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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倚天仗剑义长久,青虹不许情未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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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唐秋叶等人的名号,就冲江山楼阁这四个字,百里家的家主也是要亲自相迎的。
管家龙阿公出现,微微佝偻腰身,像一个大龟行走着,邀请众人进入宴客的正厅,上座坐着一男一女。男人名叫百里倚天,是百里家家主;女人唤作公孙晚晚,是百里家主的夫人。
介绍完毕两人后,龙阿公请众人入座,介绍起三个孩子。
龙阿公缓缓来到水红色绫罗裙的姑娘身前,含笑着说道:“这位是长女百里水心。”
百里水心起身,向众人行礼。
龙阿公又来到那名扔石头打人的少爷跟前,微笑着说道:“这位是二少爷,百里镇山。”
百里镇山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子,肤浅地行礼。
龙阿公最后来到扎冲天鬏的小姑娘面前,笑眯眯地说道:“这位是三小姐,百里太阿。”
小丫头朝众人露出灿烂的笑容,随后拿起桌上的糕点一口塞进嘴里。
主座上的百里倚天方脸宽肩,浓眉大眼稍显英气,眉眼却多一寸深沉老辣,嘴唇微薄,脸颊的肉半垂,模样倒是比那桃花匠年轻些许。只见他坐在红木椅上,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少侠,我便是这百里家的家主,百里倚天。”
身旁的中年女子起身行礼,模样温婉可人,即使年岁稍长,也能识得万千风韵,那双柳叶眉与杏花眼,不过初见便再难忘记。仿佛这张脸就是为诗文里良人二字而生的,脱口而出的便是——她真美啊。女人含笑俯首道:“我叫公孙晚晚,是倚天的夫人,擅长铸剑之术,你们叫我公孙夫人就好。”
“夫人姓公孙?”陈昭兰抿嘴一笑,“想必公孙夫人舞起剑来,不必铸剑差多少吧?”
“这是为何?”公孙晚晚投来倾城一笑,竟让少年人的陈昭兰脸颊微红。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此乃《剑器行》之歌。”
听陈昭兰朗声唱道,曲调婉转,语调铿锵。公孙晚晚眼眸闪过澄澈的潮意,微微勾唇含笑,夸赞道:“少侠唱得真好!”
百里水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凌云藏,脸颊羞红,欲言又止。
百里镇山却突然站起,作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向公孙晚晚哭诉起来,“娘亲,大姐方才打了我一巴掌,镇山现在的脸都还在疼!她用的力气更大了。”
台阶上的百里倚天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觉得他不可对付,“你闭嘴!太阿,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太阿赶忙抓起茶杯,咽下嘴里糕点,站直身子背着手说道:“爹爹,二哥欺负三尺水!他举着木棒追着三尺水打,打得可用力了!大姐是不忍心三尺水受欺负,所有才揍他的。”
“你,你血口喷人!”百里镇山气恼不已,跺了跺脚。
“龙阿公,把百里镇山拖出去,打十二棍,送回房里去吧。”
百里倚天话音刚落,便进来两名下属,拽着百里镇山的胳膊将人拖出去。
任凭百里镇山如何叫唤求饶,甚至是认错,也不见百里倚天动一下眉眼,公孙晚晚想要开口求个宽赦,却被百里倚天抓住手掌,后者微微笑道:“这性子,再不惩戒,怕是要反了天了。”
唐秋叶却说:“三尺水这个名字取得倒也奇怪。”
凌云藏回答:“诗鬼李贺有《剑歌》道,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斩杀龙子之剑,便唤作三尺水。”
百里倚天却摇头笑道:“这名字是我弟弟取的,他叫百里青虹,是此时桃园的桃花匠,世人唤他妄念先生。陈少侠,你手里那柄帝王剑,便出自青虹之手。”
听闻众人谈及百里青虹,公孙晚晚不免失意,低垂头颅,笑容消散,无话可说。
唐秋叶却突然抹泪,一面啼哭,一面感慨说道:“说来也巧,拜访百里家以前,我们便去了一趟桃园。只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未见其真容一面。”
“这话怎么说?青虹并非狭隘之人,小辈寻他,他不会闭门不出的。”百里倚天回答。
“并非不见,而是无人可见,妄念先生早已入土为安。”
唐秋叶如此说话,陈昭兰眉眼一凛,苏言恩则是大大的惊讶挂在脸上,凌云藏明白唐秋叶在试探众人,露出无奈的神情接话道:“的确如此,我们进入桃园时,妄念先生的弟子早已身着素衣,泣不成声,只道师父可惜可叹,却是无人可怜。”
无人,可怜?
