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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不知情许何处生,道尽荼蘼在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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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孟冬教教主李广安,这个人的人生可算是离奇古怪。
少年时,李广安和陈六合是同门师兄弟,陈六合修习帝王剑,李广安却选择了大多数人不喜欢的琉璃剑。因为琉璃剑法轻盈秀气,众人皆道琉璃剑是女子剑。
为了让琉璃剑闻名,李广安决定求取一把配得上琉璃剑法的宝剑——孟冬教的月琉璃。
上一任孟冬教教主陵湘子倒也没有为难李广安,而是与他定下一个承诺。若李广安能打败自己,便可获得名剑月琉璃,但必须入孟冬教继承下一任教主之位。若是挑战失败,李广安便要做孟冬教一辈子的扫地人。
陈庄等待着李广安落败的消息,不成想,半个月后,李广安竟然继承了孟冬教教主之位。
在正厅说完自己的故事,李广安倒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苏玖权立刻开口赞叹道:“江湖剑谱,耍得最漂亮的,就是琉璃剑法。而江湖剑,最让人心动的,亦是教主手上那把月琉璃。”
唐秋叶坐在木椅上饮茶,抬头望着孟冬教,好奇地问道:“李前辈,这孟冬教为何要安在如此寒冷的地方?而且,为什么要唤作孟冬教呢?”
“创立孟冬教的是一对无名兄妹,我们孟冬教给哥哥取名唤作孟冬,妹妹唤作仲夏。仲夏与孟冬卖艺求生,妹妹于闹市中舞剑,被达官贵人瞧上掳回家去。富人们强迫仲夏在宴席上献舞一支,仲夏舞剑时,刺杀主人失败,被迫于火焰中起舞。其实,他们只是想看看,火焰中挣扎的人临死前的绝望。不曾想,一个常年干旱的地方竟天降大雪,火焰熄灭,孟冬出现持剑杀了满座宾客,带着仲夏开始了逃亡的日子。只可惜,被火焰焚烧的仲夏还是没活过三日,在空明谷咽了气。孟冬在此处将仲夏下葬。”
风习剑道明孟冬教的来由,唐秋叶不禁唏嘘,“万里孤坟,十年寒月,也许,孟冬教是孟冬等待仲夏的一抹慰藉吧!孟冬一直等到,自己去见仲夏的那一天。”
话音刚落,陈昭兰冲进正厅,疾步走向李广安,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卷,焦急地说道:“李前辈,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她叫苏言恩,是水烟堂的二小姐。他被我师弟陈瀚墨掳走了,他们现在就在空明谷!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原来,陈昭兰不是起得晚,是整夜都在画苏言恩的画像啊。
李广安让陈昭兰稍安勿躁,命手下弟子描摹画像,派遣弟子寻找,“空明谷谷中结构复杂,野兽众多,容易迷失道路。还是让熟悉地形的弟子前去寻人,你们暂且留在孟冬教,别苏姑娘没找到,你们这里又有人给丢了,那才麻烦!”
风习剑也开口安慰起来,“陈瀚墨是陈庄第二公子,应当也是讲理之人,就算抓走苏姑娘,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唐秋叶在背后笑了笑,摇头反驳道:“那可说不准,你风习剑是君子,他可不一定。”
凌云藏站起身,望着李广安的眼睛,问道:“李前辈,可否告知在下关于恶人榜榜首江饮雪的事情?在下领了江山楼阁的命令,要请江饮雪去做我们江山楼阁的护楼人。”
“哼,护楼人?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当初江饮雪在我么孟冬教门口讨饭的时候,咱们就该出手杀了他!倒省去那么多的血债了。”
一名弟子突然出口说道。
凌云藏皱眉,望着风习剑,“这是为何?”
李广安叹了口气,身后的朱权山欲言又止,风习剑淡淡开口,讲述起关于江饮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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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也是如现在这般酷寒的冬日。
孟冬教的小弟子出门扫雪,看着风雪与太阳作伴,叹了口气,“现在连太阳都是冷的。”
一脚踹在什么僵硬的东西上,小弟子咚的一下摔倒在地,站起身揉了揉屁股,拍打着衣裳上的雪块,鼻子冻得紫红,一声喷嚏打得震天响。
“阿嚏——”
“什么东西?”
“这么大一块儿?啊!是个人!”
