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不难撩》雅阙

55、黑土脚下赤子心，白云天上欢喜情

　　山野疾风骤起，带着一股子恶臭的血腥味，凌云藏扶着唐秋叶立在宋雁回面前。

　　唐秋叶继续追问：“宋公子，你可知道这两种武器出自何人之手？”

　　宋雁回摇着扇面，静走几步，来来回回，像是在脑海里寻找这什么记忆线索，随后睁开眼睛，望向唐秋叶，露出带着希望的目光，缓缓笑道：“王城向南走五日，有一桃园，桃园内有一桃花匠，遍识天下利器，年少时曾锻造三柄利剑：浩荡长风帝王剑、水月无影琉璃剑、神龙摆尾长庚剑。桃花匠的名字，叫妄念先生。”

　　唐秋叶的眼睛露出光芒来，一看就是要启程去寻妄念先生的。

　　苏言恩却犹犹豫豫开口道：“太子殿下怎么办？”

　　宋雁回想了想，望着众人着急的眼神，叹了口气，摇头道：“殿下被诡鼠带走了。”

　　陈昭兰惶恐不安，捏紧拳头说道：“诡鼠定会对太子不利！”

　　凌云藏却不同意这样的说法，反驳道：“也许，诡鼠正想借助这个机会向太子示好也说不定？带走太子，总不至于是带走后将人杀了吧？那又何必带走呢？”

　　“那个女人是诡鼠的变数，也是太子殿下的变数。她的招式是梅家的红发三千！”

　　宋雁回的声音带着一种安宁的感觉。

　　又是红发三千？

　　凌云藏望着宋雁回，皱眉道：“你和她交过手吗？你怎么知道她使的是红发三千？”

　　宋雁回挠挠头，笑得着实有些不正经，尴尬地解释起来，“几个月前，我在吟月阁喝花酒，看见那红衣姑娘了。她就是用梅家人的红发三千把裴照仪打得鼻青脸肿的！我只知道，那河流之上是黑土村的方向。你们也不必担心，千人千语和有凤来仪都派了人跟着太子，而且，还有一个高手也跟着。那女人在黑土村居住了半年之久，已有情谊，将太子带到那个地方去，应该不会动手，只是限制他的行动而已。”

　　陈昭兰回头着急道：“那我们赶紧去黑土村！”

　　话音刚落，宋雁回便挥动扇面拦在唐秋叶面前，语气严肃起来，“唐姑娘，桃花匠年事已高，恐怕挨不过这些时日，你不去，或许会错过许多真相。”

　　“还有什么事比太子殿下的安危更重要？”

　　陈昭兰不解，气得满脸通红，扯到伤口又疼得满脸狰狞，苏言恩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

　　唐秋叶上前，望着陈昭兰的眼睛，耐心解释道：“自然是蒋仁唐的死因！杀死武林盟主，表面上将江湖布局打乱，实则剑指朝廷帝王。就在我为马未名疗伤那一日，新任武林盟主陶云舟前辈也遭到这类软刺的偷袭，谁知道下一次这凶器会不会落到太子殿下头上去？我来王城，就是想查明软刺下落的，否则，我寝食难安。”

　　陈昭兰眼神眯了眯，又瞪了瞪，仍旧无反驳。见清醒如此，宋雁回两只眼睛在眼眶里面滚了一圈，拍了拍陈昭兰的肩膀，安慰道：“这样吧，在你们找到殿下之前，他的命我替你们保着。”

　　陈昭兰还想说什么，折扇收起抵在陈昭兰的胸口，宋雁回又露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微笑，轻轻开口说道：“去看看桃花匠吧，让他瞧瞧你的帝王剑。”

　　“最初那柄帝王剑并不在自己手中，在自己师父陈六合手里。”

　　陈昭兰摇头，有些愧疚地低垂着头颅。

　　他没有守好太子殿下的性命，他是一个失败的陈庄弟子。

　　宋雁回摇头，“我说的帝王剑不是剑，是你自己，你这个人本身。桃花匠见过一千柄剑，也见过一千颗各种各样的人心。我想，你心里的疑惑，也许，他能够为你解答。你和他们一起去，去问问桃花匠，关于他创造帝王剑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见唐秋叶和陈昭兰还在僵持，凌云藏跨出一步，转头对两人说道：“愣着做什么？去桃园，时间可不等人。桃花匠在等我们，太子殿下也在等我们！”

　　就这样，凌云藏握住唐秋叶的手腕，苏言恩扶着陈昭兰的身体，四个人一步一拐地行走着，缓缓消失的道路尽头。宋雁回摇着扇子，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

　　啪嗒。

　　一个蓝色身影落在宋雁回身侧，正是十四神剑洛宵声。洛宵声扭头白了一眼宋雁回，无奈地冷笑起来，张嘴说道：“你的武功在我之上？”

　　宋雁回噗嗤一乐，眼睛眯成两道缝儿，摇动扇子的速度快了些许，“哎呀，说句玩笑话嘛。你还别说，这样说话，还真挺痛快的！”

　　洛宵声再次翻了个白眼，将脸扭向一边，冷言道：“赵惊秋真的愿意保护殿下了？”

