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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日月满载金银至,木舟渡影香魂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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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场面何等妖异古怪?何等恐怖震撼?又何等壮观凄美?
就是藏在丛林间,唐秋叶等人也直直瞪大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孔明灯领着木舟消失在不息海的尽头,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呼吸畅快起来。
阿絮望着木舟消失,恍惚间有些许冷意,慢慢开口说道:“想要登山,需得五箱黄金做拜帖。这也是所有船只奔往埋骨仙山,船身与回来相比沉下去许多的原因。”
苏言恩有些吃惊,皱皱眉头叉腰说道:“阿絮姑娘,你怎么到了这里才说这事儿啊?是不是不想我们上山?而且,我们几个加起来也凑不成五箱黄金嘛。陈昭兰,你有吗?”
众人望向此地最有钱的陈昭兰,后者摇头,无奈地摆摆手。
苏玖权站出来,歪着脑袋笑道:“不急不急!等一等,有人给咱们送钱来,还送船呢!”
果然,雾气缥缈,大雾中钻出一艘巨大的货船,火把亮起,船上发出船板间吱嘎吱嘎的响声。船身堪比方才二十只木舟相加,庞大又霸气,带着无边的气场来到众人面前。船头站着两个熟人,正是日月天盟的项曲梁和小莲。
大船靠岸,轰隆一声震天响。放下长长的木板,项曲梁和小莲从船上走下,苏言恩飞扑过去抱住红衣姑娘,兴奋地说道:“小莲姑娘!我还真想你!这是你们带来的船吗?它好大呀,装得下一百多个人呢。”
“一百个算什么,三百个也是绰绰有余的。”小莲捂嘴笑着。
“你们……你们也太有钱了吧!”苏言恩吃惊地挥了挥手,小莲踮踮脚摇晃起脑袋,露出一副被夸的可爱笑容,挑眉回答道:“那是当然,日月天盟可是江湖门派的首富哦!”
身后的项曲梁转身望着凌云藏,模样拘束,笑容体面,点头解释起来,“要登上那埋骨仙山,势必需要黄金无数,苏少侠将此事传信于我,我们日月天盟自然也责无旁贷,该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这艘船,还有船上的黄金,就当是我日月天盟送给江山楼阁凌少侠的助力,还请少侠查明真相,诛杀恶人,撕破仙山虚伪面具,还无辜女子以公道!”
见项曲梁鞠躬行礼,凌云藏立即将人扶起,应声答应,“我会的。”
陈昭兰倒是十分好奇,上前一步问道:“你们日月天盟哪儿来那么多钱啊?这么巨大的财富都不会被朝廷那些奸臣贼子给盯上的吗?而且,你们这样出场,好高调啊!”
小莲咧嘴一笑,道尽其中缘由。
原来,日月天盟当年围杀奸贼贺梁洞,想要破釜沉舟,几乎变卖全部家产购置兵器。等到杀死贺梁洞后,日月天盟就此变成了穷光蛋。百姓知晓日月天盟的功绩,从此不再受奸贼贺梁洞的压迫,纷纷前往日月天盟送钱送粮,弟子都不敢在院子里坐着,因为墙壁外面的老百姓都会从高墙之上投下金币粮食,一个没注意很可能会把头砸晕过去。
更有富贵人家一车一车送来珠玉珍宝,感恩涕零。
因此,日月天盟聚的是百家财,万贯家财由此而来。就连梁上君子盗了稀世珍宝,路过日月天盟也要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最后将稀世珍宝放在日月天盟的门口,在门口放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人将珍宝拿走。
众人震撼不已,唐秋叶更是感慨道:“可见日月天盟之侠义。”
