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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遥问酒客登高处,不知暖香命里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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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香自苦寒来。
秦雪见向来喜欢梅花,她渴望自己成为梅花,能在万物凋零中呈现绝色。
她知晓花楼舞姬的堕落,可她向来爱慕清高。我为何不许冷冽傲骨?为何不许芬芳迷人?为何不是他人的雪中情人?
床榻上的洛宵声闭上眼眸,秦雪见轻声叫唤着,“洛宵声?洛宵声?睡着了。”
她为他整理着衣角,吹灭一根蜡烛,将窗户打开,感受着刺骨的凉风侵袭身体的痛快,如此,才不至于麻木。疼痛,寒冷,比麻木混沌,更有价值,更值得自己珍稀。
倚靠在窗口,秦雪见的诱人躯壳无人欣赏,“洛宵声,田良玉不是你杀的,对不对?千万不要是你,一定不能是你。现在已经有十八名剑客死于千人千语的刺杀,他们都是替死鬼。夫人知道,田良玉爱那个人,所以夫人无比痛恨那个人。洛宵声,原来,你这么自由,又这么孤单啊!”
有规则的敲门声出现,一连叩击三次。
秦雪见立即前往开门,舞姬进了屋子,顺手掩上房门,将玉簪递给秦雪见,眼睛不由自主望向床上的客人,低声说道:“人已经出掉了,簪子也给你拿回来了。他也是剑客?他身上可有我们的追踪香?”
秦雪见摇头,舞姬眼里却是不信,走到床边,拽住洛宵声的内衫嗅了嗅。
秦雪见咽了口唾沫,压下恐惧颜色,袖中出现一柄匕首。悄悄来到舞姬身后,只见舞姬挺直腰杆,摇摇头说道:“一股子梅花香味,怕不是个采花大盗?”
“你在逗我玩儿呢?”秦雪见松了口气,匕首收回衣袖。
“一看就是某人的情郎,受着么重的伤,你还给他包扎,还不讹他,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舞姬只笑了一会儿,便严肃起来,板着脸警告道:“秦姑娘,不要爱上剑客,他们很危险。他们的人,和剑一样,不仅能伤害你的身体,还会伤害你最珍惜的感情。”
秦雪见有些落寞,望着舞姬离开的背影,开口说道:“我们同样危险,不是吗?”
舞姬摇头,“徒增危险,也不明智。”
房门关闭,又只留下秦雪见一个人的清净和悲伤。
“梅花香味?”秦雪见从洛宵声内衫里抓出一把梅花花瓣,全部放在铜镜面前,眼神落寞,内心略微凄楚,吐出一句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来,“我当真以为你是为我摘的梅花,看来是我把自己想得太贵重了。”
她对剑客没有爱的期待,他们只是同样寂寞的人,他们可以相互依偎,却不会相爱。洛宵声是住在这间屋子最长的男人,可他从未对秦雪见行过腌臜之事,两人无非饮酒唱歌,奏琴舞剑,可他们,还是各自孤独。
瓦砾移动的声音,屋檐上来了贼?
秦雪见从窗口张望,吟月阁一层屋檐上躺着一个吃酒人,喝的是吟月阁的下等酒。这张脸有些熟悉,还有他身后那把刀,站在江山楼阁最高处的刀。
将房门关好,秦雪下楼来,向院子走去,仰头望着男子,轻声呼唤道:“这位客人,你坐在这瓦砾上算是怎么回事?这里哪有姑娘的塌上舒服?让老妈妈瞧见,便要责怪我们待客不周了。”
“我喝的酒是吟月阁最差的酒,一看就没几两银子,老妈妈可不会搭理我。”
“你一眼都不瞧我,难道,吟月阁的美人还不如天上的月亮好看吗?”
“自然是天上的月亮好看,因为月亮,摸不着啊。”
秦雪见摇头反驳,语言柔媚起来,眼神眯了眯,笑着说道:“天上的月亮虽美,却不真实,讨不着趣味。苏少侠,你有什么烦心事么?”
苏玖权有些吃惊,稍稍坐起,低头凝视秦雪见的眼睛,“你认识我?”
