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不难撩》雅阙

59、宝剑不器错阑珊，一片冰心落玉盘

　　这一夜，注定是翻天覆地的一夜。

　　这一夜，注定有人彻夜无眠。

　　百里家起了灯火，公孙晚晚率管家龙阿公，同唐秋叶等人闯入百里倚天的书房，一只手牵着百里水心，另一只手牵着百里太阿，眼神带着激烈的愤怒与仇恨。

　　如果可以，她当真想把眼前人嚼碎，然后恶心地吐出来。

　　百里倚天冲她微笑，看着乌泱泱一大群人来到自己书房不免有些心惊，语气却依旧沉稳道：“晚晚，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还把孩子们都叫起来了？”

　　公孙晚晚取出百里水心手里的那瓶药，扔在百里倚天身前的方桌上，仰头轻蔑地冷笑着，随后红了眼眶，沙哑着嗓音问道：“百里倚天，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在我身上下过十里春的毒药？那天喝醉酒，闯进我屋里的人到底是不是你？你有种，要是个男人，就给我说实话，别让我看不起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什么十里春。”百里倚天选择回避。

　　“爹爹，你不要再说谎了，这瓶药分明就是你给我的！你说，这药能帮我留住心爱之人。”

　　“是！”见百里水心彻底站在公孙晚晚那方，百里倚天情绪不稳崩溃地嘶吼起来，盯着公孙晚晚泪眼婆娑的眼睛，言辞恳切地说道：“我的确对你下过十里香的毒药，那天闯进房间的人的的确确，就是我。可那又如何？我就喜欢你，我就是见不得你和别人在一起，我有什么错？你现在不是照样嫁给我了吗？你叫了我二十年夫君，我叫了你一辈子的晚晚，难道这些还不足够弥补我对你的伤害？我难道就没有苦楚，明明知道你不爱我，我也痛啊！”

　　百里水心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一步，哭笑不得，“所以，百里青虹不是我爹爹。呵，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被整个百里家欺负，上至府中老人，下至百里家的奴仆，谁都觉得我是个孽种，不是家主的女儿，谁都瞧不起我！百里镇山也因此时常欺负我……爹爹明明知道真相，明明知道我就是您的女儿，眼看着我受欺负，也不说出真相，只是因为我是您当年犯下的错误吗？”

　　百里太阿见姐姐痛苦万分，跑过来拉住姐姐的手掌。

　　公孙晚晚的眼泪如珍珠坠落，那双明眸却如死了又活的火焰，偏要撕破百里倚天黑暗的假面，抽搐着嗓音说道：“倚天，原来是你，让我彻底失去了喜欢青虹的资格，是你离间了我们，那么快乐的我们，那样天赐良缘的我们……是你让我彻底失去了他！就连他死的那一天，我都不在他的身边，他明明一直在桃园看着我、等着我。我却因为自己的愚蠢，辜负了他一生的等待。百里倚天，你真的不知道我现在都多想杀了你，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哪里是什么宽容大方的丈夫，你就是一头吃人的豺狼。”

　　“可我爱你是真的，我爱水心，我爱镇山，我爱太阿，我全心全意掌管着百里家的一切，我从来没有不尽到属于自己的责任吧？我是犯了错，可我们还是在一起了呀，我们有三个孩子啊，公孙晚晚，我们是三个孩子的爹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商量，非要讲究个清清楚楚，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呢？”

　　百里倚天也落下一行眼泪，伸手去抓百里水心的手，“水心，爹爹真的在乎你，爹爹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所以每每你和镇山闹了矛盾，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呀！”

　　挣脱着那只可怕的手掌，百里水心退至公孙晚晚身后，眼泪哗哗落下，仰头凝视百里倚天的眼睛，冷着一双眸子问道：“爹爹，您给女儿十里香，不是为了女儿的幸福，只是为了用我绊住凌少侠，让他替你保护百里家罢了。”

