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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人间一宿桃园梦,剑气熬煮帝王心 ...

  •   古有《桃花源记》,如此说来——“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冷风吹彻,原本不该有桃园胜景。本以为是一片衰颓颜色,谁料含苞如玉,待人而归,朵朵晶莹剔透,竟美不胜收,香甜滋味飘荡于流传的空气中,桃瓣点滴露水,处处空明。

      苏言恩穿行在桃林之间,模样变得轻松自在,步履轻盈,“这里好生漂亮,这些桃树足足有两百多棵吧?明明是秋日,却开出春景来,这地方好奇怪啊。脚底下还暖洋洋的,这山里头不会藏着一只大暖炉子吧?”

      陈昭兰顿觉帝王剑在低吟,像是应和着什么物件,感受地面一股暖意,开口笑道:“是剑气,四面埋藏在地下的剑气养着这片桃花山,四季如春,可谓壮观。”

      唐秋叶却蹙眉说道:“如此耗费力气,可不是长寿之计。”

      三人前行,独独凌云藏站在最后,回头望着桃花树,隐隐察觉到什么,凛然一刀扫出三丈刀气,地面桃瓣随风旋转向外迸发,桃树树枝微微颤抖。树桩背后连续不断跑出八名男子,纷纷着素衣,手握木剑,将四人环绕其中,形成剑阵。

      陈昭兰拔出帝王剑,立在中心,眼神警惕,目光沉稳,脚步轻轻移动。

      “帝王剑?”为首那名少年收剑回鞘,望着陈昭兰拂手道:“少侠是陈庄的人?”

      “正是,我是帝王剑的陈昭兰。”陈昭兰亦收剑,松了口气。

      见众人身着素衣,唐秋叶只当自己没赶上时候,略微难过地开口问道:“你们皆身着白衣,可是桃花匠妄念先生出了什么事情?”

      少年摇头,指着山头高处说道:“山顶有一块巨石,师父应该就在那里。”

      凌云藏知道唐秋叶的顾虑,上前一步问道:“你们为何着素衣?可是有人离世?”

      说罢,少年们纷纷垂泪,为首的少年擦干眼泪望着凌云藏,认真回答道:“师父让我们这样穿的,他说,这几日自己应该会死在山上,让我们三日后上山给他收尸。”

      远看并不陡峭的山峰,却叫四人爬了半日,从白日爬到黑夜,才气喘吁吁到达山顶。太阳不知被月亮一脚踹到哪里去了,摔了个跟头便跌下山谷,月亮挑起万千星辰拼凑出一个琉璃般的夜色。

      果然,山顶立着一块巨石,巨石面面都被打磨光滑,一位略显年长的男人靠在石头上,仰头望着流动的星璇,星星落在眼睛里,像个孩童般天真自然。男人头发很长,脸却英气俊朗,带着成熟的韵味,穿着淡紫色的内衫,光着脚坐在山头。

      像是在用星星描摹谁的轮廓,眸心暗含三分痴恋。

      四人缓缓靠近,中年人站起身子,向四人走来伸手抱住唐秋叶,所有人都尴尬地愣在原地。唐秋叶疑惑不解地说了句,“妄念先生?”

      “天冷,抱抱。”

      躲在陈昭兰背后的苏言恩悄悄感慨道:“哇,他好不客气啊!”

      凌云藏来到唐秋叶和男人中间,气得表情都控制不住了,一脸不悦地蹙眉说道:“妄念先生,你可以换个人抱。”

      谁料男人转头瞅了瞅凌云藏,挑挑眉乐道:“想让我抱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凌云藏气得牙齿颤抖,围着两人转圈,甚至还无助地跺了跺脚。妄念先生解开这个怀抱,负手而立,上前几步来到山头,俯视山野一切景致,两只眼睛像是看不够似的四处旋转着。

      “妄念先生,我是妙医仙唐秋叶……”

      “不用自报家门,我命不久矣,你们说了名字也白说,我可不稀罕去记住。直说吧,虽然我这个人很别扭,但我喜欢爽快的人。”

      唐秋叶听后,双手奉上软刺。妄念先生接过软刺,一点点摸索起来,随后以内力控制,将其击出,软刺在地面飞行,无数草叶花瓣飞起,气势逼人,发出刀刃烁烁的声响。

      软刺绕回指间,妄念先生皱眉,叹了口气回答道:“伤心玄铁。”

      唐秋叶上前一步,取回软刺,惊讶地问道:“什么是伤心玄铁?”