小弟子吓得跌坐在地,向后爬向孟冬教的大门口,泪眼汪汪地哭诉起来。
孟冬教的弟子拖出一张卷席,领头的风习剑将人抬上卷席,将人裹了起来,脸颊微微颤抖,搓搓手指说道:“师父让我们把人拖到树林里去,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不成想,小弟子刚刚拽着麻绳,卷席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臂,死死捉住小弟子的脚腕。小弟子吓得直蹦,涕泗横流地尖叫起来,“诈尸啦!救命啊,师兄救我——”
门口立着一名仙风道骨的人,衣袍翻飞,双目澄净还如少年,那是孟冬教教主李广安。
李广安轻轻挥手,风习剑立刻将卷席展开,里面果然是个活人。众弟子退开半步,只有风习剑敢上前为其拍打雪块,男人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眼神有些混沌。
嗖——
月琉璃被李广安扔在雪地,剑身散出阵阵热气,从剑身为中心开始化雪。地面竟出现一把漂亮的红缨枪,男人捡起红缨枪重新站起,向李广安抱拳道谢。
李广安收剑回鞘,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望着李广安温和的目光,思索再三,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见过孟冬教教主!在下江饮雪,江山的江,饮酒的饮,大雪的雪。”
风习剑笑道:“你现在的模样,倒也适合这个名字。”
李广安转身说道:“江少侠,还请来我孟冬教,避避雪吧。”
江饮雪没有动作,反而抬头拒绝,“孟冬教乃是心静之地,我杀了太多,进去恐怕会玷污贵宝地。李前辈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有些意外,这家伙脾气古怪,看来是不愿意接受施舍。李广安没有戳破对方的小心思,转身过来,微笑着问道:“只要不是坏事,我都可以考虑。”
来人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想让孟冬教弟子与自己过招,每战胜一名弟子,就可以白吃孟冬教一顿饭。众弟子大惊,更有弟子觉得江饮雪太过自大,要把他揍成猪头。
李广安大笑,挥袖说道:“哈哈哈,这件事很有趣,我答应了!不过,孟冬教的弟子不该只值一顿饭吧?你战胜我一名弟子,我给你一日饮食,三顿饭。江少侠,过招而已,还请点到为止,莫要伤人性命。”
江饮雪露出不多的笑容,点头道谢。
就这样,江饮雪在孟冬教的台阶下,右侧五十步的空地上建起一间小木屋。
第一名弟子前来比试,围观弟子人数并不多,大家都觉得江饮雪平平无奇,就算输了,按照李广安的慈悲心肠,也会给他吃食。倒是风习剑对江饮雪好奇至极,总觉得这家伙肯定是个厉害角色,藏在众弟子背后暗中窥视。
红缨枪出,招式迅猛,那是战场之狼,枪身一挑将长剑击飞,江饮雪周身旋转,枪尖抛出片片雪花,场面壮观之至。枪尖落在弟子咽喉处,竟不过三招便结束了比试。
江饮雪反手收枪,眼神清明,言语铿锵有力,“我十六岁上战场,今日二十三,打过六年仗,枪下亡魂四千有余,莫要轻看了我!”
众弟子满眼仓皇吃惊,围观弟子一日比一日多。
就连二弟子朱权山,在江饮雪手下走了三十七个回合,也败下阵来,灰头土脸地倒在雪地上,江饮雪伸出手臂拉起朱权山,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很会做人地赞叹道:“你叫朱权山?你的剑术能够让我记住你的名字,你很强。”
朱权山笑了起来,心口怒气竟一消而散。风习剑握剑与江饮雪相斗,整个孟冬教的弟子都跑来看,就连李广安都站在门口,遥望着这场无数人参与赌约的比试。
师弟师妹挤在一处,七嘴八舌的生意将雪地的萧瑟完全遮掩。
“我告诉你们,大师兄稳赢!”