　　百里倚天慌乱地摇头反驳道：“不是这样的，爹爹是真的希望水心可以幸福！”

　　百里水心撕心裂肺地吼叫道：“那您幸福了吗？您也用这种药，这种叫十里香的毒药，您觉得自己幸福吗？被无数谎言包围，被虚伪的假想蒙蔽，看着我们此刻此刻厌恶您的眼睛，您还觉得自己幸福吗？”

　　“也许这就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吧？”百里倚天自嘲地笑出声来，紧走几步捏着百里水心的脸颊，恶狠狠地说道：“活该你是我百里倚天的女儿，我们活该一辈子只能喜欢上一个根本就不会喜欢自己的人！可是，为什么痛苦的只能有我们一个人呢？要痛苦，大家一起！我就是见不惯我一个人受罪，如何？”

　　凌云藏拔刀，百里倚天松手后退，发出悲怆的笑声，却好似啼哭。

　　下人面露惊慌进门，在管家龙阿公耳边说了些什么。龙阿公皱了皱眉头，吃惊不已，立刻高声说道：“夫人，荷塘里好像淹死了个人，应该……应该是三尺水！”

　　百里倚天挥挥衣袖，怒道：“龙阿公，家主在这里，你跟谁说话呢？”

　　龙阿公站在公孙晚晚身后，弯着腰被，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大少爷，您恐怕忘记了，在下是看着你们四个人一起长大的。有些事情，我不说，是因为我觉得会破坏你们扶起之间的感情，现在看来，既然已经破损，而您做的事情又超出了我的底线，我不能再帮您。”

　　四个人？苏言恩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是四个人？百里倚天，百里青虹，公孙晚晚，还有一个人是谁呢？”

　　众人齐齐奔向荷塘，三尺水死状凄惨，口鼻腔出现白色泡沫，皮肤膨胀发白，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唐秋叶蹲在她身边仔细查看，确定三尺水身上并无其他打斗伤痕，转头望着众人，摇头说道：“人是淹死的。”

　　唐秋叶的手掌在衣衫之间游走，凌云藏察觉到胸口的衣裳出现一个特殊的棱角，轻轻唤了一句，“唐秋叶，你看那里。”

　　确实有问题，这衣服里面好像藏着什么。龙阿公递来一把剪刀，唐秋叶将三尺水的衣裳细细裁开，竟然从衣裳内侧取出一只奇怪的牛皮袋子，牛皮袋子用细线密密缝制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牛皮袋子剪开，里面竟然保存着一张完好无损的枯黄的信纸。

　　苏言恩接过信纸，一字一字念出，竟惊出一身冷汗：“百里家家主之位由百里青虹继任，百里倚天心思歹毒、人品低劣，自此逐出百里家。”

　　百里倚天脸色大变，气势汹汹地咆哮道：“这都是假的，我才是家主，百里青虹从婚宴逃走，从没回过家，他没有对百里家付出过一点心血，他不配！我才是，我才是为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人，我配得到这个家主之位！”

　　“等等！”苏言恩的手腕微微颤抖，几乎带着一股子寒意开口说道：“信上还说，让百里青虹好好照顾表妹云雀，当年云雀落水是他们错怪了青虹，现在想来应该另有隐情。”

　　“云雀？这就是龙阿公口中说的第四个人吧？”唐秋叶转身望着龙阿公，“龙管家，你知道云雀姑娘现在在哪里吗？”

　　龙阿公红着眼眶缓缓走来，扑通一声跪在地面，捂脸痛哭，“云雀小姐在少年时跌入水中，因救治不及时，伤了脑子，整日里变得浑浑噩噩。年少时，云雀小姐是他们几人中，剑术最厉害的人，青虹少爷给她取了一个外号，叫三尺水。她现在，就躺在你们面前。”

　　公孙晚晚不可思议地摇头，转身质问百里倚天，“百里倚天，你到底瞒了我多少消息是你告诉我，云雀被歹人掳走了，找了十年音信全无的！青虹泉下有知，定不会宽恕你我！”