百里倚天和公孙晚晚同时起身,纷纷露出痛苦悲戚之色。公孙晚晚向前跨出一步,眼眸变得一片泪眼淋漓,脸颊憋得通红,握紧拳头,朝厅外咬牙喊了一句,“百里青虹!”
说罢,公孙晚晚的身体向右侧歪倒,百里倚天赶忙去接,只见公孙晚晚倒在百里倚天的怀里昏迷不醒。百里水心惊讶起身,愣在原地,瞳孔震撼;百里太阿飞奔过来紧紧握住公孙晚晚的手掌,嚎啕大哭,“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娘亲!醒醒——”
将公孙晚晚安置妥帖,唐秋叶坐在木椅上为其诊断,回头看着百里倚天担忧的神色,露出安心的笑容解释道:“夫人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晕眩,眼下已经无碍。夫人如此情绪,倒是难得一见的真情,想必二人生前是极好的朋友。”
百里倚天眉眼低垂,眼眸冷冷的,回头叫百里水心和百里太阿照顾公孙晚晚,独自领着唐秋叶等人来到房间外的院落处,负手而立,安静地闭上双目,“晚晚喜欢他,直到现在,她仍然忘不掉那个人,那个辜负她一辈子的人。”
“百里青虹辜负过公孙夫人?”苏言恩有些惊讶。
“晚晚同青虹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我知道,他们打小就是一对儿,谁都这样说,说他们天作之合。所以,我只能暗自喜欢晚晚,不敢同她表白心意。他们总是牵手去桃园看桃花,躺在山顶数星星,夜色醉人,我只敢躲在后头,像一阵不敢撩拨的惨淡的风追在他们身后。晚晚二十岁的生辰上,青虹喝醉了酒,也做错了事。晚晚怀上了他的孩子,可当时的青虹痴迷于名家剑谱和铸剑锻造之术,不愿将生命浪费在结婚生子上,因此,他拒绝了晚晚的告白。他就是这样,谁也比不上他的剑,他实现自我的价值,我这个大哥比不上,青梅竹马的晚晚也比不上……”
听闻如此故事,众人纷纷蹙起眉头,呼吸不稳。
独独凌云藏没有多余表情,冷静地问道:“后来呢?”
百里倚天早已垂泪,显得可怜又伟大,又哭又笑地说道:“我不愿晚晚落人口实,所以,我决定前往公孙家提亲。晚晚答应了,也许是心如死灰吧,但绝不是因为爱我而选择接受我。成亲当日,青虹又出现了,他说他爱晚晚,让晚晚跟他回家,晚晚没有答应,反而刺了他一剑,我再也忍受不了青虹对晚晚的伤害,于是出手,将他打成重伤!从此以后,青虹便逃走了,在桃花闭门铸剑,成了江湖上响当当的铸剑大师妄念先生。”
苏言恩哑然,听得直摇头,气呼呼地感慨道:“没想到,百里青虹竟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所以水心姑娘其实不是您亲生的,而是他百里青虹的骨肉,但您还是偏心大小姐,你也太老好人了吧?”
“我只是,不想晚晚受到伤害而已,他们都是晚晚的孩子,我不想有私心。”百里倚天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回头望着唐秋叶等人,笑着说道:“听闻各位少侠想要打造一把兵器,晚晚的锻造之术远胜过我,待她身子好些了便可动手锻造。只是我不明白,凌公子的广袖刀、陈少侠的帝王剑、苏姑娘的千秋刀都是叱咤风云的上等兵器,何需锻造其他?”
