
阿月立刻下水,扛起华晏清跑了半个村子找南方的郎中医治伤口,所幸只是蹭破了点皮。
回到小木屋内,看着怒意满满的阿月叉腰对晏公子一顿痛斥,一旁的乐极连连摇头叹气。华晏清倒是乐乐呵呵,一瘸一拐地溜进灶台处,转头说道:“月姑娘,乐极,今天呢我就给你们露一手,前些日子我向招娣婆婆学了酸菜鱼,那味道简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
果然,华晏清的厨艺名不虚传,乐极吃下去的时候微微皱眉,随后对阿月笑道:“晏公子做得很好吃,月姐姐,你尝尝吧,这可是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呢。”
“哎哟,不用这么夸我。”华晏清挠了挠头,望向乐极,对方却露出一副即将猝死的表情,吓得华晏清笑容都变得僵硬了。
阿月满怀期待地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嘴里,随后,表情一滞,艰难地抖动着头颅。她开始纠结,要不要吐出来,还是强忍着苦涩咽下,最终果断吞下肚子,赢得乐极目瞪口呆的钦佩之情。
阿月对乐极投去一个杀人的目光,抿嘴笑道:“乐极,你可真会演戏啊。”
知道事情不对劲的华晏清夹起鱼肉放进嘴里,端着盘子将鱼肉吐出,眼睛鼻子嘴巴皱到一块儿去,露出狰狞的表情说道:“怎么这么哭啊?遭了,我忘记处理那个苦胆了!”
无奈之下,阿月返回厨房炒了一盘小青菜,三个人吃得浑浑噩噩。
华晏清一边挨阿月的骂,一边吃得不亦乐乎,乐极望着华晏清开口说道:“晏公子,要不要月姐姐教你几招武功,助你防身用?”
没等华晏清开口回答,阿月刨了几口饭,冷哼一声说道:“这家伙好吃懒做,不会吃苦头,会认真学武功就怪了。再说,这么笨的徒弟,我才不愿意教呢!”
“谁说我懒啦?我这几日可勤快了好吗?我还跟着李半拐子去堕神山摘了好机会草药呢,你可不知道,堕神山上面全是悬崖峭壁,特别陡!现在,我可是能一个人上去,一个人下来的。”
“得了得了,知道你厉害,快去洗碗吧。”
“哦。”华晏清收拾着碗筷,一缺一块转去厨房清洗着厨具。
乐极凝视阿月的眼睛,疑惑不解地开口问道:“月姐姐,为什么不让晏公子学武功啊?是不是因为,如果晏公子学会了武功,就不需要阿月姐姐护着了?”
阿月迟疑片刻,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红着面颊什么话也不说。
晚饭没了着落,阿月前往黑土村的陈婆婆家买乐极最爱吃的荷叶鸡,卖荷叶鸡的人将脸颊包裹起来,佝偻着脊背,声音沙哑,不似熟人。阿月瞧了他许久,开口问道:“陈婆婆怎么不在啊?”
“哦,陈婆婆病啦。放心吧,阿月姑娘,我做的味道不比陈婆婆差。”
一只香喷喷的荷叶鸡被荷叶包裹装进纸筒,阿月嘶嘶叫着抱住荷叶鸡,将钱交给男人转身跑开。半道儿上却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为了荷叶鸡,阿月只好藏在一处屋檐下避雨,低头擦拭雨水时发现荷叶鸡的荷叶夹缝中似乎藏了一张字条。
心下一荡,手指微颤取出字条,轻轻展开,一字一顿地念出,浑身止不住地渗入寒气,眼睛一点点变得敏感,“诛杀目标,人头埋在西街老松树下,执行人:诡鼠阿月。”
就要,结束了吗?这美好的一切,能够让我忘记糟心事的一切。
这个孤独的世界上,当真就不能有一件东西可以属于我吗?
被小雨沾湿身体,阿月怀抱荷叶鸡返回东边的木屋,华晏清取出一张浅蓝色的干布为阿月处理沾湿的头发,嘴里碎碎念道:“我都说了,外面可能下午,你看你又不带伞!你是个姑娘家,不能老是淋水,对身体不好……”
见阿月情绪不对,乐极走过来开口说道:“晏公子,我来替阿月姐姐擦头发吧,麻烦你把这只荷叶鸡拿去处理一下。”
见华晏清消失,乐极伸手捉住阿月的手腕,淡淡开口道:“月姐姐,你在发抖。”
“我,我不会把他交出去……更不会,更不会杀了他!”
不清不楚地念叨着,阿月咚的一下倒在地上,没有意识。华晏清跑过来,同乐极一起将阿月扶至榻上休息,用手背试了试阿月额心温度,立刻转身捡着一把破了几道缝的纸伞走出门去为阿月抓药。
没有多余的钱财,华晏清咬牙抵押半只碧玉佩,踩着泥水返回木屋。
乐极接过药包转身煎药去了,华晏清来到阿月身边,看着她红彤彤的脸蛋,还有难受隐忍的表情,低头取下自己另一半的碧玉佩,系在阿月的腰间,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说道:“月姑娘,这对碧玉佩是娘亲在庙里祈福,一位德高望重的住持送给她的,说是能够辟邪挡灾。所以,月姑娘,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门口的乐极招了招手,华晏清起身为阿月整理被褥,轻轻走了出来,两人坐在台阶上聊起天来。乐极望了眼华晏清,淡淡开口道:“晏公子,月姐姐现在生病了,如果有人叨扰,我这一身无能的本事,恐怕护不住你们两人。”
华晏清笑了笑,释怀地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乐极咬咬牙,认真地凝视华晏清的眼睛,语气恳求,“晏公子,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晏公子,不是别的谁。”
“如果有歹人出手,我只护着月姐姐,你不要怪我。”
“当然,合情合理。”
乐极望着四面低压的乌云,带着恐惧的颤意问道:“晏公子,你不害怕吗?”
华晏清笑了,凑近乐极的身子,悄悄说道:“其实,我会算命!我算到今夜不会有人来,明天阿月的病就能好!我算得可准了。”
“你,你叫月姐姐什么?”
“啊?我,我叫她月姑娘啊,怎么啦?”
果然,一夜凉薄,没有刺客。次日,阿月的高热依旧没有改善。
乐极无奈地感慨道:“晏公子,你只算对了一半啊。”
华晏清扭了扭胳膊,朝门外飞奔,转身朝乐极挥挥手,说道:“阿花说今日有蜜饯儿卖,我想着阿月吃的药实在太苦了,我去给她买点儿,顺道买菜回来!你照顾好阿月,咳咳,你照顾好月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