“那可说不准,据说这家伙打败朱权山,只需要三十七招。”
“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哎呀,师父说了,承认自己的缺点,才能更好地成长。”
李广安站在他们身后一脸尴尬,轻轻咳嗽两声,无语地退回房间,不忍再看。他当然知道江饮雪的武功有多厉害,第一眼,他就知道,这家伙能一辈子待在孟冬教白吃白喝。
风习剑出手,琉璃剑法迷人眼,江饮雪并无动作,直到长剑来到跟前,便后移身体,旋转手臂凭借红缨枪撑地周身腾飞起来,避开那一剑相刺。
落至地面,江饮雪抬枪,七尺之枪枪头银光皪皪,如寒芒星辰,红缨飒飒,似红日之星。火头尖枪顺着江饮雪手臂向前横扎,风习剑握住剑身向上一挑,江饮雪竟迅速向上扔掉火头尖枪,一脚飞去蹬在风习剑的胸膛处,飞身入空接住向下坠落的红缨枪,落地耍起枪法。
长剑再度刺来,江饮雪手握红缨枪向下一拦,旋转挑起,又是一个猛刺。
来来去去,循环往复,一枪一剑,过招百回,竟堪堪打成平手。朱权山瞪大了眼睛,众弟子望着火头尖枪的主人江饮雪,暗中惊叹道——江湖上哪里出了这样一个热?
算算日子,江饮雪已经在孟冬教山门前住了一年半。期间有弟子挑战他二十几次,最终仍是惨败而归,却也激起众人斗志,江饮雪也与一众弟子熟识。风习剑更是和江饮雪成为至交好友,每有好酒,也会推门而入,举酒望月,对谈心欢。
是时候该离开了。
江饮雪收拾着包袱,抗在肩头,握着火头尖枪背向孟冬教而行。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姑娘着急的叫喊声,“等等!你还没有胜过我!江少侠,江少侠,请留步!”
雪地上出现一串脚印,江饮雪回头,是一个模样水灵的小姑娘。他认识她,孟冬教日日派来送饭的就是这小姑娘,不过江饮雪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也从不过问。
定睛一看,小姑娘生着一副圆乎乎的脸蛋,两腮有肉,天真无邪,嘴唇窄而小,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在嘴里似的。额头饱满,鼻梁高挺,气势较强,眼大而澄净,带着屡屡情思于眸心。
他从未这般认真看过谁。江饮雪这般想到,不自觉竟分了神。
不知不觉,小姑娘已经来到跟前。江饮雪低头感叹道:“姑娘貌美,是在下输了。”
小姑娘柳眉倒竖,气鼓鼓地摇头说道:“你这是在轻贱我的剑术!”
“可是,你的脸红了。”
“闭嘴,这是冻红的。”
“我要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潇洒,也很寂寞,像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只好四海为家。
小姑娘紧走几步,小心翼翼地说道:“你,你分明可以打败我!打败我,就有吃的,不必走,外面风雪很大……”
江饮雪笑了起来:“姑娘这是在挽留我?”
小姑娘拼命摇头,“才没有!”
江饮雪凝了凝神,低头沉默,随后抬起头来,一双发光的眼睛盯着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有些惊讶,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回答道:“洛千山,千山万水的千山。”
江饮雪点头,撑着红缨枪,歪着脑袋笑道:“好名字,配得上姑娘的气质,还有剑术。”
洛千山有些生气,眼泪聚集在眼眶里,气得跺跺脚,情不自禁捉住对方的衣袖,“胡说八道,你分明没有见过的我剑!”
“可我已经被伤到了。江湖路远,再见!”江饮雪转身,向雪花聚集的地方走去。
“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可以吗?”洛千山高呼道。
“江饮雪,大浪淘沙的江,风餐露宿的饮,猎猎寒风的雪。记住了吗?”
洛千山爱上了那个肆意而活的少年郎,渴望他走过的自由,不禁心生向往。
少女毅然决然地辞别孟冬教,背上行囊准备寻找着消失在雪白世界里的江饮雪,她坚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他,她相信他们两个不会是有缘无分的人。
山门外,孟冬教教主李广安看着少女的背影叹了口气,有些气闷地嘟囔着:“打败我的弟子就算了,在江湖上已经够丢脸了。现在还拐走了一个我孟冬教为数不多的女徒弟,这算怎么回事儿?”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雪茫茫,上天让洛千山找到了江饮雪。江饮雪觉得奇怪,无论自己如何驱赶洛千山,这丫头一定要跟在自己身后,怎么甩都甩不开。山洞里,洛千山抱住小小的自己,冻得浑身发抖,脖子缩了又缩,小脸儿冻得惨白。
“唉。”
江饮雪主动靠过来,伸手搂住洛千山的身体,用怀抱温暖对方。洛千山露出笑容,仰头望着江饮雪,盯着他的眸子看了许久,仰头亲了一口对方的面颊。江饮雪呆愣地坐着,回过神来,急急喘着气,低头含住洛千山调皮的嘴唇。
两人爱意不绝,缠绵悱恻,相拥而放纵,不知融化多少冰雪。
火星子迸溅,洛千山躺在江饮雪的怀中,“你到底是什么人?能和大师兄打成平手。”
江饮雪托着洛千山的头颅,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大方承认道:“风习剑?他让我的,每次我处于下风,他都会收剑,算作平手。那样的话,我又可以大吃一顿,你们孟冬教,都是好人。”
姑娘家的头发挠得江饮雪脖子痒痒的,后者将洛千山的头发一根根挑走。
江饮雪静静坐着,开口说道:“你很奇怪。”
洛千山侧头过来,疑惑不解,随口问道:“我?我哪里奇怪?”