唐秋叶递上一根软刺,开口说道:“并非锻造,而是求解。”
百里倚天眯了眯眼,有些震惊地开口说道:“这是伤心玄铁,晚晚被青虹伤害以后,独自锻造的上等玄铁,材质坚韧,看似平滑,实则锋利无比,暗藏杀机。还请各位在府上住上一段时日,待晚晚养好伤,便能为各位答疑解惑。”
院落中,秋色枯了叶,老了树藤。
三尺水抓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百里镇山挨了一顿打走路一瘸一拐的,却又不敢再手痒欺负人,只能时不时朝三尺水翻个白眼,举起一根树枝气呼呼地独自练剑。
陈昭兰拉着苏言恩来到一处僻静角落,前者认真问道:“苏姑娘,妄念先生绝不是坏人。”
苏言恩听后一愣,笑着摇摇头,捏了捏陈昭兰的脸蛋,踮起脚尖轻抚对方眉眼,“我不会信他的一面之词,我不过配合他演戏罢了。你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吗?想让一个人露出马脚,你就得使劲儿夸他,把他夸到他上去,他自己都会摔下来,然后,摔成肉泥。”
陈昭兰微微有些惊讶,随后无奈地笑起来,“苏姑娘,你可比我狠多了呀。”
原来,她对百里倚天的褒奖之词都是逢场作戏,陈昭兰露出心安的笑容。
院落背后有一片池塘,池塘足有一丈一的高度,水上飘着残荷与浮萍,隐约能瞥见几只金色鲤嬉戏追逐。百里水心就坐在池塘边的台阶上,闷闷地发起呆来,方才有个婢女将自己盛放糕点的食盒打翻了,态度还十分嚣张。
就算自己再低贱也比这些奴婢高贵,父亲还是会对自己好,没什么可难过的。百里青虹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我从没见过他,哪怕只是一面。别人嘴里的他不会是完整的他,我虽恨他,却也真真切切、时时刻刻都在想他。
如此想来,不觉落泪,百里水心将头埋在膝盖处,小声抽泣起来。
悄然间,传来几声讥笑。
抬眼去看,是两名奴婢,其中一个笑眯眯说道:“哎哟,大小姐,怎么在这里哭鼻子呀?瞧瞧你,眼睛这么红,全然没有百里家该有的骨气和风采,真是给我们百里家丢脸!”
另一个婢女捂嘴笑道:“她本来也不是百里家的人啊,那个百里青虹早就被逐出百里家了,这样想来,咱们这个大小姐有名无实,还好意思对咱们少爷动手呢?真真和她爹一个德行,都是不要脸的主儿!”
百里水心气红眼睛,起身凝视两名侍女的脸,一怒之下将二人推进水塘。不会游水的姑娘们一个劲儿扑棱着手臂,挣扎地哀嚎几声便有沉了下去,百里水心回过神来吓得直跺脚,连忙高呼道:“有没有人啊?来人呐,救命啊!救救她们……”
嗖——
凌云藏出现在荷塘之上,身轻如燕,踏水而行,两只手捞起侍女的衣领,将人拖上岸边。两名侍女趴在地面痛苦地咳嗽起来,凌云藏俯视二人说道:“如果把你们欺负主人的事情告诉百里家主,也许,你们的下场,和淹死也差不了多少。”
“少侠饶命,我们不敢了,还请少侠为我们保密!”
“这话不必同我说。”
“大小姐,大小姐!是我们错了,您饶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走开,你们都走开!”
侍女们抹干脸上的水,狼狈地提起湿漉漉的裙子转身跑开。百里水心瘫坐在凌云藏身前,使劲摇头重复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凌云藏笑着回答道:“我知道。”
见人转身要走,百里水心立即拽住凌云藏的衣角,颤抖着嗓子说道:“凌少侠,凌少侠可以教我武功吗?爹爹虽然也教我,但总惯着我,怕我受伤,所以我总是学不好武功。我想变得厉害一点,我不想一直被别人欺负……”
“当然可以,就当是我们住在你们百里家的酬劳。”
听下人说,前院有人闹事,开门的小厮被人砸伤了。凌云藏和百里水心立即赶往前院。
前院内,石家子弟石涛扛着一柄弯刀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一口气砍伤了三名百里家侍从。望见练功的百里镇山,石涛咬牙,一刀直劈对方面门。画画的三尺水竟闪身拦在百里镇山面前,用掌心树枝灵巧地化解那柄弯刀的攻势,随后将刀身推开。
见此情形的陈昭兰凝眉,自言自语道:“这是剑术?”