项曲梁接着又说:“船上是我们日月天盟的弟子,他们中有人知道仙山的方向,可以带你们过去。对了,这艘船上一共有五十箱黄金,共计二千二百五十两,足够你们所有人登上那座山。只是山上凶险,人多反而不利于发展,到达仙山后,日月天盟的弟子只需在船内等待你们凯旋即可。”
随后,小莲端来一壶酒和一众酒杯,项曲梁端起一杯酒水,认真说道:“在下项曲梁,在此预祝各位一路顺风,马到成功!多少人过去,便有多少人回来。届时,日月天盟会代表江湖英雄为各位摆下一席庆功宴!”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登船,无双娘子却被唐秋叶留在船下。
唐秋叶看着阿柳苍白的脸色,眼神动了动,欲言又止,随后转头望着阿絮,眉眼一笑就作出笑意,轻声说道:“既然船上有日月天盟的弟子带路,你们便留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谁?”阿絮不解,阿柳也注视的唐秋叶的眼睛。
“你们自然会知道,到时候还请无双娘子为他指路。”唐秋叶转身登船,收起船板,大船开始移动身体,向那座仙山缓缓滑动。
见大船火把消失在黑暗中,小莲敏锐察觉到有动静,立刻领着项曲梁和无双娘子藏在大石块背后,自己侧身向外注视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一支火把出现,看身上深黑绸缎颜色,是月华巡逻坊的人。孟怀生出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三十名巡逻兵,众人排成两列,立在孟怀生身后,秩序井然,无人开口说话。
林中鸦雀无声。
孟怀生将手指放在唇齿间,吹响一声口哨。
六只乌篷船从水面滑来,每一只船都立着骨瘦如柴的摆渡老人,杜宇站在一只乌篷船上,靠岸后跳下直奔孟怀生的方向,低头行礼后如实禀报,“我找了好几个村子,村里人都说他们知道埋骨仙山在什么地方。我便叫他们都过来了。”
谁知道,六个老人纷纷跪在船头,朝孟怀生磕头求饶道:“孟大人,我们实在不知埋骨仙山在何处啊?求求你,饶了我们这身老骨头……”
“方才拿剑架在你们脖子上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样说的!”杜宇气愤开口。
“大人,我们家还有一口人要养活,仙山是吃人的地儿,若是没有金银做过路钱,活人是回不来的。我们当真不敢知道,它所在何处啊!”
见老者泪流满面,吓得浑身发抖,又是骨瘦如柴的模样,孟怀生只觉眼角刺痛。杜宇冲孟怀生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大人,不能放他们走,否则,我们会在不息海上迷路!而且,我们可是巡逻坊,还怕保护不了几个老人家吗?”
“我保护人,本来就很差劲。”孟怀生自嘲地笑了笑,不知回忆起什么,面露苦相,抬头望着老翁,招手说道:“你们下船来吧,这些乌篷船就当巡逻坊在你们那儿买下来的,我会让杜小将军送你们回去,并且会给你们相应的买船钱。”
杜宇吃了一惊,转身反对,“大人,埋骨仙山不知有多危险,我愿与大人同行!”
孟怀生笑了,凑近耳边笑声说道:“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我不在时,你得替我护着巡逻坊,还有罗衣那个小丫头。对了,记得暗中去查有多少人家丢了女儿的,特别是面容姣好的女儿家……”
杜宇没有反驳,只露出担忧的神色领命。老人纷纷下船,巡逻兵登船,等待着孟怀生。
就是他了,唐秋叶口中要等的那个人。
石块背后突然出现两位女子,正是阿柳和阿絮。杜宇拔剑,孟怀生摁住杜宇的手背,冲他摇摇头,转身望着无数娘子,眯了眯眼,“姑娘,这里很危险,需要我差人送你们回家吗?”
阿柳和阿絮摇摇头,后者上前一步,坚定地说道:“我们知道埋骨仙山在何处,可以给大人指路!我们是江山楼阁的无双娘子!”
听到无双娘子,巡逻兵露出畏惧神色,杜宇上前小声提醒道:“大人,据说无双娘子的武器叫枭首女妖,是一根能够轻易斩人头颅的杀人红线,锋利无比。她们实在危险,还是让他们分开坐吧!”