　　三尺水竟然是两兄弟的表妹，在倚天嘴里却变成了奴仆。

　　苏言恩突然回想起百里太阿画的画儿，说道：“我看见太阿画过关于水的画，这画是三尺水画过的！要不我们去太阿的房间看一看……”

　　话还没说完，百里倚天拔腿就跑，凌云藏腾空跃起，广袖刀拦住去路。百里倚天手指摁在龙吟剑剑柄上，帝王剑却已落在自己脖颈之间，只得松了力气受人挟制。

　　唐秋叶笑着摇头道：“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公孙晚晚命人取来笔墨纸砚，让百里太阿当中作画，画卷里头出现一条河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站在水上，男孩手里挥舞着一把剑，女孩却偏身向河流倒下。

　　百里倚天在火把的映射下看清楚画卷内容，气急败坏地说：“分明就是青虹将她推下河的，只有青虹才那般视剑如狂，成日里抱着剑不松手！”

　　陈昭兰细细查看，发现剑身上缀有一颗绿色明珠，“这剑身上像是有一颗珠子。”

　　公孙晚晚惊呼道：“是龙吟剑！那颗绿色翡翠，是青龙的眼睛。少年时，龙吟剑便是百里倚天的佩剑！”

　　百里倚天摇头反驳道：“青虹就不能趁我不备偷走我的剑吗？”

　　公孙晚晚立刻摇头说：“青虹少年时就是铸剑的天才，为人清高，根本不屑于玩别人铸的剑。更何况，他曾发誓，此生定要铸造一把胜过龙吟剑的剑，而且他也的确是说到做到。在我看来，帝王剑与长庚剑远远胜过龙吟剑，是剑中帝王与剑中神明！”

　　崩塌，楼塌了。

　　百里倚天奋起反抗，被帝王剑斩落头冠，披头散发地发起疯来，“我就想摸摸她的脸，她不让我摸，我就把她推到河里，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哪里知道她呛了几口水，就变成傻子了。你们姑娘家都是假清高，呵呵，你们都曾拒绝过我，到最后还不都成了我的女人？”

　　丛林里突然钻出百里镇山，涕泗横流地扑进公孙晚晚的怀中。

　　唐秋叶望着百里倚天，叹了口气问道：“她怕你，在百里家，几乎绕着你走，怎么可能爬你的床？你是不是用了同样的法子对付三尺水，让她怀上镇山的？”

　　百里镇山当即愣住，呆呆地转过头来，颤抖地说道：“怀，怀上我？”

　　“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

　　见百里倚天的表情毫无悔意，百里镇山嚎啕大哭，跑过来拽着百里倚天的衣袖，“是你把三尺水丢进河里的！是你杀了她！”

　　百里倚天一脚踹开百里镇山，骂道：“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为什么要杀她？”

　　百里镇山跌坐在地，被百里水心护在身后，百里镇山站起来拍拍身上灰尘，带着幽怨又坚定的目光，咬牙说道：“她看见陈家叔叔给你钱了！是你和陈家叔叔联手灭了石家满门！”

　　百里倚天倒退一步，无助地淌下眼泪来，“我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竟要这般对我。”

　　唯有百里太阿紧紧握住公孙晚晚的手，安静地低垂着头颅，沉默不语。

　　公孙晚晚上前一步，嗤笑道：“你瞧，所有人都看不起你，包括你的孩子。”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百里家响彻天地，百里倚天推开众人向门外飞奔而去，如今他也变成了一个只会发疯的疯子，一个被众人不得不抛弃的疯子，一个歹毒的无人在意的疯子。

　　龙阿公跪在公孙晚晚面前，磕头说道：“在下愧对前任家主的嘱托，原想着有些事情不该戳破便能坚守一方安宁，如今看来，是我识人不清！龙阿公在此，向公孙夫人谢罪，向大小姐、二少爷、三小姐谢罪！从今日起，百里家的族长便是公孙夫人！”