秦雪见低头浅笑,眼神明亮,不似楼中女子幽怨怜爱,“英雄会上,苏少侠的风采自然能吸引一众女儿家倾慕。就算不认识你,还不认识你身后那把鬼神刀么?”
“知道名字的多,认识的人少。”
“说得在理。”秦雪见笑了,“所以,苏少侠能告诉我,你来吟月阁有什么目的吗?”
苏玖权叹了口气,再吃一口酒,两只眼睛露出嫌弃的神色,咂咂嘴,将喝完的酒坛放在身旁,慢悠悠回答起秦雪见的问题,“我来吟月阁找两个姑娘。确实难喝至极,鹿子桓果真没有骗人!”
秦雪见歪着脑袋,笑容不悦,“你见了我,却要找别的姑娘?”
苏玖权摆摆手,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开始满口说起胡话来,“哎呀,她们两个与我有仇!你不一样,你与我有缘。我们两个啊,上辈子是孽缘,这辈子有情缘,你得帮我呀。”
噗嗤。
秦雪见很久没有这般笑了,摇头说道:“苏少侠,身无分文可与我无缘啊。我是个势利眼,老妈妈也是,没有银子,我俩可就是只剩下眼缘了。”
苏玖权撅撅嘴,叹了口气,“你说这世道吧,男欢女爱倒变成债了。”
秦雪见挑眉,“一直都是。”
一柄长剑骤然飞来,好似大弓弹出的弩箭,气势逼人,直刺秦雪见的后背。酒坛子被苏玖权扔下,直直砸中长剑剑身。当啷,酒壶粉碎,剑啪嗒落在地面,没了方才的气势。
连呼啸而起的那阵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场面变得十分安静。
捡起长剑的正是裴将军裴照仪。他背后一共两柄剑,是双手剑——挑月摘星剑。
收剑回鞘,裴照仪笑着朝秦雪见走来,伸手摸上秦雪见的脸颊,“怎么样,秦姑娘?伤到哪里没有?对了,我帮你打断了裴武鸣的一条腿,为的就是向姑娘赔罪,希望秦姑娘莫再跟他计较。”
打断一条腿?真的是亲爹吗?秦雪见心中暗笑,还不知真假呢。
秦雪见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喊着眼泪质问道:“将军方才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将军想杀我?雪见到底哪里惹将军生气了,将军要这般对我?是不是云姑娘多嘴,说我弄丢了您送给我的发簪?你瞧,这发簪昨日掉进河里,我吓坏了,记着是您送给我的,还亲自下河去捡,不甚感染了风寒,少了好几个客人,连老妈妈都来骂我不争气……”
裴照仪自知理亏,赶忙为秦雪见擦拭眼泪,心疼地捏了捏对方的脸颊,耐心安慰道:“我的小美人儿嘞,我知道错了,就是想逗逗你。方才一剑,根本不会伤到你的!至于这簪子嘛,你当真弄丢了也没关系,你弄丢多少,将军送你多少,不要理会那些乱嚼舌根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那个云姑娘,下次,我去掌她的嘴!”
“算了,你打了她,以后哪个姑娘还敢同我玩乐。将军能空出些时日来陪我,雪见已是感激不尽,不求别的恩赐了。将军,如果雪见方才当真受了伤,你要怎么办?”
裴照仪用手指摸了摸秦雪见的鼻梁,“当然是照顾你一辈子。这不是特意来找你了吗?走,我们去喝酒,陪我玩儿个痛快!”
脚步未动,一柄鬼神刀拦在身前,苏玖权不知何时出现,眼神锋利,“裴将军,先来后到,懂不懂规矩啊?秦姑娘今晚,是要陪我的。”
裴照仪冷着脸,翻了个白眼,气势汹汹地说道:“整个吟月阁都知道,只要我来了,伺候我的人就一定是秦姑娘。只要我出现在这里,秦姑娘就只能是我的人!你算什么东西,赶来跟我抢?你是官比我大,还是钱比我多啊?”
“就不能因为,我的刀比你的剑厉害么?”
“胡说八道!”