      妄念先生耐心解释起来,“伤心玄铁?这种东西材质稀有,韧性极强,厉害就厉害在看似平滑,实则无比锋利。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蒋仁唐老前辈因此而死,我想查明此物到底出于谁手。”

      “蒋仁唐那小子,竟然比我这老东西先走一步啊。”

      妄念先生似乎不能接受蒋仁唐的死,捂着心口痛苦呜咽起来,感慨一番后停止眼泪,伸手指着对面的山峰,小声说道:“看见对面山腰处的人家了吗?那是百里家,百里家族是兵器大家,天下英雄为求上等兵器,有的甚至能在府外跪上半个月。你只需要拿着这根软刺,去百里家找一个叫公孙晚晚的姑娘,她会告诉你关于伤心玄铁的事情。”

      那双眼睛,带着思念与情谊。

      唐秋叶好奇地问道:“公孙晚晚是前辈的心上人吗?”

      妄念先生明显神色一愣,笑着说道:“怎么这样说?”

      唐秋叶叹了口气,指了指妄念先生的脸颊,轻声说道:“你眼中有泪,妄念先生。”

      妄念先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注视远方,“也不尽然。公孙晚晚是我心中思念之人。百里家,亦是我的家。我就是……想家了。姑娘,你使什么兵器?”

      兵器么?

      唐秋叶指尖弹出蛛丝千绕,妄念先生竟抬指捻住一端,仔细端详起来,“二十年前,有个姓范的小子入王城,以手中怪异蛛丝打败江山楼阁的护楼人,当时的护楼人可是如今的武林盟主陶云舟哪!从此名扬天下,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范九重,这丝线便唤作蛛丝千绕!”

      唐秋叶神色一惊,收起蛛丝千绕,点头惊喜道:“师父名讳正是范九重。”

      妄念先生点点头,默然望着山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凝视唐秋叶眉目,感慨道:“蛛丝千绕可谓柔软处见锋利,若力道恰当、材质坚韧,自有挫骨扬灰的本事。你的蛛丝千绕没有你师父的杀性,显得过于柔软和慈悲了。”

      “可我这个人,并不柔软和慈悲。”

      “哈哈,是吗?也许,并不柔软和慈悲,是你对自己的妄想呢?”妄念先生看着唐秋叶深邃的眼眸,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痛苦的秘密,伸手抚摸着唐秋叶的头颅,“一定很少有人看穿你背后的自卑和空洞吧?姑娘,蛛丝千绕的主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伤人自伤,陷于爱恨,永生永世挣扎于此。他们的内心寂寞荒凉,敏感,带着不诉人间的痛处,扮着摘不下脸来的面具。”

      唐秋叶低头沉默,随后上前一步,语气激动道:“我师父也是如此吗?可他看起来逍遥自在,爱哭爱闹,爱玩儿,爱喝酒,爱唱歌,他这一辈子当真愁苦过吗?”

      微风悄悄地吹,月光流淌在夜色,凝重又浪漫。

      妄念先生笑道:“我不是说了吗?蛛丝千绕的主人,都带着一张符合人世间规则的假面。”

      也,包括我吗?

      我的假面,是什么呢?我的真面目,又是什么呢?

      索性坐在草地上,妄念先生仰望星空,笑着说道:“姑娘,帮我把那个带着帝王剑的少侠请过来吧,我有话同他说。我许久没见过帝王剑了,就像嫁出去的姑娘,还挺想念的!”

