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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此间嗅得天涯雪,不过香尘碾作泥 ...

  •   见过王倾世对马未名的万般呵护,唐秋叶忍着笑意,越发觉得这王小公子可爱非常。

      一双丹凤眼生来多情,鼻梁高挺,身材板正,气质含蓄不张扬,收敛的气质尤其迷人,要是长开了,别提会有多好看,所以自己才叫他王小公子。

      那双眼睛哪里看的是师父,根本就是良人吧。

      想到这里,唐秋叶噗嗤一乐,眼角喊着甜蜜的笑意,感慨道:“王小公子,你现在的模样就像一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可怜兮兮的。师父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王倾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想要伸手去碰马未名的脸颊,想着唐秋叶还在面前,尴尬地将手收了回来,自顾自说道:“我能活下来,能报仇雪恨,能做她一辈子的徒弟,陪在她身边,就已经很知足了。”

      说谎。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知足的人,尤其是这江湖里头。

      唐秋叶决定逗逗眼前这小子,挑眉玩味地说道:“你的眼睛告诉我,得到这些远远不够,你还想要一些东西,比如,你的师父。”

      抬眼过去,王倾世显得有些惊讶,却没有难堪和尴尬的模样,反倒是大大方方笑起来,自顾自点点头,眼睛弯弯的,好像很开心唐秋叶能看出来,“这些东西,我自己想想就好。我师父她,不喜欢……也不会接受。”

      哎呀,这凄凄惨惨的样子,可见受了多少感情上的委屈。

      唐秋叶想起探脉时马未名的手臂,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和她身上刻的莫字有关吗?”

      王小公子一愣,整个人变得衰颓起来,眼睛眨巴眨巴,扭过头来望着唐秋叶。他什么也没说,眼里都露出一丝不悦,那是不可与之抗争的无奈,还有相见太晚的遗憾,王倾世哽咽着开口说道:“唐姑娘,不要再问了。”

      唐秋叶的眼神被迫变得柔和起来,轻声应道:“好。”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三人原本安安静静闭目休息,远处传来踏水的脚步声,声音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将士。王倾世猛地睁开眼睛,抱起马未名藏在废弃书架的背后,低喘着气,他从未和师父这般亲密地接触过,两具身体紧紧相贴,不自觉红了面颊。

      自己不过是江湖郎中,唐秋叶当然毫无惧色,依旧坐在柴火堆面前烤着手掌心。

      盔甲的声音首先入耳,眼前出现一群手持短刀的官兵,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疲倦神色,脚下都是厚厚一层泥浆。为首的将士拽着一根手臂粗的铁链,铁链的尽头拴着一个女人苍白的手腕,女人的头发盖住半张脸,只能看见浑身伤口,微微露出的眉骨有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将士抬手一拽,女人两步并做跌了进来,栽倒在唐秋叶的面前,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唐秋叶神色一凛,立刻将表情换作好奇恐惧,心脏却怦怦直跳。

      她们见过一面,唐秋叶知道女人的名字,她叫苏绣卿,是龙王殿的修罗杀手,因刺杀商念之失败被捕入狱,逃出牢狱后被“少年夫子”赵惊秋带走,本该在哪个林子里逍遥快活的。

      她是如何被捕的?我算是她的朋友吗?我要不要帮她?唐秋叶陷入沉默。

      见官爷瞧见自己,唐秋叶立刻起身,谄媚地笑了笑,移步到角落处,将烤火的位置让给他们,嘴里熟练地说道:“官爷,你们辛苦了,快来烤烤火吧,外面雨大风大的,肯定给冻坏了!”

      官爷对唐秋叶生起一股好感,笑眯眯地坐在地上休息起来,一共十三个人。

      官爷向火堆挪了挪身子,搓搓手心,瞧着唐秋叶,好奇地问道:“这么大的雨,姑娘是来此处躲雨的?”

      听见官爷的问候,唐秋叶赶紧摆摆手,叹了口气说道:“唉,不瞒官爷,我就是个行脚大夫,靠给人看病赚点儿小钱。今日有个书生,和我约好在此处给他看病,说什么害怕自家娘子看着我生得好看,误会了他。结果等了一日都没来过,我这人记性不好,也没带伞,不就困在此处了嘛!”

      地上的女人突然支支吾吾开口说了些什么,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唐秋叶盯着苏绣卿衣衫血迹,眉头微蹙,朝官爷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来,指着地上的苏绣卿说道:“官爷,你也知道,我是个大夫,看见病人呐就手痒。我看这位姑娘伤得很严重啊,需不需要我帮你们瞧瞧?你们都带她走这么远的路了,想必抓回去肯定是有用处的,总不能让人死在半道儿上,是也不是?你们倒是辛辛苦苦干这活儿,这人要是死了,上面的人肯定又拿你们背黑锅。”

      官爷低头思考,望着吐了口血的苏绣卿,叹了口气,摆手道:“也罢,那你给她瞧瞧吧。”

      唐秋叶双目明亮,蹑手蹑脚地靠近苏绣卿,对方正处于半昏半醒之中。伸手探了探脉搏,唐秋叶再用手摸索着苏绣卿身上的骨头,越摸索得深,眉头皱得越厉害,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惊呼起来,“官爷,道行够深哪!这女贼浑身上下断了好几根骨头,内息不稳,脏腑也受了伤,现在发了高热,这伤病一起发作,又是个身子骨不好的女人,一个月的时间怕是也难挨得过去。”

      听到这里,官爷摇摇头,露出一点畏惧和厌恶的情绪,慵懒地会打起来,“与我们无关,动手的是两个女人,龙下鹰的诡鼠过来帮忙的。我们就是去走个过场,只需要把人带回牢里。”

      两个女人?