阿絮却突然跪下,望着孟怀生露出可怜的模样,“孟大人,求你让我和姐姐一起,姐姐受了重伤,不能再使用枭首女妖了,不会对您有任何威胁的!大人,阿絮只想照顾姐姐,不为其他。”
再三思量后,孟怀生决定让两姐妹和自己一条船,六只乌篷船开始离开不死林。孟怀生望着岸边驻足的杜宇,笑着挥挥手臂,高呼道:“回去吧,我不会出事的!替我看着家。”
月亮还是没有从乌云中挣脱,云层将最后一丝余晖蚕食干净。
只有乌篷船的火把在水天之间燃烧跳跃,像一颗不染纤尘的心脏,在世俗中颠簸行走。
行舟时,孟怀生立在船头,两姐妹坐在两侧。阿柳伤口生疼,阿絮给她换药,孟怀生回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望着前方。
阿柳却疑惑不解,笑着问道:“孟大人难道不好奇,我伤从何来吗?”
孟怀生没有回头,只是悠悠地回了一句,语气十分平静,“江湖人江湖事,我一个朝廷官员何必过问?一不能替你疗伤,二不能为你复仇,三不能讨你心欢,知道了又能如何?”
“大人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别人,都不好奇。”
孟怀生摇摇头,反驳道:“有些时候,好奇才是最致命的危险。”
船只的速度慢下来,阿柳却又笑了,望着孟怀生在火把映射下的脸庞,不像顽石那般坚硬,不像高山那般威严,反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儿郎,嘴角还会勾起好看的笑容,眼里亦有平静沉默的悲伤,“可是,大人现在对那座仙山好奇,就是致命的危险。”
月亮吹来了,盈盈的,将孟怀生的脸打得更加柔和。
孟怀生抬头望月,眼神裹挟银光,一股安静强大的力量应运而生,“危害于世人,巡逻坊不能不管,这是我的职责。不是好奇,是本分,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应当是趋利避害,躲得远远的才算安稳妥当,而不是硬着头皮去送死。”
“你们为我指路,难道是为了陪我送死?”
孟怀生转头凝视阿柳的眼睛,立刻捕捉到眼里的恐惧与坚强,语气再三温和起来,“既然躲得远远的才算安稳妥当,你们为何又要重来?”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阿柳和阿絮如是想着。
风吹起三人的头发,阿柳开口说道:“孟怀生,你不像个坏人,世人把你说得极坏。”
孟怀生看着阿柳认真的模样,笑着摇摇头,挥手说道:“是啊,我坏到骨子里了,我要是太好,索性要好到棺材里去。”
两姐妹被他逗笑了,阿柳一面笑着,一面开始咳嗽,接着咳得越发厉害,连血都吐了出来。两只眼睛翻了翻,疲倦地耷拉着脑袋。
阿絮心疼地坐过去抱住阿柳的身体,泪眼汪汪地搓了搓对方冰凉的手掌。
“阿絮,我前两天做了个梦,梦里面,爹爹抱着我俩在树下乘凉,娘亲坐在一只石凳上纳鞋,小小一只,一看就给我们做的!我觉得好温暖,我想,也许是爹娘来接我了,要招我离开和他们一起走呢。”
阿柳的声音沙哑哽咽,眼泪挂了一串银光下坠。
阿絮紧紧抱住阿柳的身体,吃力地痛哭起来,抽泣着说道:“不要跟他们走,明明说好了,我们要相互作伴,陪对方一辈子的!你不能走,姐姐是我在世上唯一一个喜欢的人!”
“说谎,你明明还喜欢江山楼阁的兄弟姐妹们,不是吗?”
“可我最喜欢的是姐姐啊!”
为了查看阿柳的情况,孟怀生慢慢靠近,被巡逻兵阻止道:“大人,小心沾染到病气!”
孟怀生的眉眼凛然,盯了眼那名巡逻兵,“我不是什么金贵的大少爷,这点儿病气可沾染不了我。阿絮姑娘,让我瞧瞧吧!”
手掌放在阿柳额头,滚烫。
孟怀生看着阿柳微微发抖的模样,凝神解释起来,“应该是吹了水上的风受了寒气,你们去船舱里休息吧,我让他们把位置让出来。”
阿柳和阿絮弯腰进入船舱,吃力地坐下。孟怀生从衣袋里取出一块生姜,用匕首切成片儿递给阿柳,轻轻扶着对方的头颅,放进阿柳的嘴里,“含着它,一点点嚼碎咽下去。”
“大人平日里还带着这种东西?”阿柳一面面露苦色嚼着生姜,一面调笑起来。
“有个小丫头身体不好,吹一阵风就不舒服了,所以这生姜我总备在身边。”
“大人,你真温柔。”
“你死了,谁给我指路?”