江饮雪抱着洛千山小小的身体,眼角一挑,调笑道:“小师妹,不该都喜欢大师兄吗?你怎么不去喜欢你风师兄?”
洛千山狠狠捏了一把江饮雪小腿上的肉,气鼓鼓地回答道:“风师兄喜欢的,可是不灭殿的天之骄女蒋青鸢,可瞧不上我。”
“哦,单相思啊。”
“呸!我喜欢风师兄,又不是男欢女爱的喜欢。你莫要乱说话!”
见怀中人脸颊绯红,江饮雪决定不再逗她,抱着她缓缓入眠,嘴里轻声叫唤道:“睡吧,你都是我的人,不能再想别人。”
次日,赶路,依旧是一场鹅毛大雪。
一群蒙面人围攻了江饮雪,却没有伤害洛千山,反而将她抓走。
原来,洛千山是名门洛家的长女,洛家家主洛万河不幸离世,洛家一众高手只好强迫洛千山尽快继任家主位,修习洛家至高心法——菩提心法。
洛家二夫人龙圆真前来探望洛千山,装出一副同情怜悯的模样说道:“我的好丫头,你总算回来了。他们可有难为你?我知道,你一直想离开洛家,你对家主之位没有任何想法,对不对?要不然,你也不会那么小就跑去孟冬教做了别人的徒弟。放宽心,你此次回来,我便想了个法子,让你从此与洛家断绝关系,从此自由!”
洛千山被打动,握住龙圆真的手掌,激动地问道:“什么法子?请龙夫人明说。”
龙圆真环视左右,将门窗紧闭,贴在洛千山耳边小心说道:“只要你熬过三道酷刑,喝下黄泉水,背刺六洞,脚踩虫阵,便可彻底与洛家断绝关系。你将菩提心法交给我,我扶持百川坐上家主之位,届时,谁敢再阻你自由,我便以家主之命降罪于他!”
洛千山点头同意,当着洛家高手的面将菩提心法交给二夫人龙圆真。
龙夫人高呼道:“上洛家三刑!黄泉水!”
管家端来一盆淡黄色的汤汁,手腕颤巍巍发抖,一个不留神,药碗倾倒。龙圆真眼疾手快,接过药碗,将它递给洛千山,随后冷冷瞪了眼管家。
老管家吓得浑身发抖,眼含热泪望着洛千山,冲她摇了摇头。
洛千山接过黄泉水,抬头问道:“这是毒药吗?”
龙圆真摇头,微笑着解释起来:“此药不过是化去内力修为,没有毒性。”
洛千山点点头,仰着脑袋一饮而尽,将药碗还给管家,冲他嫣然一笑,“欧阳伯伯,我没事的。从小到大,你都知道我喜欢什么,我马上就要自由了,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管家以袖抹泪,独自一人凄凉地走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洛千山只觉得胸口一阵闷响,脑子里开始轰鸣,嘴巴一张呕出血来,整个人摔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站不稳脚步。天地都变成了红色。
龙夫人眯了眯眼睛,伸手扶起洛千山,朗声说道:“背刺六洞,准备!千山,再忍一忍,用剑在背上敲六个洞就好,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不要怕。”
六名蒙面剑客围住洛千山,同龙圆真交换了眼神。趴在地上的洛千山刚才坐直身体,一柄长剑便刺入后背,洛千山惨叫一声倒在地面,刺客将剑拔出,洛千山又是好一阵哀嚎。在座之人不忍再看,纷纷背过脸去,叹息声一片。
剑客用脚去踹洛千山,后者在血泊里滚了一圈,下一名剑客下手更加狠绝。
一剑,一剑,又一剑。
血液从水滴化作河流,再凝结成一片池沼。
六个深红色凹陷的窟窿出现在洛千山的后背上,她满头的汗水,浑身忍不住地抽出挣扎,一点点撑起身子站起,坚持不住又重重摔下。一次次站起,一次次跌倒,将浑身上下摔得青紫,龙圆真含着眼泪跑过来将洛千山扶起,嘴角颤抖道:“虫阵,还有虫阵!不,只剩下虫阵了,别怕疼,咬牙坚持住,不要停下来,否则会被虫子吃掉的!绝对不要停下!”
