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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刑鞭受字念过往,百鬼行舟红嫁衣 ...

  •   巡查坊内,案台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书册,孟怀生看了一本又一本,疲倦地捏了捏鼻梁,眼眶出现明显的红血丝,嘴里唠叨着,“少女失踪案,尸体最后出现在不息海。不息海,埋骨仙山,少女,毒虫……”

      有奇怪的风。

      孟怀生转头看着趴在桌上睡觉的罗衣,轻声冲门口说道:“出来吧,不妨事,燃的是安魂香,她暂时不会醒过来。”

      门外出现一女子,正是在四大宦鼠手下救出的诡鼠狐有声。狐有声双手奉上一张礼单,小声说道:“这是在礼部侍郎聂招风的暗格内寻到的最初一版礼单名册。”

      孟怀生接过礼单,一面阅读寻找,一面起身,脱下长袍披在罗衣的肩膀上。

      狐有声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手指捂着嘴唇偷笑,“孟大人对婢女也如此关心?”是啊,他是孟怀生,能放下偏见在四大宦鼠手下救我,对侍女关心也是正常的。

      “自家丫头,能宠就宠着吧,我也没什么人可以宠着了。”孟怀生笑了,笑得平淡,却也好看,像被热水煮过的茶叶,清淡却满是芬芳。

      “大人为何不成家?”狐有声追问道。

      “成家?我没想过这种事情。”孟怀生这下笑得苦涩随意,开口解释起来,“成日不着家,让好人家的姑娘做活寡妇吗?世上厌恶我的人太多了,我怕到时候我护不住人,反倒给别人添乱。一个人清闲,来去自由,死的时候哭声也少,黄泉路上,也算安静。”

      狐有声不语,低垂着头颅,一脸羡慕地凝视罗衣安睡的面容。

      孟怀生似乎发现什么,缓缓说道:“毒虫艳骨三百,可作药用?活血醒神?八年前开始就在礼单上了,怎么后面的,却被人画了叉呢?”

      狐有声见没有自己的事情,便倒退出房间,闪身不见。

      罗衣发出梦呓声,孟怀生仰头锁眉,心口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礼部侍郎,聂招风。”

      被广袖刀的刀气所伤,王倾世的胳膊拖着长长的红色,艰难回到玉关门。玉关门是一座高耸的山峰,四面皆是青葱茂林,奇珍异兽众多。王倾世进入大门,便直奔寒窖,眼睛里是期待和畏惧,复杂又相融。

      啪嗒!

      王倾世体力不支倒在冰冷的地面,咬牙匍匐前进,好像一定要看到谁一样。

      眼前出现一只精致的木箱,箱子里盛放着一颗头颅。

      黑衣女子正坐在紫色地毯上端详那颗头颅,瞳孔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左臂衣袖卷起,血水流下指尖,凑近了看,左臂上密密麻麻竟用细针刺满同一个字——莫!

      王倾世心疼地红了眼睛,奋力站起朝女人跑过去,却重重摔倒在地,一点点挪动膝盖,咬牙来到女人面前,半跪着握住女人的一根手指,带着泪意颤抖地哭泣道:“师父,您又刻字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是的,这个黑衣女子便是玉关门的掌教,马未名。马未名如今三十有余,一张脸大气清秀,若是戎装上阵,活脱脱一个美少年,如今照旧是风韵万千,眉眼独独添了几分孤寂凄凉的颜色,衬得整个人单薄起来。

      “昨夜没有梦见他,我快忘记他了,我不能忘……”

      “师父,回头看看,倾世不比莫将军……”

      王倾世哭哑了嗓子,被马未名一掌推倒在地,后者咬牙切齿,冷笑出声,“你凭什么和他比?他在战场一呼百应的时候,他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你不配和他比!”

      王倾世坐起来高呼反驳,“至少我还能活着爱你,他已不能!”

