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不难撩》雅阙

52、蝴蝶双双绕香草，一纸跌落污泥间

　　凌云藏等人护着华晏清前往江山楼阁，苏玖权却自愿留在吟月阁照顾受伤的秦雪见。

　　楼下的小厮们正在打扫一片狼藉的桌椅板凳，老妈妈看着有凤来仪送来的一箱又一箱金子作赔礼乐开了花，尖叫着表示，“快把这些金子搬到我房里去，今晚我要抱着它们睡觉！”

　　门口走进来一个肥头大耳的李掌柜，醉醺醺表示要秦雪见来伺候自己。

　　“哎哟，这不是李掌柜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方才这底下有人闹事，您看看，这桌子不像桌子，椅子不像椅子的，打扫起来可费时间啦！您别介意啊，先站着休息休息。我上去给您找秦姑娘下来，顺道再给您挑一间最舒服的房间，等着嗷！”

　　老妈妈笑眯眯爬上楼，推开秦雪见的房门，就看见苏玖权在脱秦雪见的衣裳，气得满脸通红指着苏玖权破口大骂道：“又是你这个穷光蛋！给我住手，谁让你进来的？咱们这儿有价钱低的姑娘，你去糟蹋别人去，别对我们家秦姑娘动手动脚的。她还要伺候别人呢，走开！”

　　见老妈妈过来赶人，苏玖权起身抱住老妈妈，在她耳边低语道：“老妈妈，江山楼阁方才给您送钱了吧？你要是认真打点打点，就能看见里面放着一只价值连城的翡翠手镯，据说这只手镯是盗墓贼从什么王妃的坟里刨出来的……那是我送给老妈妈的礼物。”

　　见苏玖权言辞真诚，态度恳切，老妈妈半信半疑。

　　秦雪见忍着痛意笑着开口说道：“妈妈，人家江山楼阁今日送了这般多的好处给我们，咱们总得给个人情吧？苏少侠可是江山楼阁的护楼人，是他们的招牌，您要是再把他赶出去，可就是公然打江山楼阁的脸，到时候天下英雄谁还来咱们吟月阁看乐舞呀？”

　　老妈妈认真地点了点头，乐呵呵地退出房间关上了门。苏玖权和秦雪见听见楼下李掌柜骂骂咧咧离开的动静，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疼得秦雪见满脸细汗。

　　剥落衣衫，秦雪见的脊背曲线漂亮迷人，就是一个雀儿刀留下的血窟窿着实煞风景。折叠好一块手帕放在秦雪见的嘴里，苏玖权打湿一块干净的布条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渍，将唐秋叶留给自己的药粉撒在伤口处，秦雪见疼得身体微微发抖，整个身子都开始发汗，喉咙里面低哑地宣泄着痛苦。

　　苏玖权开始用白色布条为秦雪见包扎伤口，手法迅速又熟练。

　　手帕被秦雪见吐了出来，秦雪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尴尬地解释道：“其实不用堵我的嘴，我能忍，不会喊出来的。”

　　苏玖权有些无奈，耐心地解释道：“你要学会喊疼，别人才会心疼。还有，我在你嘴里塞手帕，不是为了堵住你的嘴，是担心你痛得失去意识咬伤自己的舌头。”

　　见苏玖权上药缠绷带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秦雪见仰头去看，对方连面颊都没有一丝殷红，不禁好奇地问道：“苏少侠，你这是看了多少女儿家的身子，才会如此不害臊啊？”

　　“你想多了，我在家里有两个妹妹，她们受伤都是我给上药的。老三练刀勤快，受伤就像家常便饭；老二在家爱偷懒，眼睛却不管用，总喜欢摔跤，膝盖和脚踝没过两天就给你摔破一层皮，也不知道从小到大怎么活下来的。”

　　“你现在替我上药，给我包扎伤口，那我也是你妹妹咯？”

　　“那不一样。”

　　秦雪见趴在床上，手臂撑在脑袋底下，悠悠地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苏玖权望着秦雪见的双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比翡翠更加诱人，“你是我的红颜知己。”

　　秦雪见埋头笑着，长叹一口气，偏着脑袋，望着窗口，冷静地开口问道：“苏玖权，方才那可是太子殿下，你不去护着，反倒来守着我。你护着他，没准儿以后能平步青云呢！”

　　“万千人护着他，你却不是，你孑然一身。”