裴照仪将秦雪见往远处一推,双手拔出挑月摘星剑,鬼神刀横扫过来,裴照仪一剑抵挡,一剑朝苏玖权手腕攻去。哪知鬼神刀竟退了回来,朝进攻的长剑袭来,吓得裴照仪立刻抽回手臂,后退三步,冷汗下落。
苏玖权朝秦雪见笑道:“秦姑娘,我说什么来着,知道名字的多,认识的人少。”
裴照仪警惕地质问道:“什么意思?知道什么?”
三人相互僵持着,秦雪见笑着迎上来,分开两人,身体靠在裴照仪的胳膊上,望着苏玖权的眼睛说道:“他是江山楼阁的护楼人,护的可是最高那层楼呢。”
裴照仪不禁心底一惊,在王城得罪江山楼阁的确是一件不舒心的事,幸好秦雪见上来帮自己解围,否则指不定以后会出什么幺蛾子事儿呢。收剑回鞘,裴照仪哈哈一笑,拍了拍苏玖权的肩膀,“鬼神刀苏玖权,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呐!秦姑娘是本将军的老相好,你总不能夺人所爱吧,今日全当在下不好,他人再遇见,在下一定好好儿赔罪,给苏少侠吃这吟月阁最贵的花酒!”
裴照仪的手揽着秦雪见的腰身,在腰窝摸了摸,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秦雪见向苏玖权投去一个安心的目光,笑着挥挥手,“苏少侠,实在抱歉,我与将军更投缘些。今日是我不好,没算到将军要来,耽误了你,下次我也请你喝酒。”
说谎。
两人从苏玖权身侧经过,梅花香气入了满怀。苏玖权回头望着倚靠在裴照仪怀里的秦雪见,莫名觉得憋屈,胸口好似压着一座大山,无论如何呼吸,都无可避免地被压迫着。你越挣扎,这落差越明显,你伸手去抓,那些坠入深渊的生命早已化为泡影。
你捧起的月亮早就死了,你还期待什么呢。
那个瘦弱的身影,明明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苏玖权凝视秦雪见的脊梁,低头望着被剑震碎的酒坛,仰天长叹,苦笑连连,“果然,我什么都留不住。劣质的酒,醉不了人,难捱啊!”
在吟月阁一层饶了好几圈,避开姑娘和老妈妈的围追堵截,苏玖权只好藏在二楼的楼梯转角,暗自观察着每一桌的姑娘。
两个紫色衣裳的姑娘从楼上走下,一个对另一个说道:“裴将军怎么只要秦姐姐陪他啊?我们连一点儿油水都捞不到,真是气人。”
“谁让你没秦姐姐漂亮?人家歌好舞好,弹的曲子也是一绝呢。”
“别长他人志气!你我差在哪儿了?我看,恐怕就差在她在床上那股骚劲儿吧?”
苏玖权的目光好似一柄利刃,射向说话的姑娘。姑娘吓了一跳,差点儿从台阶上跌落,急忙用手掌拍拍胸脯,低声说道:“这人怎么站这儿一动不动,还瞪眼睛啊?真吓人!”
苏玖权伸手拦住紫衣姑娘的去路,开口问道:“你觉得你自己晦气吗?”
另一个姑娘跑得贼快,提着裙子溜下楼去。
紫衣姑娘蹙眉,知道自己的话被他听了去,嘴硬起来,“你是秦雪见的客人吧,你喜欢她,听不得我骂她。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哪里有什么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姑娘?我晦气?我是晦气,我承认自己晦气,但秦雪见她一样晦气,比我更晦气,更恶心!”
楼下听见动静,老妈妈摇着扇子过来,带着虎狼的怒意瞪着紫衣姑娘,“你在做什么?谁让你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把客人吓跑了你来负责?这个月的钱不想要了是不是?”
“不……”紫衣姑娘吓得发抖,生怕得罪妈妈,两只眼睛灌满眼泪,苏玖权抱住她回头冲老妈妈笑道:“我们在玩游戏呢,老妈妈,她老犯规!”