      唐秋叶冷静地问道:“这女贼的伤口形状有些奇怪,也不知道是什么武器造成的。”

      官爷听见了,自然而然替她解答道:“记得不太清楚,我们远远儿看着,也不敢上前赶着送命啊。我只记得,其中一个用的像矛,却又不是,尖头的,非常锋利,两只手都有!”

      两只手都有,尖头的,像矛——江浮月的龙骨刺。

      唐秋叶觉得奇怪,虽然自己没见过赵惊秋出手,想来应该是够资格和江浮月做对手的,为什么苏绣卿还是被伤得这么严重?难不成,那小白脸看腻了,丢下苏绣卿自己跑路了?

      唐秋叶咂咂嘴,眼里出现一阵可怜的星光,“这小娘子生得如此貌美,就这样被你们抓走了,我要是她丈夫,就该伤心欲绝啦!”

      官爷嗤笑一声,压低声音说道:“你别看她长得美,心肠可歹毒了!镇国大将军商楠竹知道吧?造福了多少老百姓啊!这家伙跑去刺杀人家儿子,这不是活该找死吗?不过,你还别说,这娘们儿确实皮囊生得美,据说她丈夫是个白脸书生,还不知道她是个刺客呢。这女贼是诡鼠用一个卖花的小丫头骗到僻静地方对付的。这么说起来,那男人也算倒霉,哪里知道自己的宝贝小娘子是个十恶不赦的女杀手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初见时,苏绣卿的指甲已经全部被拔掉,血淋淋的一片。现在,她的指甲已经全部长出,圆润可爱,却被污泥填满,不再像以前那样灌满了杀人的毒药。她原本可以应该安稳度过下半辈子,和赵惊秋一起,山野种田、放羊、织布,好不惬意。

      唐秋叶指着破败宅院的院子里那口井水,冲官爷说道:“大哥,我能带她去井眼处理下伤口吗?她脸上这道口子伤得太深了,我怕再不处理,会伤到脑子,到时候即便带回去了,也是个傻子。那口井不远,您叫人在门口看着,而且我就是个手无寸铁的大夫,这铁链又在大哥你的手里,我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她带走?”

      官爷见女人在地面疼得发抖,动了动腮帮子,挥手说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铁链啪嗒嗒作响,唐秋叶扶着苏绣卿的身体向院中的井眼一点点挪动过去,一名官兵立在宅院门口远远瞅着两人,手上握着铁链另一端,为首的官爷坐在火堆旁打盹儿。

      暴雨疾风消退些许,化作绵长牛毛针,只沾湿眉眼。

      来到井口,唐秋叶转头望着官兵,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官爷,能帮我打桶水上来么?”

      在门口看守的官兵缓缓走来,打起半桶水放在唐秋叶面前,转身坐回门口,低垂着头颅。

      从衣袋中取出一盒醒神香,唐秋叶小心翼翼地将香气扇至苏绣卿面门,再用凉水擦拭对方脸庞脖颈。苏绣卿不禁打了个寒颤,猛地伸手拽住唐秋叶手腕,睁开双眼,神智无比清醒。

      被铁链拴住的苏绣卿含泪望着唐秋叶,虚弱地笑了小,“唐滚娘,好久不见。”

      掏出一盒药粉撒在伤口处,唐秋叶的眼神并无惶恐,在贴近苏绣卿耳畔时小声说道:“没时间说这些,你再忍一忍,我找机会带你走。”

      药粉刺激伤口,苏绣卿疼得浑身抽痛,像被人鞭笞一般,轻轻捉住唐秋叶手腕,对着她微微摇头,咬紧牙关说道:“不必了,天涯海角,没有我的活路,我早该死了,这些幸福的日子,都是老天赏我的,都是赵惊秋赐给我的,人要学会知足。”

      奇怪,她像是变了个人。

      苏绣卿低垂着头颅,疼得发抖也不愿意叫出声来,只是无声地流泪,随后一抹擦净。

      唐秋叶的眉头蹙成一座小山峰,语言冷冽起来,“我能救你,为何不救?赵公子还在等你回家,难道你要负他?你忍心负他?”