　　苏玖权的眼神恍如夜色，明明一片漆黑，却总是暗藏着希望的朗月星辰。秦雪见看见了刀客洒脱面容下隐藏起来的孤寂，她这样的人，身处勾栏花楼之中，对孤寂最是敏感，不免开口笑道：“怎么说得我如此凄凉？唐姑娘说了，我的伤无碍，我又守着我作甚？我不差你伺候。”

　　在银盆里清洗手指血迹，苏玖权站在窗口感受徐徐的凉风，“你敢在龙王殿的人面前护着太子殿下，她们已然知晓你身份不一般。我怕，龙王殿会趁你势弱时对付你，所以留下照看你一段时间。正巧，殿下去了江山楼阁，像我这种放荡不羁的人还是少去他面前晃悠，省得给殿下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让人以为江山楼阁里都是些流氓打手。”

　　“你有名门大家的气度，苏玖权，你配得上水烟堂大公子的称号，你也不该妄自菲薄。”
　　“秦姑娘谬赞了。”

　　“苏玖权，我没有谬赞，是你太看轻自己了。你是江山楼阁第六层护楼人，天下英雄见识过鬼神刀的，寥寥无几。我希望你知道，你并不别人差。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还是失去过什么，或者是什么东西追逐过但是没有得到，但这些都不是你鄙夷自己的借口。如果你是我，你就会知道，苏玖权，是个多么光芒万丈的名字！”

　　江山楼阁的正厅，华晏清与三大长老碰面。

　　见兰寻香喝退门外密密麻麻挤着想要一睹太子真容的楼里人，唐秋叶望着窦无量，冷静地开口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太子的安全，并且找出对太子不利的江湖门派。”

　　神墨长老梁储心抱着一只毛笔，望着唐秋叶笑道：“唐姑娘，你不是江山楼阁的人，怎么对这件事如此上心啊？还是说，你们医者，都是心怀天下之人？”

　　如此言语，竟不像夸奖。

　　唐秋叶低头沉默，随后抬头凝视众人眼眸，她收敛自己缥缈轻佻的性子，认真地回答起来，“神墨长老，我是浮屠山的弟子，既然师父以晏国江山为棋盘，唐秋叶自然是要做一枚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棋子。我要做的，不只是找出杀害蒋老前辈的凶手，还要顺应师父的意愿在江湖上节节攀高。长老，秋叶有登高之心，爱民之心，定不虚此言！”

　　太子华晏清露出钦佩之意，窦无量、兰寻香和梁储心纷纷露出笑意，只凌云藏一人上前握住唐秋叶的手掌，郑重地说道：“我相信她，我会和她一起。”

　　下人进入正厅，低头禀报：“长老，门外白龙涧堂主求见！说是能为太子殿下做事。”

　　众人脸色露出吃惊神色，窦无量招手让人进门。

　　前往江山楼阁的白龙涧堂主是大堂主崔巍和三堂主崔生兰。男人气势磅礴，女人纤腰灵巧，齐齐跪在华晏清面前下跪磕头，异口同声道：“白龙涧参见太子殿下！”

　　等到太子将二人扶起时，站在凌云藏身后的陈昭兰上前一步，立在太子殿下身侧，瞪大眼睛厉声道：“你们哪里来的消息？”

　　崔巍挺直腰杆，眼中并无畏惧颜色，滴水不漏地回答道：“陈少侠忘记了吗？我们与诡鼠联手活捉了孟怀生，自然是和诡鼠的联系。”

　　唐秋叶和凌云藏对视一眼，反倒沉默良久。

　　三堂主崔生兰立刻开口说道：“太子殿下，江山楼阁的各位英雄，唐泗水的势力遍布王城，孟怀生虽然被裂骨寒控制，但他一直效忠的却是唐泗水，很可能会背叛我们，现在的王城并不安全。白龙涧不在王城内，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并不招眼。还请殿下前往白龙涧，届时我们立刻召集各路英雄于白龙涧一叙！商讨讨贼大计。”

　　周舫却总觉得奇怪，望着崔巍和崔生兰，向二人身后敲了敲，“就你们两个人？”

　　崔巍一点儿也不慌张，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为了不引人耳目，所以只有我二人前来。白龙涧只是去处之一，我们无法保证太子殿下一定会同意我们的请求，所以这次只是劝谏。如若征得殿下同意，且让三堂主留在殿下身边，我会立刻返回白龙涧率三十名白龙涧高手前来护送殿下。如若殿下不愿，或是有其他出路，白龙涧也一定会效忠太子，时刻保护您的安危！”

　　众人沉默时，苏言恩点点头说道：“我觉得可行！如果我们都在江山楼阁里说话，王城的士兵成百上千，就是那个裴照仪的虎牙兵都能把咱们包围起来，到时候肯定就被一网打尽了！还是外面安全一点。”

