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不死林刀跃扇舞,丞相府九窍心生 ...
-
不息海的尽头,丛林里隐藏着无数人马,人人手持弓箭,见灯火便握弓等待命令。
雾气钻出的火把越发清晰明了,船头伫立一人,那人手持火把,双目澄净,带着森森威严,腰背挺直好似青松。
杜宇搭箭瞄准,半闭一只眼睛,看清来人时,惊讶开口,“大人?”
身后丛林突然钻出一女子,兴奋地在海岸便跳跃摆手,眼睛亮亮的,那是孟怀生的侍女罗衣。杜宇命弓箭手退后,领着一众巡逻兵立在罗衣身侧,等待无数乌篷船的靠近。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出现在岸边,那是孟怀生提前让杜宇寻找的、家里有少女失踪的长辈。
一只只乌篷船飘荡起少女的哭声,纷纷叫唤着自己的爹娘,听见自家女儿的哭声,爹娘立即高声回应,两两呼应,定了人心。
最后一只乌篷船上的苏言恩见此情形,不觉落泪。
众新娘与爹娘拥抱,泪流不止,齐齐跪在孟怀生身前,最终被杜宇搀扶,后者指着不死林说道:“巡逻坊已在不死林做了标记,沿着有标记的方向,即可走出不死林!”
“谢谢大人!”
“大人!”
罗衣上前,露出喜悦的笑颜,孟怀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问道:“听话了吗?”
罗衣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这些日子,没有给杜宇将军添麻烦!”
除开团圆的,还有尚未团圆的。
一个老者立在不息海的海边,双腿跪在海面,无声无息地流泪。
孟怀生发现了他,来到老者跟前,后者却率先开口,“我的霜儿,她是不是这辈子也回不来了?她离开我五年,我等了她五年,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大人,你说,她会不会变成传说中的红衣仙子,普渡人间去了?”
就是因为太平静,所以显得凄凉无助。
你明知他故作坚强,却因为他假装的坚强而不知如何安慰。
最终,在孟怀生一个咬牙的“抱歉”下,老者这才如决堤的河,流下眼泪失声痛哭。用头捶打地面,孟怀生上前阻止,手指钻进掌心刺入掌肉。
望着杜宇,孟怀生开口吩咐道:“埋骨仙山上有一半的黄金已经被人运走了,回去之后,你赶紧派人前往仙山将剩下一半守好,然后平平安安地运回来。谁来抢金子,就把人留下!”
回头张望时,最后一只乌篷船已经靠岸,上面的人走了个精光,孟怀生将聂招风投入囚车之中,领着一众巡逻兵向不死林的方向走去。
行路时,孟怀生因为困倦靠在囚车前头小憩,马车行走在石子路上跌跌撞撞。
聂招风从鞋底掏出一枚刀片,颤抖地举起刀片搁在孟怀生的脖子上,尖叫出声,“停,停下来!不然,我,我就动手杀了他!”
杜宇抬手,马匹和巡逻兵止步,罗衣着急地交换道:“公子!”
孟怀生缓缓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语气略显随意,“聂大人,我在埋骨仙山杀了太多人,现在身心俱疲,你该让我好好休息。”
“孟大人,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我家里的珠宝和银子,你全部都可以拿去,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的!你绕过我这一次,我真的没有赚多少钱!我发誓!”
“我对你的东西不感兴趣,巡逻坊清贫日子过惯了。拿钱太多,反而拿不起刀,杀不了人了,白白糟蹋一双会杀人的好手。聂大人,你动手吧,聂大人第一次杀人,我还有点儿期待呢!”
孟怀生笑了笑,眼角毫无笑意。
聂招风手腕颤抖,眼神并不坚定,反而涕泗横流,手腕被孟怀生反手制住,轻轻一捏,刀片便脱手落在孟怀生的身边,“你杀不死我,而且,你也不敢杀人。”
聂招风不死心,作出一副深沉模样说道:“孟大人,你是龙下鹰的人,是月华的人,自然和我是一类人,我们共同效忠同一个人。”
孟怀生觉得好笑,望着巡逻坊的人,冲聂招风笑道:“我效忠天子,你说的又是谁?”