　　宋雁回却伸长脖子说道：“是他自己找的我，我可没逼他。”

　　洛宵声冷笑一声，语气稍微带着锋芒说道：“你是不是背着他和苏绣卿说过什么？”

　　“没有吧？我不记得了，哈哈。”
　　“唉，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
　　“谢谢夸奖。”

　　“我要是他，我肯定一剑杀了你。”洛宵声厉声说道。

　　“哎呀，以和为贵好不好？总之呢，我虽然不是个好人吧，但我肯定也不是个坏人嘛。”

　　山路陡峭，石头连着石头，没有平坦宽阔的大道。华晏清坐在囚车里面，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方才是乐极晕船，现在该轮到自己晕囚车了。

　　山坡上出现一处明亮的村庄，四面用低矮的树桩木头围成一圈，村口的大石头用刀刃歪歪扭扭刻着“黑土村”三个大字。村民不多，却都声音洪亮，话语间平和质朴，时不时跑过去几个扎着冲天鬏的孩童，嘴里哇哇叫着爹娘的名字。

　　马蹄声哒哒作响。

　　村民接连不断向阿月打起招呼，脸上都是无邪的笑意。

　　迎面走来一个右手捞着竹篮的老妪，微微佝偻腰背，牙齿只剩下四颗，嘴角底下有颗大黑痣，笑起来像个小娃娃，“阿月，回来啦？”

　　阿月冲她笑了笑，挥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在老妪的菜篮中，“招娣婆婆好！”

　　左侧是一家茶铺，瞎眼的老爷子正品尝着小丫头新煮好的茶叶，咂咂嘴，竖起大拇指，朗声笑道：“这次泡得最好！待会儿爷爷给你买饼吃。”

　　“好耶！”小丫头绕着茶铺转起圈来，看见马车上的阿月，飞奔过来，在阿月跳下车的瞬间扑进对方怀里，仰头说道：“菩萨姐姐，你好久都没有回来看我们了！”

　　阿月蹲下身子，揉了揉小丫头的脸蛋，心疼地说道：“阿花怎么瘦成这样了？还有，不准叫我菩萨姐姐，要叫阿月姐姐，知道吗？”

　　“嘿嘿。”

　　阿花害羞地背着手，望着囚车里多了个人，吓了一跳，赶忙藏在阿月身后。

　　阿花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他是谁啊？”

　　阿月将阿花轻轻推到囚车面前，指着华晏清介绍起来，“一个落难的朋友，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可能又得麻烦你们了。”

　　阿花摆摆手，像拨浪鼓一样摇头，趴在囚车面前端详起华晏清的脸，“阿月姐姐每次回来，都给村民们送钱，你可是我们的财神爷！阿月姐姐，我们村里，还没有过这么好看的公子哥儿呢！”

　　向东走了两百步，马车停在一间小木屋前，众人下了马车，进入木屋内。里面满是堆积的尘土，还有密密麻麻的蛛网，头顶飘去一只大蜘蛛，吓得华晏清生出一身冷汗。

　　啪！

　　两只手掌合拢，那只大蜘蛛就这样死在阿月双手合并之下。

　　阿月是个姑娘家，乐极又是个身体孱弱的人，华晏清撸起袖子，看来这活儿只有自己才能干了！气势汹汹地抓起扫帚势要扫净这间木屋，结果被扫帚荡起的灰尘差点没将三个人淹没在木屋里面，阿月气得差点儿就把华晏清扔出去。

　　“咳咳！呸，呸呸！晏公子，你这扫的什么地啊？灰尘都跑到我嘴巴里去了，我们把这屋里的灰尘吃饱了，你就不用给咱们做饭了，是吧？说，是不是打的这个心思？”阿月气呼呼地抓住扫帚，规规矩矩地示范起来，“你得这样，这尘土是让你往地上扫的，不是让你往天上洒着玩儿的。”

　　招娣婆婆出现在门口，自告奋勇要帮他们洗衣服。

　　华晏清被打击一次，决定再次出手，坐在木盆旁边挨着招娣婆婆，笑眯眯地说道：“招娣婆婆，我来帮你！”说完，学着对方的模样开始搓起衣裳来，虎口处一下就脱了层皮，疼得眉头紧蹙。
　　招娣婆婆眼尖，瞧见了立刻摁住华晏清的手腕，将他的手推出木盆，摇头说道：“多漂亮的一双手啊，到底不是干这行的。这些粗活儿老婆子一个人能做完，小公子，你身子金贵，就在这儿安安心心休息吧！”

　　华晏清笑了，再次将手伸进水里，朝招娣婆婆投去一个温柔的笑容，“自然没有谁天生就是干这行的道理，连洗衣服都不会，是蠢笨，不是金贵，我肯定要慢慢学会的。”

　　站在门口的阿月愣了半晌，望着华晏清的背影发起呆来。

　　招娣婆婆也觉得华晏清说得有道理，微微点头，“公子这般贵气，性情又如此温和，落到如此境地，可是家里遭了什么变故？”