　　窦无量没有以往和煦的笑意，凝视太子眉目，缓缓开口，“太子殿下，江山楼阁虽不是天下江湖之首，也并非百年名门大派，却能在三十八年的岁月摧残下谋得现在的地位，靠得是天下英雄的拥簇与投诚，我们头上悬着道义二字，外人并不敢轻易撼动我们……”

　　如此说来，长老的意思还是让太子殿下留在王城。

　　众人将目光投向那名决定者，华晏清沉默良久，那双仁慈的眸子泛起一丝波澜，向窦无量抱拳俯首道：“多谢止水长老，我已决定前往白龙涧。一来，诸多事宜在王城商讨，风险太大，于江山楼阁不利；二来，王城外千里绵延，就是有人追杀，也不一定知晓我们会逃往何处；三来，我也想知道，王城之外的百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见太子执意如此，窦无量不再阻拦，挥手说道：“既如此，我们也不再挽留。但是，江山楼阁定要护太子周全，凌云藏，这个任务我可以交给你吗？”

　　就连唐秋叶都有些意外，凌云藏受宠若惊，立刻下跪俯首道：“我愿意！凌云藏定会护太子周全，如若违背，死无体统，魂无归处，不入黄泉，轮回不渡！”

　　唐秋叶低头发笑，你怎么不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呢。陈昭兰身为陈庄帝王剑，自然是要跟随太子殿下的，苏言恩和唐秋叶因为两个男人的缘故也得跟着去。

　　如此看来，崔巍立刻拂手道：“那崔巍便速速启程，待我返回白龙涧率白龙涧高手前来，殿下便可移步王城以外。”

　　崔巍转身离开，大步跨出江山楼阁的门槛。

　　华晏清表示自己身边有帝王剑，并不需要崔生兰贴身保护，舟车劳顿，先让她下去休息。陈昭兰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华晏清，县太爷与山贼勾结、田良玉之死、埋骨仙山的红衣仙子等等，华晏清握拳痛斥，只道自己在东宫之中看不分明，眼眶含泪。

　　凌云藏穿行长廊之中，察觉背后有袭，广袖刀横挡，当啷一声，周舫的长剑被牢牢抵挡在刀刃之外。凌云藏皱眉，打量周舫的打扮，开口说道：“为什么出手？”

　　“你心里清楚！你忘记了吗？凌少侠，你的这把广袖刀可是登过琉璃台的！”周舫挥剑刺向凌云藏面颊，恶狠狠地说道：“我不会再让你伤害殿下，你也要为刺杀一事付出代价！”

　　一剑，又一剑，狠厉，气势如虹。

　　一刀，再一道，忍让，波澜不惊。

　　打着打着，凌云藏却突然笑出声来，歪头说道：“你的剑不是江湖剑，里面藏着刀光剑影，我觉得甚是有趣。你使剑，反倒没有江湖人的人心杂念，只为一心护主，是个好剑客！”

　　听他一席话，周舫虽气急，却也安静下来，收剑回鞘。

　　前方的唐秋叶招手喊道：“凌云藏——”

　　凌云藏露出一种周舫从未见过的笑容，像哪户人家无真无邪的少年郎，脚步也变得轻快。

　　跑至唐秋叶面前，凌云藏下意识握住唐秋叶的手掌，十指相扣。唐秋叶踮起脚尖撮了一口凌云藏的脸颊，转身望着周舫，朝他高呼起来，“我男人，看清楚啦，以后不准随便欺负！”

　　周舫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两人携手消失在眼前，只觉得内心受到无数箭伤。

　　与此同时，一身白衣入江山楼阁，冥想剑在他剑下走了不到二十回合。

　　鹿子桓见男人不理会自己，气呼呼地握住冥想剑追在身后，通骂道：“赵惊秋，不可失了礼数！你再在江山楼阁乱跑，我就叫有凤来仪的人把你丢出去！”

　　绕过流水假山，来到唐秋叶的住处，赵惊秋猛地跪在院落中，高呼道：“唐姑娘！”

　　还在房间里嬉戏打闹的唐秋叶和凌云藏立即收敛笑意，停止动作，凌云藏将唐秋叶推出房间，轻声说道：“找你的，快出去接客！”

　　唐秋叶一面嘟嘟囔囔，一面走下台阶，见来人是赵惊秋，不免大吃一惊。

　　赵惊秋看着眼前的唐秋叶，两只眼睛疲倦挂着血红，端起身侧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果断地开口说道：“唐姑娘，我听人说，你们能与诡鼠联系，能不能找月华主事孟怀生帮忙，帮我给牢里的苏绣卿送一件东西？”