      马未名怒目圆瞪,抬手给了王倾世一记响亮的耳光。

      寒窖终于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上下浮动,气氛无比压抑。

      马未名流下一行眼泪,声音嘶哑地说道:“王倾世,你太让我失望了!他不是拘泥于情爱的小人,莫将军为国战死,死得其所!”

      王倾世却摇头,叛逆又嘴硬,“人人都道他是叛贼。”

      马未名几乎歇斯底里,涨红了脸和脖子,声音比平日里洪亮好几分,“他不是!莫闻央的人头是我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夺回来的!他不是叛贼!他没有投降……”

      莫闻央是我最心爱的人,为什么王倾世说他是叛徒,我还是无法下手扼断他的咽喉?我果然是要把他忘记了吗?为了一个毛头小子?不行,不可以,我不能背叛你,所有人都背叛你,我不会。

      抬掌后又落下,马未名苦笑地自嘲道:“你如此污蔑他,我竟还舍不得杀你,我该打,该罚!来人呐!”

      似乎明白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王倾世像着了魔一般冲过来,抓住马未名的手腕,眼泪不停往下掉,嘴里不停重复道:“不要,师父不要!倾世错了,倾世做错了,不要让她过来!”

      弟子姜黎梦走进寒窖,命两名弟子捉住王倾世的手臂,自己取下龙王鞭站在马未名的身后。王倾世瞪大眼睛,摇晃着头颅,挣扎嘶吼起来,“师父!师父!倾世做错了,请师父惩罚——你不要这样对自己,求求你!”

      一鞭落下,啪嗒一声,所有人浑身一颤。

      马未名咬牙承受,汗水从额头滚落,吃力地跪在那颗头颅后方。

      不许忘记,不许背叛,你只能爱他,莫闻央,我的莫闻央啊。你说好要为他复仇的,如果爱上别人,你还愿意复仇吗?马未名,你要守住自己爱着莫闻央的那颗心,一定要守好,不要让不相干的人,钻到的心里来!
      十鞭下去,马未名的后背皮开肉绽,龙王鞭沾满了马未名的血。

      马未名疼得发抖,青筋崩起,却低声嘶吼道:“二十遍!”

      王倾世惊愕抬头,神经崩溃,奋力冲向马未名,被两边弟子死死拽着手臂,王倾世双眼血红,痛苦地嘶喊着,“师父!是弟子的错,弟子不该那样说莫将军,弟子不该对师父动心,请师父惩罚!师父,弟子不爱了,不再喜欢了,你让师姐住手好不好?求求你……”

      三鞭过去,马未名疼得手臂撑地,肩膀都在颤抖,忍不住呜咽出声。

      王倾世挣脱两名弟子的束缚,冲向马未名,后者瘫倒在地,王倾世双手撑在地面,护在马未名身上,生生受了最后七鞭,每一鞭都是皮开肉绽的刺痛。意识消失之前,王倾世还念着不能压在师父身上,向右一滚,浑身无力,昏死过去。

      马未名起身,身体微颤,姜黎梦立刻上前搀扶,女人半跪在王倾世身边,看着对方狰狞的后背,还有手臂上的伤口,微微皱眉,心口抽痛。

      不许痛,不许为莫闻央之外的男人痛。

      最终,抚摸脸颊的手指停留在半空,马未名收回手臂,起身说道:“拿药给他。”

      见师姐带着师父消失,两名弟子松了口气,赶紧背着王倾世走出寒窖。年长的弟子为王倾世鸣不平,气愤地说道:“倾世师弟但凡回来,肯定是来这寒窖向师父问安的!你说说,这么好的人,师父偏偏不要,这可是个大活人啊!”