　　“落魄了，家里又有些不知藏在何处的宝藏，被江湖上的一些有心人盯上，追杀逃难至此，幸好遇上阿月姑娘和乐极公子。这是我的福气，谢谢你们愿意收留我。”

　　招娣婆婆一面用木棒捶打着衣裳，一面回忆道：“阿月的的确确是个好人，我第一次见她，他们可你比现在狼狈多了。还是这匹马，这辆囚车，她和乐极不小心闯进黑土村里来，翻身倒在地上，又饿又冷。是茶水铺的丫头阿花第一个喂水给他们喝，还拿了店里几块干粮，其实她瞎眼的阿翁什么知道，却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任由她把不多的干粮送给客人吃。”

　　“后来，大伙儿都围上来了，两人风尘仆仆的，脸上厚厚一层灰呢。后面还是我回家取了块湿抹布，把那脸一抹，哦哟，哪里来的这么水灵一姑娘啊？我们黑水村这么久了，就没见过这种相貌的，说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分！刚刚醒过来的阿月，眼睛可不像现在，看人可有敌意了，好像我们会把她吃了似的，就护着她弟弟动也不动。村口那个杀牛的王伯说，这丫头眼里有股死意，咋说呢，就是不想活了……却又不得不活着。看姐弟俩可怜，村长就把东边的破屋子重新修了一遍，让他俩住进去。他们不爱说话，也不闹腾。”

　　“有一次，村里来了十几头恶狼，另外一座山头来的，据说被一只老虎抢走猎物，饿着肚子过来的。当时，阿花被恶狼围着，她瞎眼的老翁抓着拐杖砸到一头狼脑袋上，阿群狼生气地叫起来，眼看着就要被恶狼扑倒，阿月姑娘突然跑出木屋，我透过窗户看见，从她背后冒出好些红色的细线，细线还会变宽变长，最后变成红色的绸缎，直接钻进狼的肚子，一口气杀了七八头呢！剩下的畜生吓坏了，夹着尾巴又跑回另一座山上去。从此以后，阿花和这黑土村的孩子都叫她菩萨姐姐。”

　　华晏清不自觉微笑起来，表情淡淡的，散发着和煦温暖的清爽。

　　察觉到阿月在自己身后，华晏清回头望着她，敬佩地称赞道：“确实是个极好的姑娘。”

　　阿月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转身跑进厨房，嘴里支支吾吾说道：“我，我做饭去了，你不准偷懒啊。你自己说会慢慢学会所有东西的，可不能让招娣婆婆一直在这儿给咱们几个洗衣服。”

　　“哎，知道啦！”华晏清笑着回答道。

　　坐在远处的乐极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欲言又止，思索再三还是转身进入厨房，看着忙上忙下的阿月，露出了看陌生人一样的表情，“月姐姐，你为什么要把他带到黑土村来？”

　　阿月一面洗着土豆，一面回答道：“我想黑土村了嘛，怎么，你不想回来？”

　　乐极却摇摇头，低声说道：“我们加入的是诡鼠，他们是三大情报组织之一，很可能已经知晓我们与黑土村的关系。这样的话，他们对付我们就有了把柄。”

　　阿月放下土豆，转身凝视乐极的眼睛，叹了口气，眼神平静却又伤感，“我说过，黑土村是我第二个家，我不可能不回家。我不喜欢被人威胁，如果诡鼠想用黑土村来控制我，我会杀光诡鼠所有人！反正那个阿十三的嘴脸我早就看不惯了。他盯着我看，我反倒觉得恶心。”

　　“不要和晏公子走得太近，如果你们变得太亲近，下一步诡鼠的命令是杀掉他，我怕月姐姐会进退两难。”

　　“怎么会？他就是个落魄的公子哥儿，诡鼠也不过贪图他的宝藏，他的性命谁会惦记？”

　　“就是因为性命浅薄，杀死了才觉得无所谓。”

　　阿月将削好皮的土豆放在案上，取下尖刀一片片切开，嘟囔起来，“乐极，你今日的话又多，又奇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可什么活儿都没有安排你干哦。”

　　谁料乐极摇摇头，认真地开口说道：“没办法，月姐姐已经长到该喜欢别人的年纪了。”

　　啪！

　　尖刀落在地面，发出当啷一声，阿月红着脸颊，手指流下一串血珠。

　　“月姐姐！”乐极紧张地叫唤了声。

　　“月姑娘？”

　　华晏清跑进来，抓住阿月的手指，立刻舀了一瓢水冲洗，再从腰间拿出一盒药粉，细心地给她上药，“这是我向一位行医的姑娘讨来的，据说治疗外伤有奇效，就是有点儿疼，月姑娘，你忍一下。”

　　药粉落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抚慰着阿月的心口。阿月只是笑笑，并不喊疼，“不疼。”

　　华晏清抬眼看着阿月，低头继续上药，笑得肩膀发抖，“你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呢，还说不疼？”

　　阿月鼓着嘴巴抬头道：“你！上你的药吧！”

　　华晏清一面上药，一面吹气，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好好好，月姑娘不疼，月姑娘坚强得很，不会怕疼。”

　　“晏公子，活儿没见你干多少，话倒是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