阿柳挣扎着靠在船舱,轻轻闭上眼睛,虚弱地回答起来,“自然是阿絮。”
孟怀生笑着反驳道:“你总吓唬你妹妹,她眼泪都把眼睛糊住了,还怎么给我指路呢?你们好好休息,接下来可是越来越冷了,睡着总比醒着舒服。”
两人沉沉睡去,孟怀生来到船头,始终保持站立的姿势。巡逻兵让孟怀生坐下来休息,孟怀生却严肃着一张面孔,摇头说道——睡不着。
哪里睡得着呢?这样一座吃人的、杀人的、无视人命与尊严的仙山,哪里还睡得着?
过了半个时辰,阿柳强忍痛意与寒冷从船舱轻轻挣扎出来,向船头的孟怀生靠近,被巡逻兵拦在刀剑背后。孟怀生点头,看着船舱里熟睡的阿絮,轻声说道:“让她过来。”
阿柳向前踉跄几步,扑倒在孟怀生的臂弯里,转身菠萝衣衫,露出肩下刻字——拾贰,那是尖刺铁器留下的伤痕。孟怀生惊讶地瞪大双眼,脸颊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沉重,抬手将阿柳的衣衫穿好,“柳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阿柳突然跪在船上,向孟怀生磕头,后者赶忙半跪着想要扶起她,阿柳却紧紧捉住孟怀生的衣袖,小声地哭泣起来,嘴里却是坚定的话语,“请大人主持公道!传说的红衣仙子,不是仙子,是凡人,是失踪的我们!”
突然,一口鲜血落在孟怀生的衣襟上,阿柳倒在孟怀生的怀里。
“柳姑娘?”孟怀生吓了一跳,怀里的阿柳却微笑着说道:“嘘,小声点儿,不要吵醒阿絮。我的伤我自己清楚,我撑不到明天的。我和阿絮是江山楼阁的叛徒,他们那样信任我们,待我们好,我们还是伤辜负了他们的信任。牧云长老,还有千人千语的兄弟们……唯有死亡,才能让我结束痛苦。我和阿絮做过许多错事,结果就由我一人承担吧!孟大人,仙山上的姑娘们,求求你,救救她们……求求你。”
孟怀生只觉得胸口顶起一块大石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你不需要死,你不欠我什么。你还有妹妹,她不要你死,你不能让她失望,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人世间!你要让她孤零零过一辈子吗?”
阿柳伸手去摸孟怀生的脸颊,整个身体开始颤抖挣扎,嘴唇颤抖地说道:“她会懂我的。”
随后,阿柳挣脱孟怀生的手臂,纵身一跃,钻进深不见底的不息海,刺骨又冰凉。孟怀生震惊不已,久久不能平息自己的惊讶与怒意,握紧拳头咬牙道:“埋骨仙山!”
“啊——”船舱里发出一声惨叫,梦魇的阿絮突然惊醒,满头冷汗,身边的阿柳不见踪影,阿絮赶紧爬出来寻找,抢走一支火把在海面张望,一只属于阿柳的鞋正飘在远处的海面上。阿絮悲痛欲绝,撕扯着嗓子叫喊道:“阿柳——姐姐——”
阿絮抬起一只脚,势要翻下船和阿柳同去,孟怀生和巡逻兵感激将人摁住。
阿絮瞪着孟怀生,朝他拳打脚踢起来,眼泪肆意流下,“姐姐是好人,姐姐是好人!我不要你可怜我们……如果不是你们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不会遇上这种事!如果不是你们身居高位还贪婪至极,这座仙人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是你们害死了我们!是你们的……让我们变成了魔鬼!变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抬手将人拍晕,孟怀生命人将阿絮拖进船舱休息,独自凝视着月光如水的安静海面,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的愤怒被自责所代替,眼眶里的火焰化作冰霜。
是啊,阿絮没说错什么,都是因为自己,一个没用的巡逻坊主事,才让无辜女子白白堕入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