不要停下,是啊,江饮雪,他会不会还在找我?或者,等我找他?
我要见他,我要跟他走,我不能……不能让他一个人。
我想要他,我想要自由,我能看见,我的未来,我可以!
洛千山咬牙,眼眶布满血红色的小点,一脚踩进密密麻麻的虫阵,剧烈的瘙痒和撕咬的疼痛从脚腕生起。洛千山一步步踏入,一步步拔出脚踝,猛地跌了下去,全身没入虫阵,随后立刻起身拍打身体上的肉虫,将脖子上和身上的虫子全部扫落。
几乎濒临崩溃,两只眼睛的光芒开始消退。
洛百川流着鼻涕,站在龙圆真背后,指着洛千山哈哈大笑,“姐姐,姐姐要被虫子吃掉啦!哈哈哈,姐姐身上好多虫子,姐姐的脚,肿起来了!”
汗水打湿全是,脚踝全是坏死的脓包,满脚都是血迹,她从虫阵走了出来,向洛家的大门一步步走去,过程中跌跌撞撞,扶着石壁,留下疼痛的眼泪。
下人惊呼道:“小姐心性这般坚韧,无人比她更适合这家主之位!”
龙圆真眼中掠过一寸死意。
洛千山颤巍巍走到洛家正门入口,仰头抽泣,欣喜若狂,竟忘却疼痛,“江饮雪,我终于可以和你一起离开这里了。我的脚好疼,你能不能来接我?”
大雪覆盖前路,龙圆真出现在洛千山眼前,手心握着一根燃烧的柴火,端着一碗酒水。
洛千山冲她笑道:“龙夫人,我通过考验了……我现在,自由了!谢谢你!”
龙圆真露出笑容下的牙齿,眼角射出一道寒光,温和地开口说道:“你瞧瞧,脚腕上还挂着一只虫子,我帮你把它们烧焦,好不好?”
说罢,就在洛千山笑容凝固的时候,酒水已经泼在衣衫上,龙圆真带着恨意用火焰将洛千山的裙角点燃。火势一拔三尺高,瞬间将洛千山包裹,像无边的牢笼将人囚禁,决绝的惨叫从火焰中窜出。
“啊——”
洛家人皆是满眼惊慌失措,吓得冷汗直流。龙圆真扔掉柴火与酒碗,癫狂地跑进来,笑眯眯地冲洛百川喊道:“百川,从今以后,你就是洛家掌教啦,哈哈哈!”
洛百川亲眼看见母亲用火焚烧着姐姐的躯壳,吓得精神失常,在洛家横冲直撞,喉咙里面尖叫不止,两只眼睛无比恐怖地瞪着,“母亲杀人了,母亲杀人了,她杀了姐姐!”
洛千山绝望却依然挣扎,身体滚落台阶,火焰还在噼啪作响,她似乎能闻到焦糊的味道。她想吐,可是她的胸口已经被烧坏了;她想哭,可是眼泪一出来就会被火焰蒸发。
她想过万千死法,却万万没想到,会在常年积雪的空明谷,被亲人活活烧死。
风雪打了个卷,在昏天暗地之时吐出一个持枪之人。
江饮雪瞳孔震惊,终于露出自己从未有过的痛苦的颜色,脱下长袍拍打着洛千山身上的火焰,哽咽的嗓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火焰熄灭时,洛千山已然神志不清,焦黑的躯体冒着热气,滚着白烟。江饮雪不顾滚烫,抱着洛千山失声痛哭。
洛千山的手指微动,她想少年的脸颊,至少,为他失去泪痕。
她想哭嚎,想喊叫,想道歉,想告诉他自己多么爱他,然后,她死了,什么也没有做到。
对不起,江饮雪,又让你失去了一件东西,你该多么自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