      他笑得真让人羡慕啊,好像已经经历了潮起潮落,如今只剩下安宁了。

      唐秋叶转身向后走了七步,随后转头,开口问道:“妄念先生,我该如何做?我不愿愁苦一生,我有心爱之人,我想与他白头到老,我想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我该如何做?”

      “很简单。如果你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就告诉自己,是你想多了。”妄念先生没有回头,盯着天空悬挂的月盘,每一句话好像都是穿过云层对月亮的诉说,“不要想,要去做;不要止步不前,要去做;不要抱憾终身,要去做。所以,很难。”

      很简单,很难。

      苏言恩和陈昭兰正坐在一处寻找着北极星,两人正在争辩自己选的那颗才是,唐秋叶出现在两人身后开口说道:“陈少侠,妄念先生找你,他对你手里的帝王剑很感兴趣。”

      陈昭兰有些惊讶,蹑手蹑脚地向山崖走去。

      唐秋叶直接坐在陈昭兰的位置上,望着漫天星光,眼神带着淡淡的伤感。凌云藏向她走来,自然而然坐在她身边,伸手抓起她一只手掌,只是静静抓着,什么话也不说。

      是啊,他总是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出现问题,但他不会说出来。

      他总是顾及我,是因为他已经发现,我是一个敏感脆弱的人了吗?我真的敏感脆弱吗?我经历千难万险,逃过生死劫难,我从不畏惧大场面,我明明是个大大方方的、体面的姑娘啊。我的脸上当真有一只面具?现在的我,当真不是真正的我吗?

      可人是复杂的,就算是假面,也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啊。

      走在妄念先生身侧,陈昭兰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发出自己的疑问,“妄念先生,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为什么要山下的弟子为你穿上素衣?太不吉利了吧。”

      “我不想让年轻人把我比下去,这气色可以作假。”

      妄念先生抬手,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出现,帝王剑竟瞬间落在妄念先生的掌心。手指轻轻敲击,剑身微微摇晃发出悦耳的铁器金戈之声,宛若千军万马来到跟前,却并非是恢弘大气之音,而是孤独寂灭的迷茫感。

      第一次听见帝王剑如同活了一般的低吟,陈昭兰惊喜地望向妄念先生,随后失落地望着那把帝王剑,坦诚开口道:“妄念先生,这不是您当年锻造的帝王剑,那一把剑现在在我师父陈六合手里。”

      “剑,出自我手,我能认出它,它自然也认得我。这就是我当年锻造的那把帝王剑。”

      “什么?这怎么可能?”

      “万事皆有可能,这说明你的师父对你寄予厚望,你该高兴,并且接受和回报他的期待。不过,这把帝王剑,倒是和刚刚离开我的时候有些不同了,带着一种别样的气质。”

      见妄念先生笑吟吟注视自己,陈昭兰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说话,羞愧地垂下头路,将自己的情况一一道明,“妄念先生,实在抱歉!我愧对帝王剑,自创的昭兰邪剑走火入魔多次,且杀性非常,我总是伤到自己。他们都说我的剑不是真正的帝王剑,如果因为我传授的帝王剑伤到太子殿下,我们陈庄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妄念先生却站起身子,脸上带着一股子气闷表情,“为何走火入魔?”

      陈昭兰更是愧疚自责,低着头回答道:“也许是我心性急躁,不甚稳重,不解剑意。”

      妄念先生摇头,在草地上挥舞起帝王剑,像一种庄严肃穆的礼仪舞蹈,嘴里的每个字都带着厚重的味道,“在我看来,与剑相斗,与心相搏,是收服,是不屈不挠,是少年心气。与剑顺遂,才是入魔,平庸之魔,没人认为他入魔,自以为掌控一切,没有苦难,毫无挣扎,才是最可怕的入魔之处。你的帝王剑,不是邪性,而是找到了帝王剑真正的出路。”

