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荆棘漫过无情路,城楼未阻有心人 ...
-
唐秋叶不见了,这个消息折磨得凌云藏团团乱转。就好像有人在自己的心口种下一面花园,同自己经历了严寒酷暑,共同承受荆棘的伤疤,转头去看,那种花人却消失不见。
他第一次产生了恐惧,不是危险,是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的失落。
看着自己手腕微微发抖,凌云□□自立在江山楼阁的屋檐上,自嘲地笑道:“唐秋叶,原来,我对你已是这般依赖,甚至连离开,都变得痛不欲生。”
别吓我了,快些出现吧。
苏言恩说:“唐姐姐那般机敏,决计不会出事的!”
陈昭兰说:“唐姑娘是命医者,恩情比仇人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天都会保佑她。”
苏玖权说:“我们这群人里面,应该只有唐姑娘被抓走了,才是最安全的吧?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凌云藏在有凤来仪睡了一夜,直到被兰寻香唤醒。
兰寻香看着凌云藏疲倦的眼神,一脸从容地安慰道:“凌少侠,有凤来仪的人被人打晕,还安置在树下避雨,那人肯定不是恶人,你就放宽心吧。”
其实,凌云藏担心的不是消失的唐秋叶,是没有唐秋叶在身边的自己。他好像突然被夺走了快乐,整个人阴沉起来,像是要变回龙王殿里的杀手,坐在石凳上不言不语。
破败的院落里,马未名和唐秋叶针锋相对,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唐秋叶说话直接,开口便是——“你的手臂上刻满莫字,王倾世腰间的武器又是那不可说的龙王鞭。”
马未名低垂头颅,握紧拳头,咬牙道:“不可说?”
“莫闻央。”几乎是脱口而出,唐秋叶丝毫没有犹豫的意思,望着马未名气急败坏的神色竟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人人都说他是叛徒,这个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他不是!”马未名高声怒道,瞪着唐秋叶一脸轻浮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厉声说道:“他的人头,是我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抢回来的!他从来没有屈服敌军!他一直都是对晏国最忠诚的将士……”
又开始落雨了,唐秋叶锁紧眉头,没完没了。
芭蕉叶生得极为茂盛,在破败的院落生出一股新鲜的绿意,洗净浑浊的眼睛。
唐秋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平静地开口问道:“莫闻央,是你什么人?”
果然,雨水会浇灭人心怒火,安抚火焰般的情绪。马未名痴痴望着流水似的的屋檐,一点点启唇回答道:“我的知己,我的……情郎。”
身后的王倾世倚靠在墙壁,抱胸而立,双目紧闭,睫毛微颤。
唐秋叶好奇地扭过头来,“你们是夫妻?”
王倾世却突然绷不住似的笑起来,洒泪摇头道:“不是,他还没来得及娶我。”
啪嗒,啪嗒。
疲倦的躯体,熟悉的身影,原是白衣胜雪,却沾染了尘土泥浆,变得沉甸,那张脸上挂着他并不多见的愁容惨淡,苏绣卿的白面书生赵惊秋。
唐秋叶神色惊讶,这人疲倦得连一丝神采都没有了,竟还有些不敢相认,“赵惊秋?”
赵惊秋踉跄几步,唐秋叶上前去扶,前者淡淡开口,“苏绣卿,她来过吗?”
见人如此执拗,唐秋叶知道说谎对他来说无济于事,只好点头。赵惊秋有些惊讶,手指摁在长剑上,不敢相信地问道:“为什么不拦下她?”
“她拒绝了,我想带她走的。”唐秋叶望着赵惊秋放在剑柄上的手指。
“她一直跟我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人还没嫁过来呢,就不听话了。”赵惊秋苦笑三声,两只眼睛吐出红血丝,唐秋叶叹了口气劝道:“她让你不要找她,她让你好好去走自己应该走的路。”
手指从剑柄离开,落在身侧,赵惊秋落寞地立在雨中,仰面迎接苦涩的雨水,雨水顺着脸部轮廓在下颚滴落,打湿衣襟,渗浸胸膛温热。
王倾世和马未名没有参与,只是坐在火堆旁烤火,静默着。
唐秋叶露出一副笑脸说道:“一直站在雨里,会生病的。”
赵惊秋摸着心口,凄怆地回答道:“已经生病了,这里。”
是真的喜欢,才会如此失魂落魄吧?唐秋叶望着赵惊秋魂不守舍的模样,转身面对对方,歪着头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我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她。”
“我不知道,我只是第一面见她,就打心里喜欢。她让我走自己的路,可我并不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该走什么路。那么大的雨,那么大的风,我该往哪里走?”
“雨停了,自然就要赶路,不着急。”
赵惊秋似乎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只木盒,里面放着一根野山参,递给唐秋叶,“本来想送给她作礼物的,她的身体才调养好,我还想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看来现在没用了,你是大夫,应该能好好使用它。”
看着木盒里的野山参,支大芦长,纹路细密,皮薄且轻,圆润饱满,是极品野山参。唐秋叶抬头去看,赵惊秋已然消失不见,连脚步声都未曾听见。
唐秋叶将野山参转手递给王倾世,冲他笑道:“我要回去了。这可是极品野山参,大补元气,拿去孝敬你的师父,让她明白明白,什么叫珍惜眼前人——”
说罢,唐秋叶转身没入淅淅沥沥的朦胧雨色之中。
*
只听楼里人高呼一声——“唐姑娘回来啦!”