　　木箱足有一尺二的长度，一个头颅的高度，抱起来微微有些沉，摇晃起来却又好似没有物件。唐秋叶打开木盒，里面折叠着一件青绿色的花钗大袖礼服，材质古朴典雅，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不仅如此，还有金翠花钿、绣花鞋、玉如意和一只金锁等精致物件。

　　唐秋叶眼神微微颤抖，不觉眸间潮湿，“你要娶她？”

　　封好木箱，赵惊秋顿觉畅快淋漓，连肩膀也变得轻松起来，“我想在她离开之前，做一件能够让她开心的事。我想请唐姑娘替我送这件东西，你知道她的想法，你也知道我的想法，她会听你的话，能言善辩是唐姑娘的优势。礼成以后，请你帮我，杀了她。”

　　唐秋叶手腕一抖，腿下一软，差点儿没站稳身子。

　　见此情形，赵惊秋立刻解释道：“唐姑娘，我是这个世上最想让她活下来的人，你我都明白那是什么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不忍心，我只愿她不再受苦，我想让她解脱！”

　　她竟不知自己是如何答应下来的，赵惊秋起身离开，唐秋叶一步一步失了魂般返回房间，被率先开门的凌云藏扯入房中搂在怀心。不知怎么，她想落泪，却又哭不出，只能嘶哑悲恸。

　　“你确定要去？去了，又是一场生离死别。”
　　“你偷听啊。”
　　“唐秋叶，你在发抖，如果害怕，我替你去。”

　　“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成体统，我会吃醋的，就是知道她不喜欢你，你不喜欢她，我也会吃醋。刺杀商楠竹的马未名都没受过这样的待遇，怎么刺杀商念之就要被接连追捕，求生不得呢？”

　　“江浮月动手了，此事与龙王殿脱不了干系。”

　　孟怀生命巡逻兵递来消息，可以探视，只给唐秋叶半个时辰。

　　狱卒受孟怀生的嘱托对唐秋叶多有照顾，替她抱着大木盒子走进牢狱之中。牢狱好似一块四面不透风的大石头，开凿一条窄小的通往直往里走，越往里迈步越是喘不过气来，就好像里面关着的不是人，而是鬼。两道烛火微微晃动，就连脚步声都能听见回响。

　　一只只枯朽的手臂伸出，想要抓住唐秋叶，嘶哑、挣扎的哭嚎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打断双腿用手臂爬行着，有人用绷带缠着双眼，有人坐在角落抬起一双无神麻木的眼睛，这是王城最恐怖的地方，能将活人变成半生半死的木偶。其实大多数，都是孟怀生的手笔。

　　绕过三条通道，向下而行，来到左侧尽头的牢房，狱卒用钥匙打开牢门，将木箱放在地上，转身离开，并且低声警告道：“姑娘，您只有半个时辰。”

　　牢门紧闭，唐秋叶转头，苏绣卿浑身是血蜷缩在角落，头发被眼泪、汗水和血液黏在一处，双目无神，嘴唇紧闭。唐秋叶不由得心惊，心下一沉，打开木盒，点起两根喜烛，在阴冷潮湿的墙壁上贴着一个红红火火的囍字，“苏姑娘，今日大喜，还不赶紧起来拜堂成亲？”

　　“什么？”

　　苏绣卿睁开双眼，吃力地坐起身子，被唐秋叶扶起来走到木箱跟前，那是一件嫁衣。她未免太过激动，眼泪哗哗落下，止不住地抽泣，却又拼命摇头道：“我不能答应他，我不能再绊着他，唐姑娘，你知道我心意的！”

　　唐秋叶拒绝似的摇摇头，执着地将物件一件件整齐地陈列在地面，最后捞起那件绿色嫁衣，冲苏绣卿笑道：“赵惊秋此生唯你一人，娶你，不是牵挂，是放下，是圆满，是圆你和他的一场梦。他未来要走的路，不是和别人携手共行的路，是他独自要走的路，如果要携手，他只会选择你。不要辜负他，这也是你的心愿，你的渴望，不是么？至少，黄泉路上，你还能说，此生嫁了个如意郎君，再无遗憾了。”

　　一番苦口婆心，苏绣卿终是动了念头，唐秋叶艰难地为她穿上嫁衣，为其佩戴金银首饰。

　　唐秋叶手里捧着一面小小的铜镜，苏绣卿细细瞧着，抬手抚摸自己的脸，泣不成声，捂着口鼻失声痛哭，“我从未想到，我也能穿上这身嫁衣，嫁给一个天下顶好的男人。”