聂招风愣了愣神,同样望着巡逻坊的人,咬牙回答,“我!我说的也是天子!”
场面变得尴尬起来。
“你效忠天子,做的就是这些事情?”
“我,那,那大人呢?大人效忠天子,效忠的方式就是杀了公主殿下吗?和大人这种极恶之人相比,我还算好的。”
“哈哈哈!”孟怀生大笑不止,整个巡逻坊面色凝重,独独孟怀生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带着心酸的、卑微的笑,无法救赎自我的笑,“是我青云匕首也刺不破的厚脸皮。”
半路休息,罗衣从远处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药气并不好闻,孟怀生下意识偏头避开。
罗衣笑着说道:“公子,良药苦口!你得尽快喝了它,这是治疗内伤的药,方才一个行医的姑娘临走时留给我的。公子,你再不吃,我就喂你吃药了!”
不爱吃药的月华主事长叹一口气,端起药丸狠狠心,将那药汤一饮而尽。
罗衣塞了一口红色果脯到孟怀生的嘴里,见对方呆滞的模样,罗衣轻笑着结果空碗,俏皮地解释起来,“公子不像罗衣喜欢吃酸,公子爱吃甜食,这袋果脯我可是早早儿就去排队买着的!是不是特别甜?”
孟怀生点点头,罗衣红着脸跑开。
囚车里的聂招风眯了眯眼睛,看着罗衣的脸颊和背影,脱口而出,“这个小丫头有点儿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一句话,蜜糖在嘴里没了味道,孟怀生收敛面部颜色,不悦地开口说道:“你在埋骨仙山见过那么多姑娘,见其他姑娘觉得眼熟,也是正常。何况,我这丫头的确人见人爱。”
没人看见,孟怀生眼中掠过的凌冽的杀意。
聂招风,你还是不要再活着,为好。
再走两百步就能走出不死林,突然烟尘大作,前方的道路迎面来了两人。
一人身穿淡紫色长袍,手里摇着一柄千眼机关扇,长脸小眼,气势逼人,是龙王殿的掌权者冯百生;一人身穿青蓝色长袍,双手紧握龙骨刺,眉眼如狐,嘴角勾起轻蔑,正是江浮月。
冯百生执扇行礼,缓缓挺直身体道:“龙王殿冯百生,见过月华主事孟大人。”
孟怀生微微蹙眉,知道一定没好事发生,跳下囚车看着冯百生不善的目光,低声警告起来:“冯百生,为何当我的路?龙王殿还是不要招惹巡逻坊才好。”
“你想把他送到陛下眼前去?”
“这是臣下的本分。”
“你就不怕聂招风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供出个谁,让你为难吗?”
孟怀生露出笑意,反问道:“哦?冯先生觉得,他会供出个谁来呢?裴照仪,你,还是更上面的人?而且,就算供出来了,管他真话假话,又与你何干呢?”
冯百生摇头,冷笑着回答道:“虽然这件事与我无关,但是,我还要替大人好好教训你这条不听话的狗才行。你要是带着别的狗给大人咬伤了,那可不好玩!”
千眼机关扇合拢又打开,像一圈圈迷惑人心的圆开始作祟心神,孟怀生迫使自己不去看扇面上的诡异圆圈。
十三根细针从机关扇面飞出,孟怀生后退一步拔出青云匕首将细针横扫格挡开,因体力不支脚下踉跄三步堪堪站稳身子。
罗衣着急地注视着孟怀生,手腕被杜宇牢牢拽住,后者低声警告道:“别过去。所有人做好防御姿势!绝对不能把聂招风交出去!”
江浮月朝这边冲击而来,目标直指囚车里的聂招风。见杜宇长剑相抵,一脸满不在乎地嘲讽道:“你要是再不交出聂招风,我就要在这里大开杀戒了。”
听到这句话,孟怀生凝视冯百生的眸子,如老虎般低声沉吟道:“冯百生,你替那位大人动我巡逻坊的人,不知那位大人他知道吗?”
冯百生没有回答,眼睛微动,瞥向远处的江浮月,朗声道:“江浮月,你别动手,我和孟怀生过两招即可。这巡逻坊,还是不要动为好!”