老妈妈的注意力一下落在苏玖权身上,指着苏玖权大骂起来,“嘿,你这个穷光蛋,不是不让你进来吗?没钱还敢勾搭我楼里的姑娘,想白吃,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别仗着自己一身好皮囊,就随随便便骗我家的姑娘,小心我让你在这儿给我干一辈子杂役。”
苏玖权得意地笑道:“谢谢妈妈夸我好皮囊,妈妈很有品味!”
老妈妈翻了个白眼,笑骂道:“赶紧给我滚!”说罢,老妈妈转身离开。
紫衣姑娘松了口气,紧绷的脸颊松弛下来,带着歉疚的目光望着苏玖权,牵着苏玖权转身要走,苏玖权拉住紫衣姑娘,歪着脑袋问她,“老妈妈说了,我是个穷光蛋。”
“我给你钱,我有积蓄的。”
“不用了,我不需要。”苏玖权将紫衣姑娘拽到面前来,紫衣姑娘疑惑不已,“你到这吟月阁来,总是要花钱的。没有钱,会被老妈妈赶出去,别人会笑话你。我知道被人笑话是什么滋味,你刚才帮了我,我不想你被别人笑话。”
苏玖权的眼神温柔平静,轻轻开口,“既然不忍心别人被笑话,你为什么还要在背后笑话别人呢?姑娘,同是勾栏之人,你可有朗月之眼、莲子之心?在这种地方,重要的是相互依偎,互相扶持,而非背后讥讽,落井下石。你所见到的,你所嫉妒的,很可能,也是别人正在痛苦而无法拒绝的东西。”
女子噙满眼泪,原来这般容易。紫衣姑娘落了泪,羞愧地低下头。
姑娘小声辞别匆匆下楼,苏玖权并未回头看她,只朗声说道:“姑娘,不要为了抬高自己而轻贱别人,其实,你们都是很可爱的人。只是那些人,不懂得欣赏你们的心。”
姑娘红了脸,急急回头说道:“可否告知姓名?公子?”楼梯转角处早已无人。”
苏玖权上楼时,正巧撞见洛宵声。见他偷摸站在门外,和平日里的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苏玖权拍了拍洛宵声的肩膀,刚要说话,就看见洛宵声噤声的动作。
“嘘。”
“喝!继续喝——嗝儿,秦姑娘,秦姑娘,你在哪儿?”
“裴将军,您喝醉了,我来伺候您脱衣裳吧。”
这就是秦雪见的房间,苏玖权推门而入,洛宵声拔剑,苏玖权拔刀。秦雪见正给醉得不省人事的裴照仪扒着衣裳,女人神色紧张,右手放在身后好像在隐藏什么,笑着说道:“看什么看?还不过来帮忙,把他放到床上去!”
三人合力将裴照仪抬上床,苏玖权心中暗叫:幸好陈昭兰没来,看见裴照仪这副德行,说不定又要替太子铲除奸逆宵小,一剑把裴照仪刺死在床上。
只有洛宵声看见了,秦雪见藏在身后的,是一把杀人的匕首。他轻轻看了眼秦雪见,什么话也不说,秦雪见心虚地低下头,拍了拍衣裳领着两人走出房间。
苏玖权望着洛宵声,“你怎么在这儿?”
洛宵声反问:“我凭什么不能在这儿?我是吟月阁的常客好吗?”
苏玖权有些生气地说道:“田良玉的事……”
秦雪见立刻打断两人谈话,指着楼下说道:“哎呀,楼下叽叽喳喳的,像是出什么事了,我们去看看吧。别杵在这儿,打扰别人的雅兴!”
原来,是陈昭兰因为太有钱,又爱显摆自己的钱袋,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缠上了。所有姑娘围着陈昭兰的身子给他灌酒,为了不让陈昭兰出丑,苏言恩奋力阻止,不知不觉就吵起来了。
“公子,喝一杯嘛,来都来了,别那么扫兴!”
“不准喝!我没让你喝,就不准喝!你知道这里的酒多少钱吗?”
“可我有钱啊!”
“你有钱个屁!从现在开始,你的钱全部交给我管,所以,你现在是个穷光蛋了!”
“啊?不要啊,我这辈子还没做过穷光蛋呢。”
苏玖权气得牙痒痒,怎么老有一种想抽死陈昭兰的冲动呢。