　　见唐秋叶在脚下防止一个小木盒，苏绣卿竟有些猜到，却还是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唐秋叶低头，沉默不语，眼神分明是左右为难。苏绣卿追问下来，唐秋叶这才回答，“毒药，我会放在合卺酒里。你若不愿喝，我不强求，赵惊秋怕你在这里终日受苦……”

　　“多谢唐姑娘！”

　　知道那是一杯毒酒，苏绣卿仿佛一下来了精神，露出朝阳般的笑容，不顾身躯的疼痛，紧紧抱住唐秋叶，感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唐秋叶代替赵惊秋，与苏绣卿牵着红绿彩缎绾成的同心结，缓缓而行，在唐秋叶轻声说道：“拜先灵！”

　　苏绣卿下跪，叩拜正东方向。

　　唐秋叶擦拭突然滚出的眼泪，笑着哽咽道：“拜姑舅！”

　　苏绣卿转身，向正北方向叩首，头冠上的红丝绦来回摇曳，苏绣卿两行清泪落下。

　　唐秋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夫妻交拜！”

　　苏绣卿面向窗口的高墙，一头拜下，却不知高墙以外的一片山野之上，也跪着一个挂红绿彩的新郎官。凌云藏代替苏绣卿与赵惊秋牵巾，后者三拜后起身高呼道：“阿卿，赵惊秋来娶你了！”

　　牢狱中的新娘起身，小腿一软摔在唐秋叶的手臂里，捂着肚子翻滚起来，两只眼睛落下的眼泪不再是因为不舍和喜悦，而是疼痛和愤恨。唐秋叶捉住苏绣卿的手腕，将指尖搭于其上，猛地瞪大双眼，吓得声音颤抖不止，“苏绣卿，你，你怀孕了！这是喜脉。可我上一次见你，那你还没有……”

　　苏绣卿满脸疲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唐秋叶的手背上，挣扎着身体蜷缩起来，嘴上却是蜻蜓点水般说道：“所以，这不是一个应该降生的孩子。”

　　唐秋叶变了脸色，阴沉地质问道：“是谁这样对你？孟怀生不会做这样的事！”

　　苏绣卿的表情淡淡的，有些许难过，却又不是特别难过，“我可以不说吗？”

　　唐秋叶眯了眯眼，坚定地摇摇头，认真说道：“不行！苏绣卿，你听我说，折辱你的人，不会是个好人，他必须得到报应！你告诉我，我不只是替你出气，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沉默，寂静，鲜艳的红，清冷的绿。那张嘴，欲言又止，却挣扎着缓缓张开。

　　“诡鼠……”苏绣卿抬头望着唐秋叶，委屈与辛酸终于夺眶而出，哽咽地道出那个残忍又卑鄙的名字，那是一个唐秋叶完全没有想到的名字，“诡鼠，阿十三！别告诉他这件事，这个孩子本就不该从我的肚子里降生。”

　　“该死，该死！”唐秋叶气闷不已，满腔怒火就快压制不住，“我会杀了他，我一定杀了他！诡鼠阿十三，他一定会落在我手上，我会把它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猝然，苏绣卿起身打开小木盒子，捞出里面的毒药，投于酒壶中，竟直接捉住酒壶一饮而尽，小小的酒杯摔落在地无人问津。唐秋叶扑过去抱住苏绣卿，焦急地说道：“你怎么放这么多？这毒性太烈，太疼，你不能吃这么多！”

　　果然，心脏开始绞痛，随后是脏腑的焚烧，苏绣卿疼得泪流满面，卧在竹席上神志不清，恍惚间竟看见一位白衣书生就站在自己面前，苏绣卿笑着说起胡话来，“小书生，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白衣翩翩的模样，好生风雅，胜过世间任何一处白雪……可惜，我不能葬在雪里，干干净净地离开。要是你能给我打水洗洗身子就好了……”

　　唐秋叶不禁泪眼婆娑，缓缓靠近苏绣卿，贴在苏绣卿耳畔，轻声说道：“姑娘，礼成！”

　　苏绣卿哽咽数声不止，像是舍不得，最终还是选择缓缓低垂眼帘。

　　“夫君，我想你了。”

　　她的手枕在头下，姿势极美，像是醉酒赏花后跌在林子里休息的闺阁姑娘。

　　谁想到，她是痛断肝肠而死的。唐秋叶专门为苏绣卿调制的毒药，名曰——相思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