说罢,扇面滑过孟怀生脸颊,后者立刻下蹲,以右腿横扫,冯百生立刻跃起,向左翻了个身旋转一圈站定身体。
孟怀生以青云匕首直刺面门,冯百生连连倒退,合拢扇面弹开匕首攻击,下一次攻击又凌云而至,一次比一次更加敏捷迅速!
可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已经如此疲惫,为什么还有力气?
身后传来两声惨叫,两个巡逻兵被龙骨刺洞穿胸膛,倒在地上痛苦挣扎。杜宇被一脚拍飞,罗衣的咽喉竟落在江浮月的掌心,后者得意地高呼起来,“孟大人!”
见到此种情景,孟怀生微微蹙眉,不再言语,低沉着脸,“你想如何?”
冯百生再次飞出细针,孟怀生刚想用匕首抵挡,却听身后江浮月喝道:“大人再扫我龙王殿的面子,我便剔下这漂亮丫头的面子!”
不得已,孟怀生只好住手,硬生生用胸膛接下三根细针,倒退三步半跪在地。
见孟怀生如此动作,江浮月尖锐地大笑起来,“这小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地狱恶鬼都害怕的孟大人如此心疼?宁愿自己受伤,都不愿让她吃一点儿苦头。”
“她跟着我长大,早已不是主仆之情,我们是亲人。”孟怀生抬头望着江浮月,眼里带着温柔的露水盈光,却又填满着威胁的肃穆的萧萧杀意。
好像江浮月敢下手杀人,孟怀生就是死了也能将她大卸八块。
手腕竟然因为孟怀生的注视而发抖。
冯百生傲慢地仰头嘲讽道:“说的没错,奴才和奴才,确实是一家人。”
江浮月推开罗衣,杜宇立刻上前将罗衣护在身后,命巡逻兵收拾自家兄弟的尸骨,愤恨地瞪着那个暴虐的狂徒,大喊道:“大人小心!”
江浮月举着龙骨刺窜向孟怀生后背,露出一脸狂笑,不料两枚暗镖飞出,一枚被江浮月的龙骨刺弹开,一枚扎在冯百生的脚边。出手的人分别是躲在林间的诡鼠,狐有声和响蛇。
林间响蛇的声音辽阔空灵,“龙下鹰都是大人的棋子,谁该死,只有大人说了才算。先斩后奏,恐怕不是个聪明的选择。”
冯百生朝江浮月摇头,江浮月冷哼一声,满怀怒意着怒意将龙骨刺架在孟怀生的脖子上,冲着杜宇高呼道:“小兄弟,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把聂招风给我们,我们就把你家大人还给你,如何?”
孟怀生冲杜宇点了点头,杜宇立刻将聂招风从囚车里抓出来,推至众人面前。江浮月蹲在孟怀生身侧喜笑颜开,用手指勾着对方下颚,嘲讽道:“我还以为孟大人大公无私,就要英勇就义,了不起得很呢!原来,还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啊。”
“多谢夸奖,活这么久,总归是有原因的。”
孟怀生拔下三根细针,朝杜宇缓缓走去,聂招风一点点靠近冯百生。最后一瞬,江浮月疾步飞来,龙骨刺直刺孟怀生后背,后者听见风声察觉不对转身以青云匕首相阻,抬腿将江浮月蹬飞出去。
冯百生接住江浮月,低声喝道:“走了。”
随后,冯百生扔出一颗红色圆球,与地面相撞,竟冒出滚滚热气,烟雾腾腾。
三人不见踪影,无迹可寻。孟怀生表情不适,被杜宇和罗衣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罗衣流泪满面哭诉道:“是罗衣不好!如果不是罗衣,公子不会中那三针!”
杜宇却摇头说道:“是杜宇不好,杜宇不该让罗衣姑娘身陷险境!”
孟怀生咬牙摆手,艰难地扯出笑容,冷汗涔涔,吃力地站直身体说道:“无碍,这些,都是我想要的结果。赶紧上路,去丞相府拜见唐大人!”