　　灯火通明，只听龙阿公一声喝道，所有百里家子弟尽数跪在地面，齐声道：“参见家主！”

　　竟不记得，当晚，公孙晚晚饮下多少坛老酒，那是她和青虹一块儿埋在土里的。

　　如今徒手挖出，孑然一身，无人共饮。

　　公孙晚晚喝得酩酊大醉，走路却也不稳，跌跌撞撞，衣袂翻飞，却不要人相扶。

　　脑海里回忆着幼年时和百里青虹的一切，他那样呆板的人，不好意思将爱说出口，自己怎么就不愿意再等等？自己怎么就不愿意相信他爱的人说的话？为什么不敢相信，百里青虹是爱自己的？
　　再饮一口，酒水从下颚入了内衫，公孙晚晚苦笑道：“明日就是第四天，龙王殿会来毁掉百里家。他跑了，留了个烂摊子给我，不愧是百里倚天，世上最无德行之人。”

　　啪嗒，啪嗒。

　　脚步声出现，冰凉的地面，公孙晚晚撑着身子挣扎着坐起，见来人是凌云藏，便安心躺了下去。凌云藏蹲下身子扶起公孙晚晚，将人往屋子里带，“明日便是龙王殿灭门之时，公孙夫人，你要打起精神来，百里家的性命可都在您一个人的手里。”

　　“我？我能做什么？我打不过那些刺客，我也护不住百里家的人。我被人蒙蔽了这么久，也没看清楚对方的真面目，我实在无能为力。”

　　见公孙晚晚如此倦怠，凌云藏叹了口气，将人送进屋里的床榻之上，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掌心，回头问道：“夫人，您忍心看着百里水心、百里镇山和百里太阿被龙王殿的刺客杀死吗？百里倚天虽然欺骗了你，可百里家的奴婢呢？小厮呢？还有管家龙阿公，他们可曾真心实意对待过您？难道，您就不想让他们活下来吗？”

　　公孙晚晚沉默良久，睁开眼睛望着烛台上的火焰，转头看了眼门口的凌云藏。

　　“我该如何做？”

　　“我、陈昭兰和唐秋叶会留在百里家，为你们拖延时间。管家龙阿公和苏姑娘已经在准备马车，只要您一声令下，你们随时都可以离开。不必为了百里倚天坚守这块无用之地，要为三个孩子和活下来的无辜者寻找生路。”

　　公孙晚晚爬起身子，却是笑了，笑得流出眼泪，冲凌云藏低头说道：“谢谢。”

　　门外的龙阿公端来一盆热水，打湿手帕为公孙晚晚擦拭面颊，苏言恩端来一碗醒酒汤，递到公孙晚晚身前，笑眯眯说道：“这碗醒酒汤是唐姐姐手把手教水心姑娘做的！”

　　将醒酒汤一饮而尽，公孙晚晚的眸子化作澄净，朗声说道：“龙阿公，收拾行李，咱们今晚便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龙阿公亦是眼含热泪，含笑着吐出一个字，“好。”

　　一辆辆马车从百里府后院的小路离开，苏言恩和龙阿公护在马车两侧，灯火越来越遥远，最后化作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百里府，此时就只剩下三个人。

　　凌云藏转头望着唐秋叶，冲她笑道：“我是不是很幼稚？你应该和苏姑娘一起离开的。”

　　唐秋叶伸手抚摸凌云藏的脸颊，手指落在眉眼处，微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幼不幼稚的，凌云藏，这就是我想要的，英雄。”

　　陈昭兰凑了过来，笑着问道：“这么说来，我也是英雄咯？”

　　“你是别人家的英雄，不是我家的。”唐秋叶怼他。

　　“那不成，我要做这天下的英雄！”

　　百里家的上空出现一道雷霆之音，带着轻蔑的笑意。

　　“英雄？让我看看，天下的英雄到底有多么……不堪一击！”

　　三人收敛笑意，在心口淡淡说道：“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