门口便飞出一人,将湿漉漉的唐秋叶拦腰抱起,旋转好几圈才舍得放下,不是凌云藏又是谁。凌云藏眼眶赤红,将唐秋叶束在怀里就不愿意松手,脸颊紧紧贴在对方耳侧,奋力感受着对方活着的呼吸。
站在树梢的苏玖权看见唐秋叶平安归来,悄然离场,从屋檐上跳至江山楼阁第六层。
苏言恩和陈昭兰手拉着手飞跑过来,苏言恩得意地说道:“我就说唐姐姐不会出事吧!哎呀,唐姐姐,你浑身都湿透了,赶紧去换件衣裳吧,免得受了寒。我们去正厅等你啊!”
两个活宝似的人手牵着手,蹦跶着转身离开。凌云藏盯着他们紧紧相连的手指,自顾自伸手去抓唐秋叶的,唐秋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甩开凌云藏的手指,见对方眼神落寞,立刻抬手将凌云藏的掌心紧紧抓住,随后十指相扣。
凌云藏眉眼一动,变得柔和起来,望着唐秋叶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这笑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杀手的脸上。杀手得到了爱,都会变得迟钝吗?苏绣卿也是这样,总算变成人了,愿意相信世间的美好,人间却并非以美好待她。
如果,如果凌云藏也变成这样,如此轻信别人而受到伤害,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唐秋叶转身抱住凌云藏,手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脖颈,从低声哽咽到连续抽泣。凌云藏只当她受了委屈,手掌抚摸着唐秋叶的后脑勺,轻声问道:“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凌云藏,你这条命,我不想还给你了。我怕我还了,你不珍惜,会突然从我眼前消失。”
“消失的明明是你,我才是担心的那个人啊!”
“苏绣卿被抓走了,我亲眼看见的。她让我不要救她,她说她要放手,让赵惊秋去走自己的路。我不想放手,你也不要放手,你不要学她,不要做傻事!”
凌云藏猛地搂紧唐秋叶,空荡的心又被填满,脸上充满安心的笑容,他朝唐秋叶露出一个稳妥的目光,轻抚对方的眉眼,轻声说道:“那就不要分开,不要突然消失。”
沐浴更衣后,唐秋叶整理着衣裳推门而出,凌云藏就抱着广袖刀倚靠在门口。他伸出手掌,唐秋叶低头浅笑,紧紧握住那只手掌向江山楼阁的正厅走去。
正厅里人声纷杂,因为天色变冷的缘故已经开始使用暖手炉。三大长老每人一个,互相争抢着最温暖的那一只暖手炉,最终被兰寻香得逞。苏言恩的手被陈昭兰反复搓揉着,立在两侧的护卫依旧目光炯炯。
见唐秋叶和凌云藏携手而入,兰寻香指着两人笑道:“几日到底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有情人都要跑到咱们三个老光棍儿面前来炫耀一番!凌云藏,他们三个就算了,你现在可是咱们楼里人,以后做事收敛一点,被人嫉妒了会受到排挤的,这叫与人相处之道。”
两人落座,唐秋叶开口说起自己的遭遇,“我是被王倾世请出去给马未名治病的,所幸没有什么大碍。对了,他们已经承认阿柳和阿絮是玉关门的人了。不过,我还不清楚,马未名为什么如此厌恶晏国的将军……”
窦无量屡屡胡须,点头微笑起来,“是么?玉关门的故事我知道啊。”
坐在右边儿的苏言恩低头窃笑,小声说道:“这哪里是什么长老啊?分明就是个说书人!”
*
玉关门,晏国北方边境第一座城。北方蛮夷虎视眈眈的地方。
这里有一名叫做莫闻央的大将军,身长七尺八,腰间一条龙王鞭能够劈碎敌军的盔甲,出手狠厉老辣,是边境传说中百战百胜的“厉鬼将军”。
据说,百战百胜是假的,是莫闻央为了得到信任、荣誉和名利同敌国暗自谋划的交易。
莫闻央投降敌军成为叛徒,自以为是地投靠,反倒被敌人斩了脑袋,头颅高高挂在营帐的旗杆上。一女将单枪匹马闯入敌营,亦有身经百战的破甲气势,同敌国将军过招三十六回,趁乱取走莫闻央的头颅纵马返回玉关门中,她就是鼎鼎大名的马未名。
返回玉关门时,王城来的将军欲捉拿马未名,罪名是卖国之罪。王城已然认定莫闻央通敌叛国,手下将士和马未名皆被视作叛徒,就要立刻处决。远在王城的朝廷里,无人为莫闻央说话,朝廷不相信莫闻央的忠诚,听信谣言使莫闻央背负骂名多年。
马未名暴起反抗,杀死了来自王城的将军,带着手下将军踏铁蹄军队离开这块伤心地,从此在江湖上建立玉关门。
她曾当众言道:“既然朝廷将晏国最忠诚的将军视作叛徒,那我就杀光晏国所有的将军!”
故事结束,众人嗟叹马未名的故事凄惨,人生坎坷。
唐秋叶却说:“也许,莫闻央真的是一个忠义无双的将军。只是罪名已经定下,这黑锅怕是要背一辈子吧!我能理解马未名的心情,她无法让朝廷承认自己的错误,只能杀死在朝堂上应该帮莫闻央说话却没有发表看法的人。如果莫闻央真的是一个叛徒,他不可能让马未名记他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