此时此刻,前往丞相府的还有一只老鼠,阿十三。
阿十三在屋檐上飞窜,却被一只毒镖击落,拔出脚腕毒镖,眼前站立之人却是诡鼠的狐有声。
女人举着毒镖抵在阿十三的脖颈处,眯着眼睛质问道:“是你指使江浮月对孟怀生动手的?”
阿十三抬头望着狐有声,坐在地上叹了口气,“他是叛徒,他背叛了大人。狐有声,别告诉我,就因为他救过你,你就愿意爱他爱到这种地步!我告诉你,孟怀生这个人,我一定要他死,我不会让他痛痛快快活着。”
狐有声冷言,下意识出手,却被阿十三捉住手腕一个过肩摔,头颅狠狠砸在地面。
毒镖被阿十三紧紧抓在手心,深深扎进狐有声右臂的胳膊肉里,女人的惨叫声回荡在空旷的院落中,阿十三起身踹了一脚女人的身体,啐了一口道:“狐有声,诡鼠的武器都出自我手打造,更何况我是诡鼠的首领,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能够胜过我呢?这一次,我饶过你,看在你曾经伺候过我的份上……”
男人消失,女人躺在地面深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狐有声吃力地翻身,一口气拔出胳膊里的毒镖,骤然间的剧痛迫使她蜷缩身体,死死压抑着嗓音,只泄出几声呜咽。
冷汗落下,狐有声轻轻笑道:“孟怀生,我为你争取的这些时间,够用了吗?”
丞相府,四面皆是古朴的景致与文物,像是文豪儒士的房间。
唐泗水正在院子里给郁金香浇水,屋檐突然落下一人,浑身被血糊住似的。唐泗水吓了一跳,刚要叫人,发现眼前人有些眼熟却没有开口,弯腰抓住来人的下颚抬起他的头。
“孟怀生?你看着好生落魄。”
“大人,埋骨仙山和……聂招风出事了!”
唐泗水眼神从轻蔑变得严肃起来,将水壶扔下,领着孟怀生来到房间,将门窗关好,站在案前负手而立,低吟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怀生跪在唐泗水面前说道:“大人,龙王殿派了人去埋骨仙山闹事!这一次的交易被他们全盘打乱,黄金被带走一半有余!我本想着,押送聂招风的时候,半路将其杀死,免得他拖累大人。结果……”
烛火无数,却毫无光明颜色。
唐泗水的眼神变得狠厉,手掌捏作拳头,恶狠狠地质问道:“结果如何?”
孟怀生畏惧地低下头,颤抖着嗓子回答:“龙王殿的掌权者冯百生拦了我的路,并且抢走了聂招风,他们,他们还想杀了我!冯百生说,要替大人清理不可靠之人,我便是其中之一。还说,我可以死,但是聂招风不可以死,他的命对龙王殿来说,有大用处!”
唐泗水的脸越来越阴沉,端起一只茶杯摔碎在地,“混账东西!”
孟怀生突然抬头,眼睛明亮,激动地说道:“对了,那个去埋骨仙山闹事的人,我曾经见过!陛下寿宴,太子献舞,正是琉璃台上刺杀太子的那个人!”
“呵,龙王殿竟然还没有清理门户!看来是藏着什么大阴谋,想要对付我咯?孟怀生,既然知晓埋骨仙山背后由我操持,为何你还要带巡逻兵前去拿人?”
“诡鼠送来一份礼单,里面的毒虫艳骨被有关人员取来私用,我以为,是大人授意让我查证的。目的是为了除掉礼部侍郎聂招风,让埋骨仙山的生意空出一个位子,好让……别的什么人给填上。”孟怀生突然惊呼出声,“难不成,那个诡鼠不是大人的授意?”
话不多言。
唐泗水凝神,蹙起眉头,仰头说道:“孟怀生,去龙王殿替我杀了冯百生。他老了,少了些忠厚老实,多了些心思算计,不中用了!龙王殿的位子便换个人坐吧。既然他的手乱伸,你且给我带他两只手掌回来。还有,告诉龙王殿的人,谁杀了聂招风,谁就是下一任龙王殿的主人!”
“是!”
孟怀生领命,转身离开丞相府,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