管家龙阿公一路跑来,佝偻着腰背,看着百里家侍从的伤口,又见百里镇山躲在三尺水身后吓得不知如何说话,指着石涛骂道:“石涛,你敢对半大的孩子出手,真是卑鄙!”
“我卑鄙?我向百里家购置两百上品兵器,谁料尽是些劣质玩意儿!明知我与陈家势不两立,必有苦战,还给我提供这般此等的货,到底是何居心?昨日一战,石家损失惨重,我儿子也惨死于陈家人刀下。这笔账,我不找百里家算,找谁家算?”
石涛两眼通红,唐秋叶一眼看出对方几乎是一夜未眠,眼睛都哭肿了。
龙阿公不由分说一掌下去,石涛以刀刃相抵,掌风震得刀刃啪啪作响,那弯刀仍旧坚韧不折。龙阿公冷笑道:“这般好的刀,哪里是次等?”
“这是我自己的刀,并非百里家为我石家铸造的刀。”
“意思是你们石家,好的兵器就是自己的,坏的兵器就是我们百里家给的,好话歹话都被你们说完了!”
二人继续缠斗在一起,直到百里倚天出现在庭院之中。
石涛停止动作,望着百里倚天,痛呼道:“百里倚天,你卖给我的兵器有假,你们这玄兵利器的招牌还要不要了?为了利益出卖我,是吧?”
百里倚天摇头反驳,“百里家的品质大家有目共睹,我不会拿百里家的声誉开玩笑。”
石涛冷笑一声,挥挥手喝道:“抬上来!”
石家人抬着两只沉重的铁箱子进门,放在百里倚天眼前,将铁箱打开。百里倚天抽出一把短刀,伸出手指以三分修为轻弹,刀刃咔嚓一下断裂开来。众人皆露出震惊颜色。
百里倚天摇头说道:“百里家的兵器不会是这种货色。况且,负责押送兵器的人并非百里家,或许是押送途中被人做了手脚。”
“你的意思是,我们石家有内奸咯?”石涛大笑起来,“真是笑话!”
“我想看看负责押运兵器的石家人是哪些人?”
百里倚天一言既出,石涛挥手,让押运兵器的石家人站出来。百里倚天望着石涛,眯了眯眼睛,微微笑道:“押运兵器的石家人都在这里了?”
石涛点点头,冷漠地回答道:“都在这里,一个不少!”
百里倚天扫视众人,来到石涛身后,小声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石家死伤惨重,这些运送兵器的石家子弟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也许,他们早就被收买了,用来离间你我,你买不得兵器,我做不成生意。陈家阴险,我同他们合作,岂不是与虎谋皮?”
随后,百里倚天拔出龙吟剑,随风而行,长剑拉出一道白光。鲜血四起,负责押运兵器的石家人尽数死于龙吟剑下,石涛惊呼道:“你杀了他们?”
百里倚天收剑,转身望着石涛,冷言说道:“我眼里容不得沙子,谁设计污蔑我,我便杀了谁。今日之事,就算你不杀他们,他们也会因为怀疑猜测对石家人动手,我这是在帮你。少侠也不必忧心,我已命人为您送上两箱上品兵器,必能助你大败陈家贼子!”
“哼,记住你说的话,百里倚天。”
石涛查看兵器,果真是上品,这才率石家子弟离开。
见石家人离开,百里倚天松了口气,转身欲走时,陈昭兰上前两步,好奇地问道:“百里家主,这个三尺水可是会武功的人?”
百里倚天眼神掠过一丝诧异,随后点点头回答道:“三尺水一直会武功,就是脑子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