      顺着屋檐低垂的露水,将角落拔地长出的嫩芽打得垂下头颅,就好像它生来就是不可饶恕的。可叶子倔强沉默,只会偷偷活着,不会肆意绽放。

      苏绣卿突然哭着笑了,声音略有些抽泣,“我们尚未成婚,我离开,不算负他。”

      “可他依旧陪伴你,这样多的日子啊。苏绣卿,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唐姑娘,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以前我是杀手,刺杀失败被抓住了,我自然是不服气的,杀手眼里没有正确与否,只看生死。现在,我不一样了,就像赵惊秋所说的,我现在是个有良知、能分得清善恶的人,我应该为自己以前所做的事情接受惩罚。”

      “这是你被抓住后安慰自己的说辞吗?要是一辈子都没人抓到,你肯定不会这样想。”

      苏绣卿一愣,怆然失落,认真说道:“是呀,被你发现啦?唐姑娘,我以前是个杀手。”

      唐秋叶紧抿双唇,“我知道。”

      苏绣卿再笑,反握住唐秋叶的手掌,“我是龙王殿的第三修罗,春水观音。”

      唐秋叶睫毛微颤,“我知道。”

      苏绣卿不再笑,语气寒如冬雪,凛冽道:“我杀过很多很多人,很多好人,无辜的人,善良的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没有心软,甚至没把他们当做人,他们只是我的任务。”

      唐秋叶沉默了,她实在不敢再说——她知道。

      微弱的抽泣声飘荡在空中,苏绣卿哭得肩头颤抖,竟不知是心头更痛还是伤口更痛。唐秋叶凝视苏绣卿那双眸子,分明还装着半分舍不得的意识,咬牙问道:“你要我眼睁睁看你被抓走,然后关进牢里忍受折磨?”

      “牢里的伎俩我差不多查了个遍,我不怕,就想回家一样。”她目光灼灼地望着唐秋叶。

      两人皆长叹一口气,并排着坐下,唐秋叶为她处理着脸上的伤口,一点点将血水擦净,涂抹上最昂贵的药膏。淅淅沥沥的小雨竟也收敛起来,只剩下阴惨的天空。

      见苏绣卿用井水净手,唐秋叶撑着脑袋说道:“你的指甲长出来了,很漂亮。”

      苏绣卿在唐秋叶面前摊开两只手掌,像个小姑娘似的问道:“那我的手呢?”

      唐秋叶如愿回答:“很好看。”

      苏绣卿摇头,带着幸福的泪光笑着解释道:“不好看啦,赵惊秋日日叫我替他抄写书卷,我手上可都是茧子,粗糙得很。”

      “赵惊秋那样好,你舍得离开他?”唐秋叶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我是因为他才舍得的。”苏绣卿的眼灿若星辰,与方才的虚弱衰颓毫不相干,谈到关于赵惊秋的一切,她恍若重生般明媚而幸福,见唐秋叶不解,又开口解释,“我觉得,他应该是要大展宏图的人,却因为我被困在小小的山林里面,肯定很不舒服吧?虽然他嘴上不说,虽然他平日里仍旧是那般潇洒,可他眼里的落寞我还是能看见的。我们杀手虽然表面冷漠,实际上对情绪的变化特别敏感……”

      像是心被敲了个洞,唐秋叶觉得胸膛一阵漏风,荒凉至极,“苏绣卿,你们相爱过吗?”

      苏绣卿倒也没有意外这样的问题,反而大大方方地回答起来,“我不知道,我是个杀手,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我觉得,我一定是爱他的。至于他爱不爱我,与我无关。知道自己爱他,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唐秋叶的嗓音有些沙哑,她想哭,可苏绣卿都还没哭,她又哭个什么劲儿?见苏绣卿还在微笑,唐秋叶抓住对方的手,死死捏在掌心,“苏绣卿……”

      仰头望着天空的混沌,苏绣卿突发感慨,语气温和,好似不灭的春风,“真好啊,他还没有娶我,还可以娶别人,比我更好的人。世上比我好的姑娘,应该很多,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像地上的眼睛,像方才那般着急的绵绵细雨……”

      “当真不跟我走?你会死啊……”

      “不走了。唐姑娘,如果你遇到他,叫他不要再找我,去找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见雨势细微,官兵起身,决定继续赶路,苏绣卿被他们一步步拖动着离开了唐秋叶的视线。她的脊背那样单薄,那样脆弱,她的眼睛还带着牵挂,却失了梦想,她该有多痛?

      嘭!

      书柜轰然倒下,灰尘拔地而起,蒙蒙地扑上脸来。

      唐秋叶呛了几声,后退几步,用手挥了挥眼前尘土,望着从角落走出来的马未名和王倾世,揉了揉微红的眼睛,将哽咽咽下,开口说道:“哟,醒啦?”

      马未名被王倾世搀扶着,一步一拐走了过来,“你和方才的刺客是旧相识?”

      唐秋叶咂咂嘴,摇头晃脑地回答起来,“怎么说呢,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好巧不巧,她也刺杀过商家,只是她刺杀的是商念之,你杀的是商楠竹。全家忠良,也不知又得罪谁了。”

      只听马未名冷哼一声,厉声道:“晏国的将军,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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