      “我觉得在理!咱们师父救王师弟回来的时候,师弟都十五岁了,动心是很正常的事嘛!何必为了别人的动心伤害自己呢?她就是仗着师弟喜欢他,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罢了。”

      “其实啊,我是这么觉着的,师父为什么要一遍遍刻字,一遍遍伤害自己呢?因为师弟在她心里,越来越重要了,她觉得对不起莫闻央将军……”

      “说什么呢?叫什么舌根子?你们也想挨打?”师姐姜黎梦突然出现,手心是已经清洗干净的龙王鞭,束在王倾世腰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一瓶药膏塞进王倾世的腰间,“这是师父给的药,效果比其他的要好。”

      弟子谢过师姐,扛着王倾世离开。

      姜黎梦站在寒窖门口,望着寒窖二字,自言自语道:“师父,师弟这颗心,当真捂不化你心里的痛苦吗?你心疼他,你喜欢他,为什么不敢承认?”

      不息海难觅,不死林难出。

      想要抵达不息海,就必须走过拦在身前的那片不死林。不死林层层环绕,本身就是一座吃人的丛林迷宫,在里面迷路最后化为白骨的人数不胜数。

      阿柳和阿絮领着唐秋叶等人进入不死林,一块块巨石放置的位置像是有人有意为之,丛林变化莫测,时常有狼群的嚎叫,吓得苏言恩死死拽着陈昭兰的衣角。

      苏玖权清清嗓子,对苏言恩说道:“言恩,你哥在这儿。”

      陈昭兰握住苏言恩的手腕,像是宣誓主权一般,得意地笑了笑。苏言恩捶了陈昭兰胸口一拳,挠了挠脑袋对苏玖权笑笑,“我就跟他。”

      苏玖权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说道:“那你小心,别被他吃掉了。”

      休息的时候,阿柳突然倒在地上,咽喉发出模糊的声音,满脸通红。唐秋叶立即上前查看,施针用药,对满心担忧的阿絮说道:“伤口炎症引起的发热,我已经用了药,暂时可以压下去一些。这些药你拿着,伤口要及时换药,知道吗?”

      阿絮接过药膏,敏锐地低头说道:“有人来了。”凌云藏立刻指挥所有人藏进右侧最茂密的丛林,蹲在丛林荆棘里面观察情况。

      果然,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男人领着一个随从着急赶来。

      男人眼神焦急,随手擦去汗水,火冒三丈高,“到底这么回事?二十五个人,怎么只有二十个了?剩下五个呢,去哪儿啦?”

      随从一脸慌张,窄小的眼睛观察四周情况,低头说道:“原本是有二十五个的,谁知道半道儿上,巡查坊的人来了,没办法,那五个人上船的时候,为了不让孟怀生抓到把柄,只好连人带船一把火给烧了。现在,人怕是都烧没了。”

      “巡逻坊?龙下鹰?他不是也在为大人做事吗?怎么会……”

      “大人莫急,龙王殿去了人,若他敢轻举妄动,就让他死在那群刺客手里边儿吧。”

      说话的人消失不见,凌云藏带着众人来到不息海岸,隐藏在丛林背后。

      此时的不息海,已有二十盏孔明灯亮起,分别从海面上升,钻入黑色的夜空,将水面照耀得波光粼粼,美不胜收,好像一场银色与火焰的画卷。

      二十只木舟从岸边游出,每一只木舟上都躺着一位少女,穿着红色衣裳,像红衣仙子,又像是出嫁的喜服。少女面容安详,面色红润,手掌轻轻重叠放在胸前。

      每一只船的船头都站着一个赤脚小丫头,小丫头的发端系有蓝色铃铛,风吹铃铛响。

      小丫头们开始划桨,中间那只船在最前头,后面的船只缓缓跟上,红色火焰就在她们头顶燃烧,场面无比壮观。

      为首的小丫头声音清澈洪亮,眨巴眨巴眼睛,朗声唱道:“半岁阴,半岁阳,红衣仙子闹洞房。埋骨处,有宝藏,夜夜欢喜似蜜糖。”

      夜空被大火焚烧,海面被红衣掩藏,少女的歌声婉转动听,却带着无边的孤单与恐惧。
      那是漂泊的木舟,她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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