      “出路?”陈昭兰不解。

      “九五至尊的路,本就要经历无数抉择,放弃所爱,背负诬蔑,这是帝王剑的命运。帝王剑不杀人,却要以血洗礼,它是一把杀心之剑,杀的是自己的心,是自己那颗平庸的、畏惧的、无私的心。你现在要做的,是修炼帝王剑的稳重和城府。”

      那双眼睛突然明亮了,陈昭兰顿悟,嘴角不经意露出痴迷的笑容。只见帝王剑落在妄念先生掌心,气势磅礴,草叶翻飞无数,席卷花草随剑气绽放,最后散作花雨,在头顶飘飞,与星辰融为一体。

      众人辞别妄念先生,下山而行。

      妄念先生伸着懒腰,回到石头上小憩,酣然入睡,低吟道:“还好,帝王剑出了一把昭兰邪剑,也不算变得迂腐。”

      与山下弟子告别,为首那名弟子猛地跪在身后,语气焦急道:“你们可要去百里家?”

      苏言恩回头,惊讶地跑过来,将人扶起,“你这是做什么呀?我们的确是要去百里家。”

      弟子眼里露出坚毅的目光,握紧拳头,狠心说道:“我想请各位帮我一个忙,前往百里家为师父洗刷冤屈!师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一直计较着这事。”

      “什么事?”唐秋叶转身问道。

      哗——

      山上轰然掠下一道疾风,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桃瓣随风起舞,飞旋于天。

      凌云藏望着山顶,摇头道:“看来,你的师父不太愿意。”

      陈昭兰却上前一步,拍拍胸口说道:“小兄弟,你放心吧。方才教诲,令我茅塞顿开,妄念先生便是我陈昭兰半个师父,我定不会让他背负莫须有的污名。”

      桃园对面那座山,名唤五泽山。

      因为没有桃花匠这个名人,如今的百里家人才凋零,冷冷清清,门口枯枝败叶亦无人打扫。只有两头石狮子像还镇得住气场。门内,倒是有孩子的喧闹声。

      苏言恩上前敲门,过了许久才有小厮静悄悄开门。

      小厮瞅了瞅苏言恩天真无邪的笑颜,将门推得开了些,低头问道:“姑娘有何事?”

      唐秋叶站在苏言恩身后,笑道:“我们想请百里家锻造一把兵器。”

      随着唐秋叶轻声咳嗽,陈昭兰装模作样地走上台阶,摇晃着手心的钱袋,里面全是银子的声响。小厮眼睛都直了,立刻将门大敞开迎接众人入百里家。

      跨步进入院内,迎面跑来一个微胖的少年,披头散发的疯女人紧紧跟在他身后,穿得邋里邋遢,表情夸张激烈。少年露出嫌恶之色,抓起树桩底下的柴火打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痛得哇哇大叫,少年怪笑一声,开始追着女疯子殴打起来,边打边笑,“傻子!大傻子!”

      扎着两个冲天鬏的小女娃跑过来,指着少年大声叫嚷起来,“大姐,二哥又在打人!”

      身穿水红色绫罗裙的姑娘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身为大姐的姑娘伸手拦在女疯子面前,柳眉倒竖,仰头说道:“镇山,你为什么打她?”

      少年冷哼一声,仰头嘲笑道:“你在我们家就是个杂种,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姑娘抬手给了少年一巴掌,拉着女疯子转身离去。

      少年气不过,捡起树下一块手掌大的石头,高呼一声道:“百里水心!”

      姑娘转头来看,少年投出石头向姑娘的面门砸去,姑娘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尖叫。

      “啊!”

      当啷!咚——

      广袖刀拦在石头前面,凌云藏用身体挡住姑娘,石头变成两截落在地面。凌云藏回头望着叫百里水心的姑娘,开口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百里水心魂不守舍地跌坐在地,头颅微微颤抖,眼泪顺流而下,埋头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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